殺不死就再補一刀試試!她右手握拳,運勁往斜刺裡一送。中了吧?兩眼殺氣騰騰的。
老奸臣從她的鼻腔,哼出一聲奸笑男音,端的是一招自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藉鼻發聲功夫。她不想哼不想笑都不行,發出的聲音帶著老奸臣慣有的假音,即使想嗤之以鼻,卻又礙著是自己所發。
不管祂是魔是毒,反正無影無形,她怎麼想甩都甩不掉,卻又像被痰屎黏到一般,不但噁心,還晦氣無比。
不管她立即升起的情緒是躁是怒,老奸臣的第二招業已殺至。索命無常這回巴住的是她的臉皮,做出的是有個面目可憎的男人在她臉上釋放怨念的表情。就別提她的顏面神經感覺有多窩囊了,撞鬼撞在了臉上,祂顯靈顯出了惡鬼能在活人臉上暴露喪屍的表情,不詭異嗎?
雖只是短暫停留在五官上的一張奸佞嘴臉,她卻恨不得臉上戴的是張假面,可以撕下來丟棄!
如此惡靈附身般的歹毒招數,卻總是突發而至,她該如何自處?起初,她只能生氣忍辱,到後來,索性將焦點轉回至對方身上:
「怎麼?想讓我知道當個狗奴才的嘴臉是什麼?告訴祢,當狗奴才最省事了,躲在暗處幹那些傷天害理的勾當有什麼不好?不會有人知道祢是誰的……」
一頓數落下來,自己圖個痛快,對方也只能默默聽取了。
終於尿出來了!她將用過的衛生紙丟入廁紙桶,按下沖水把手。很慶幸上的不是大號,否則還得擔心,穢物會沖不下去。
她無法想像,而且相信別人也無法想像的是,一個萬惡之靈,怎可能自貶身價,跟廁所的排泄物過不去?
祂的心思有多污穢她難以猜測,祂要讓人感覺有多骯髒她也難以揣摩。一年多來,每隔一段日子,祂便會玩上這遊戲,而且絕不把它當個破玩意兒,甚至讓她按個至少20次的沖水,也沖不掉穢物。水是會慢慢自動退掉,但物可保存超過72小時,不只有礙觀瞻,桶身還被污染得慘不忍睹。
問題是,她不能仔細去分析對方的心機,否則難活了。若說萬惡之靈只是隱藏在人體內耍借力使力的功夫,為何還能顯擺神通到馬桶去呢?
當老奸臣再給出難聽的「喇賽」二字台語時,她覺得人類需要排泄,簡直是無藥可救的致命傷。加上不能缺氧、缺水、缺火、缺電,人類能算是獨立生存在宇宙星球上的高等生物嗎?
回到臥室,瞧著床單上手繪的動物花草圖案,她暗歎小東西們再怎麼渲染療癒色彩,終歸無法成就一夜好眠。此刻,她只希望橫陳在眼前的是可以長眠不起的棺木。
爬回單人棺,不寐之人倚枕屈膝而坐,長恨此身非我有。
老奸臣換了話題:「妳現在下樓搞不好會遇到蟑螂。」
她的最新意圖,再次透亮地淪為對方下一波攻擊的目標。
祂的機制是偵測、等待、瞄準、攻擊,感覺無疑是個殺手,只是出擊的子彈用的是害人的話語和手段。眼下祂正欣賞著的,是想要下樓泡助眠茶的蟑螂恐懼症患者,一臉為之氣結的樣子。
得逞後的無賴再添一句:「我只是說搞不好而已!」
她伸手拉近床側的電扇,想吹散過熱的情緒。夜裡不開冷氣,是怕在黑暗的空間裡密閉自己,加深受虐的孤獨感。
「蟑螂有那麼可怕嗎?」老奸臣奸笑起來:「妳的身家性命全賠在一隻小蟲身上了。」
她有被點中死穴的感覺,越想克服卻越克服不了的,恐怕就是恐懼症了。所謂的障礙心理究竟該如何跨越呢?
大隻蟑螂是曾與她的手頸有過接觸,其屍體也曾出現在滷肉滷菜裡讓她嘗到食腐昆蟲令人作嘔的氣味,但那又如何?這世上不是有數不盡的人得朝夕與之相處,受其干擾嗎?更有人不是飢餓到捏起一隻,放進嘴裡嗎?
她再深感自己很廢的程度是隨著年齡增長的。滿地亂爬的蟑螂不是沒見過,小時候她半夜起床尿尿,廚房的燈只要一打亮,那刺鼻嗆人的木製大尿桶周遭,四下逃竄的大小蟑螂,曾一次次把她嚇到毛髮直豎,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當時,那樣的環境都挨過來了,為什麼現在的三魂七魄反倒變得如此不堪一擊?
「妳是那種啥事也幹不了的人,天下事哪件不是跟小蟲有關係?」
她的額頭冒出冷汗。這話雖非首次聽到,卻從來無力反抗。祂甚至說她連資源回收也做不了。
住到宜蘭鄉下原本一心想學種菜,後來聽人談起蛇害,就收心了。膽氣不夠小嗎?
高尖音改用台語:「妳連擔蔥賣菜攏不曉!」
這句標籤往她身上貼過多少次了?
她得反擊,於是叉起雙臂反問:「祢就什麼都會了?為什麼只會做壞事?」
「誰說我只會做壞事?我是神!再說了,哪個神沒做過壞事?」
又是一竿子打死一船神的說法!愈說祂是非神,祂愈要力爭到底!
「祢確定所有的神都幹過壞事?」她瞇起眼。
「那當然!一個不少。」口氣倒很篤定。
「可是祢少了一間廟,也從不行善,只會在我身體裡面搞東搞西。」
「誰說我不行善?我不是常指點妳一二?」
她把眉一揚:「那都是不懷好意的提醒。」
高尖音拉高怒氣:「妳敢說我從沒幫過妳?」
她還真不敢說死了。在裝潢房子的過程中,祂就曾提點過如何丈量東西。
但她還是一臉不屑表情:「祢那都是為了事後可以拿來威脅我。」
「嘿嘿!瑕不掩瑜,我可以再顯點本領給妳瞧瞧。」
瑕不掩瑜?祂老是故意用詞不當,想測試她的辭彙更正能力還剩多少。
正想著,她的臉頰又一陣巨癢,只好伸手去抓。抓過之後,又換手臂在癢。手臂還沒抓完,後頸也像長了牛皮癬似的。
她坐直身子,曲著手臂抓著後頸,一肚子火燒得熾旺。本想破口大罵,轉念間硬生生把個醜態演成了美人沐浴洗背圖。下巴微仰,故作陶醉地說:「對了,對了!抓這裡!哦!不對,不對!抓那裡!」全身扭來扭去的,極盡扭捏作態之能事。
如此一鬧,對方果然跟著嬉笑怒罵,倒緩解了彼此僵硬的氣氛。她這套無厘頭的說學逗唱功夫,正是對方攻擊術的剋星,只是得有耐力在現實世界一直唱著演著下去,累得很。演戲可將自己的立場從被動化為主動,反正觀眾至少有一名,還是個外星生物。金蟬想脫殼,是得使點力氣的。
老奸臣又從她的鼻孔哼出一聲奸笑來。她不願再接那爛招,心想老抬槓不是辦法,轉頭往床右側那片厚亞麻布製的米色落地窗簾看去。
「聽啊!」她故作誇張地叫起來:「外面的蟬鳴蟲叫把夏夜都給唱活了!」
接著,便側耳傾聽屋外的聲音。緊鄰社區外圍的一大片養蝦池中,有增氧機正在打水的機械聲響,但一點也不悅耳。至於魚龍鴉雀們,則都樂於裝聾作啞。
她只好嘆口氣,感慨生命還是苦短的好,才能像蟬兒們無畏酷暑,在白天大唱命運交響曲。她的眼球跟著骨嚕一轉,又怨嘆那些自詡活得像日月一般長的星星生物們,幹的可不見得都是好事!
「我敢打賭妳現在絕對不敢下樓!」老奸臣再繞回泡茶議題。
她知道再耗下去,只會招來更多的負面言語,於是兩腿一跨下了床,直接往樓下走去。半夜三更的,想要阻斷對方緊迫盯人的意圖並非易事,不如放手一搏吧!
樓梯還沒走完,對方又建議:「半夜看電視也不壞啊!」
聲音已換成女娃音,像是成人配音偽裝小孩的那種,但女娃顯然被慣壞了,講話總帶著怒氣。
她不理會,走到廚房門口,屏息打開燈,很快將一字型的全新流理台掃描一遍。
「沒騙妳吧!有蟑螂嗎?」
她四下看了看,胸口的緊繃感暫時解除了。
走進廚房拿起水壺,裡頭還有一小半的水,便將它直接放上電磁爐燒。
「我保證妳今年的夏天一定很精彩!」女娃的語氣變得很輕佻。
多麼預感不好的一句話!「什麼意思?」
「我指的不一定是颱風。」
不是颱風,那會是什麼?
去年2016和前年的強颱,直教活過半世紀的她,徹底見識什麼叫做一夜之間住家變成災難現場。從太平洋狂掃而入蘭陽平原的17級狂風暴雨,在宜蘭五結濱海一帶觸地的那一刻,乒乒乓乓一陣亂響聲中,首先打頭陣掀翻了社區所有沒關好的門窗圍籬柵欄。緊接著,轟隆轟隆排山倒海而至的風雨大軍,不僅企圖破門破窗而入住宅,所衝破的防線更令人措手不及。
頭一個守不住的便是電力。一片突如其來的漆黑中,電視電腦跟著失去生命跡象。她伸手急尋備好的手電筒,打亮一只光圈,見到的視野很神聖卻寂寥無比。
不想孤單,便再找個杯子蠟燭作伴吧!點燃燭芯,活化了火精靈,整個客廳的情懷為之浪漫起來。那可是陪著人類走過數千年暗夜的伴侶啊!手影遊戲不就因此永垂不朽嗎?
但光明面才現,她便一眼捕捉到客廳陽台的排水孔在倒灌噴水了。一驚之下,趕緊取來拖把壓住,耳聽得已鎖得緊密的陽台百葉窗傳來撼天動地的怒吼狂哮。她一顆心狂跳著思忖著,這一坪大小的陽台恐怕得寸步不離地守住了,怎麼會這樣呢?排水孔上方的水龍頭,明擺著告訴她,這一切是多麼不可思議啊!明明昨天才又做過測試的,排水管是暢通的啊!樓下的住戶沒住人,但住屋已全面做過翻修,問題不可能出自那裡啊!
很快地,一個水桶滿水了。腦子裡呶呶不休的吵鬧聲矢口不認是水難的製造者,只一味加碼攻心之術。她忙活了約莫一小時,才見湧泉有漸緩之勢。又過一會兒,倒灌才自動停止。
她沒敢歇著,拿著手電筒樓上樓下來回地查看。屋子的陽台共有四個,全都做了防護窗。在入住前,還請師傅做過整修。一個胖颱過境,卻仍意外橫生,還好朝東的門窗沒被強風摜破,否則如何設想其後果?
水壺的水開了,她將舒眠茶包放進杯子裡沖泡,順帶瞄一眼後陽台對面的住家。它仍是嚴絲合縫地以一道白鐵後門與世隔絕。颱風再怎麼強勁,與不居此地的屋主好像再無瓜葛了。
那樣的夜有多磨人?全台灣每年得經歷淹大水颳大風的受災戶不知有多少,她覺得應先去問問那些農損漁損財損嚴重的人,再去問問那些負責災後重建工作的人,得花多少功夫收拾殘局,再來理會自己的蓬頭垢面不遲。
一夜之間,華髮驟添。鄰居都說,十年沒見如此狂悖的颱風了。連棟十幾戶屋齡二十的四層樓公寓,屋瓦掀得一片狼藉。
人類是可以在眨眼間回歸原始世界的,洪水猛獸,看你如何對付?
風雨無情,但更無情的是趁機報老鼠冤的魔音。喋喋不休縈繞不去,從白天到黑夜,從黑夜到天明,再到次日下午,風不再強雨不再驟了,群魔卻仍在腦內亂舞。再度超過30小時不肯休兵!
現在的她,雖然美其名曰過著一天吵鬧一天安靜的日子,實則還是吵鬧的時候居多。打從2013的下半年起,她得以脫離無時無刻被吵得幾近瘋狂的苦刑,改以隔日的方式,繼續被魔音牽制。
在夏天,還有什麼比颱風「更精彩」的?是天崩地裂的地震嗎?
「絕對是妳想不到的!」
蛇蠍心腸又想強灌哪門子毒藥啊?她能拒服嗎?
不會又要驅動蟑螂大軍大舉入侵吧?
打從2013年起,最大號的小強先生便像個黑道大哥一般,拿把槍抵住她的後腦勺不放。
說好聽了,人家只是耍點本領讓她知道厲害而已。不過就是隨便丟幾隻小蟲嘛!如果它們不從碗櫃或安全帽裡竄出,能算是別出心裁令人始料未及的「神蹟」嗎?
說難聽了,人家是藉個爛招威脅逼迫她就範而已。但就範一詞是她一廂情願的說法,祂可從沒明說拿蟑螂嚇她是為何事。恐懼症是她自己有障礙過不去,人家不過三不五時朝她練個把式而已,就等著看她是否能識時務做出點事?例如寫出自己的故事?
除了天災蟲災,還能有什麼意外?
一心圖謀著啃骨飲血的羅剎,硬說她的命裡只剩災星刑星煞星來沖破劫殺,別無吉星可救。
賤命一條,如何殘喘苟延?她兀自慶幸著還有一免費優勢,便是開門可見那無價的山川田野美景,等著她去徜徉流連。於是乎從去年的秋冬開始,只要天氣許可,她便日日往返於冬山河畔的幾條步道,希望藉著一份堅持,走出一點人生趣味來。
雖然多次再逢最猛烈的魔電轟腦,好像腦髓慘遭吸食似的神志不清,她仍瞪直雙眼在田野間漫無目的地走著,彷佛一停下腳步,這人生便再也走不動了。一隻振翅飛起的大鳥,一棟令人驚豔的花園民宿,一條從未涉足過的河岸步道,皆可贊助她的戰鬥能量。青青草秀豔豔花開刺激她還想得出話來諷刺對方,能有個人賠掉人生陪著祂把戲一齣齣唱下去,是她在宇宙為祂創造的另類奇蹟吧?
情勢是可以扭轉的。走著走著,鄰居瞧著她的背影說變薄了,她便覺得全身的骨毛輕多了。到後來,不敢不出門,怕睡眠品質再惡化。一個天殘地缺的人,徒步就能享受到冬山五結一帶競吐芳菲的奇花異樹,也是經過一波三折數度搬遷,才得來的福氣。
每日到了下午,若是找不出事來做,或是找不到電視節目可看,她便將臥室的床墊移開,打開電腦隨著音樂學跳排舞。不這麼操這麼練不行,只要閒著,那鬼見愁的聲音便來見縫插針。
祂能逮住她犯下的每一絲每一縷錯誤,再以獨家針法密密地往她腦袋裡縫。反正她已沒正事可幹,留在世上純屬多餘,不如由著祂纏由著祂繞,直到像個適合入土的木乃伊,祂的目的就達到了。
彼目標從來不變,她如何面對人生的下一步?
羅剎即便來無影去無蹤,還是有其罩門可尋。鬼魅做不到的,便是在陽世過活。她可以說祂縱有法力萬般,還是有所不能,例如無法像人類一般翩然起舞。
她還可以專心一意地學舞步,奪回做人的權利。腦袋再不靈光,一支舞練上百遍總能成吧?
練舞時,若被干擾得厲害,她也可身形一變,打出自創的拳法來,搶攻無形敵手。
運動可以幫人守住氣場,音樂和舞步可活躍腦內細胞,釋放快樂元素,舒解壓力。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從環肥變回燕瘦,是她人生的下一個目標。
回到臥室,她從書桌上取來熱墊放下茶杯。女娃淨拿些家務事東拉西扯的,十句中倒有九句都是無中生有的八卦。
她越聽越心煩,拿出十根手指頭彎來繞去地把玩,比劃一些沒想過的古怪動作,抵擋連篇鬼話。但夜深人靜獨坐床頭雙手比劃個沒完,不一會便自覺挺精神分裂的,何況手指枯皺青筋凹凸,看著更覺心煩,哪來心情從中體驗千手觀音的淨化功夫?於是乾脆一個起身,一手朝天,一手面地,模仿土耳其人的宗教儀式跳起旋轉舞,心想與其讓痛苦不堪的靈魂發瘋發狂,不如一步跨出,取代萎縮在床的聆聽冥想。年輕時從未好好訓練手腳潛能,現在後悔莫及,只能徒羨那些學舞練武之人,使出的拳腳功夫多麼不凡,甚至還能開門授課,賺取人生費用。
千金難買早知道。她一邊緩緩轉著圈,一邊跟女娃腦鬥個沒完。忽地,「咻~!」的一道長音,從遠處的地面升空爆炸,正是沖天炮發出的聲響。接著,又一支引爆。
這大半夜的,有人竟跟她一樣被干擾得受不住了,放炮驅趕禍害了!
剛搬進社區那一陣子,夜幕低垂後,她總會聽到有沖天炮在半空引爆的聲響。本以為是不遠處的傳統藝術中心在辦夜間活動,後來聽人提起那地方早休園了,不禁納悶炮聲不斷,所為何來?
直到有一日外出散步,看見蝦池旁站著個看守人,手握一把沖天炮,兩眼死盯著一群拍打著翅膀懶洋洋敗退在幾公尺外的大鳥,才恍然大悟水產養殖業確有免費提供食宿的困擾。白天還好,每到黃昏,一隻隻大小不一的鷺鷥和暗光鳥便圍爐似的歇在池堤上養神。也沒見哪隻膽敢下池撲殺,但若等到四下無人的夜深人靜時,恐怕光景就大不同了吧?她常估摸著一隻大鳥的夜食量不知有多大?
一個人眼裡看著有趣的東西,於另個人卻可能是一大煩惱。
她伸手端起杯子試了口茶,沒那麼燙了。
「白翎鷥,車畚箕,車到溪仔墘,跌一倒,拾到一仙錢……」
她把從小唸熟了卻不甚解其意的台語童謠想了一遍,心情倍覺複雜。當年農田遍地的台中縣,一住十幾年竟從未見過半隻大白飛鳥的蹤跡,後來才知是農藥起了杜絕之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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