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對她而言純屬邪惡的存在體,若說沒有自私自利的目的,如何耐得住性子,只害她嚇她搞她的夢境卻不對她痛下殺手?平日裡,雙方交戰不止,祂少不了也得忍受她的反唇相譏報復之言,時常直言想殺她洩恨,但為何總不動手?只一筆不少一步不讓地回敬給她大大小小的懲戒。
「因為折磨妳比劈死妳更有意思!」
這種話她聽多了,更堅信其中必有隱情。虛謊小賊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祂那從不消停的磨牙吮血意圖,巧言攛掇本事,是怎麼搭上自制力的?一個出口便是謊話爛話廢話髒話的存在體,一定也有嚴峻的規矩要守,否則怎容得下她突發性的忤逆反應?祂在祂們的世界裡,究竟扮演著怎樣的角色?又佔著怎樣的地位?
「哼!我有的是神通法力,只是妳不相信而已。」
法力是有,但是否都借她的力而使呢?至於神通,那不是神才有的本事嗎?祂要她相信什麼呢?畢竟,不可知的世界裡都在玩些什麼把戲,她不得而知。
她能確定的是,祂在她的腦袋裡已落草為寇八年了,按按計算機,已超過420萬分鐘。在其中的一時一刻,只要她有放棄自己不再抵擋的念頭,祂便像個吸血惡魔般,想吸乾她腦內的每個細胞,再逼她走上絕路,是另類取項上人頭的手段。
「我想怎麼害妳,妳還不知道哩!」男中音賊笑起來。
這種滿載著威脅恐嚇的話語總令她打寒噤,她的眉頭和鼻樑又鎖在一起了,還得力勸自己忍下這口氣。勉強將注意力轉移至正按壓著上腦殼的右手,她還是憤恨難忍,心想小賊不只口出惡言,還正對著她的百會穴動手腳吧?否則為何它如此劇痛呢?
瑟縮在牆角的那盞小女兒繪製的長筒型小夜燈,靜靜地與她對望。身拴萬年小燈炮,反使它很容易被冷落遺忘。燈圖上有個獨攬藍花大被而臥的小女孩,微張著嘴,面對著被窩中藏匿的各色妖魔鬼怪,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才落了腳的視線,立馬又被拿來挾持威脅:
「妳女兒最近會出事!她在台北會出什麼事妳知道嗎?……」
「會出事的是祢!」她狠回一句,腳下一個用力,踹掉了祂的惡言惡語。
帶著懸念的「預言」無預警地從萬惡之口滔滔而出,該如何設想其意圖?先不談祂的居心有多叵測,光是那無法判別真偽的話,就是個活咀咒,在她心頭種下後,祂只須隨時過來關照一下,那已生根的惡苗能反覆牽動人心的糾結反應,才是祂樂此不疲的主因吧?不只為造成心理威脅,更為生成巨大仇恨,因為有誰禁得起長期的玩弄?尤其是數落親人,祂的勝算更大。更糟的是,百句千句的預言若有一句應驗了,可能就是個大災難。
漫天大謊是一張無邊無際的網,但凡信了其中一句,收網的十句百句便像縱橫交錯的網繩般,將人愈縛愈緊。
「啵」的一聲,她從口中吐出個口水泡泡,輕薄祂的誑言詐語。
「騙妳幹嘛?我是好意!」
她的牙關緊咬,就怕咬碎了一口牙,還是咬不爛祂的舌!
祂的自吹自擂愈多,她的不安愈深。祂怎可能是神?神要面對數不盡的眾生,若說練成鐵石心腸是真,怎可能只有純惡的本質?她觀察祂八年了,敢鐵口直斷祂從未真心做過一件好事!
「誰說沒有純惡的神?」祂改練口氣更威的台語:「我可以再搬一點神蹟給妳試看嘜!」
神蹟她是見多了,但畢竟無法證明是出自一尊惡形所為。
肩頸處的僵硬同感疼痛難解,她的手指正施以捏貓脖子式的按摩。
「另外那間有一大堆傢俱的房子,搞不好也是我放的!」男中音講別項了。
這幾年,她老重複夢到一間又長又深的屋子,從客廳往裡間一路擺滿了一堆派不上用場的傢俱。屋中房間很多,當她一一打開房門查看時,總在一間廁所看到慘不忍睹的漏水景象。白色蹲式馬桶的後段,不知為什麼破一大洞。一股巨大的水柱,正從深難見底的大洞中噴出,滿溢馬桶四周……
洗劫廁所的水並不算髒,但已駭得她只想關回房門,關住不知如何處理的狀況。
住家若真成了那樣,房子可怎麼賣?
她想起樓下那間只有半套衛浴的洗手間。不,它的地磚和馬桶全已打掉重練,師傅安裝好新馬桶後,隔了兩日曾來親驗過,一切都很完美,不會有任何問題的。桶身底部前一陣子開始有漏水現象,是祂故意惡搞的結果,不必理會它!賣屋時出現鬼現象,也不是第一次了。之前有人來看屋時,也沒見有水滲出,但為何最近只要一試沖水,便有漏水現象?她焦慮地嚥下滿嘴的愁苦,心中起了再下樓查看的衝動。先別去管這問題吧!看屋的人都說很喜歡它的民宿風格,是價位得談的問題。她暫時還不想妥協,再等等吧!
祂完全不跟進廁所議題,只再煽她的別種焦慮:「妳常看見的大樓崩塌,也是我給的,妳信嗎?」說的正是她常夢見的地震景象。
又來了!又開始東講一句西講一句,沒一件是好事!已經千瘡百孔的記憶匣最經不起毫無章法的擷取,無法預料下一刀下一劍砍下的挨痛部位在哪裡。
「省省吧祢!」她打掉祂的意圖,全身的毛孔又起了陣潮熱感。精神不濟的結果就是仗才開打,渾身便已盜汗不止,呈現敗相。她將身子翻回躺平,無奈地瞪住天花板上的裝飾線板。
祂卻把聲音放慢變淡了,似有若無地吹出一句:「我會把樂透號碼報給妳的!」
她不為所動地將視線移至天花板中心那個風扇形的黑色吸頂燈。這報明牌的假消息她每隔一段時日便得聽上一遍,愈是聽得怒火攻心,重聽的次數愈多。樂透號碼指的是每兩個月開獎一次的統一發票號碼,由此衍生的對獎事件涵蓋了好幾年的不愉快回憶。她的腦力雖已敗退,數不清過往舊帳了,但老在這事情上吃虧是事實,一碰就慌,當然成為對方攻擊自己的最佳利器。
一時想不出對策的她,只好將鼻子皺了皺掀了掀,從嘴角拉出個假笑鬼臉。
對方顯然很滿意她的表情,再施以獨門「皮癢」絕招,讓她的兩條手臂開始輪流發癢。
立即得伸長胳膞東抓抓西抓抓個沒完的靈長動物,哪還顧得上氣焰囂張?
癢,是壓抑不了的。搔搔抓抓撓撓,忍忍不就過去了?可她經常愈抓愈癢,抓到皮膚發紅起疹,很想撕下一身皮囊。或許在她的大腦中,果真住了個鬼魅,掌控著她的每一條神經,想讓她癢她便得癢。癢得想睡睡不著,想停手停不了。卯起來還能掏耳朵掏到差點耳聾,揉眼睛揉到差點擠掉眼球。
自覺技高一籌的鬼魅得逞了,故意假扮起財神,送出一句大禮:「這次絕對讓妳中一千萬!」
這謊言她已聽了四、五年,好大的一筆酬勞,可惜從來不曾兌現。她可是替祂服過勞役的,得到的卻是非辱即罰,從來沾不上一點善果。
如此深仇大恨,唯有搬出最大號的神明,才能替自己洩洩恨壓壓驚。
「我知道祢是很想讓我中一千萬啦!」她的右手掌搓揉著佈滿抓痕的左手臂,腦中盡量將話送得不疾不徐:「只是玉皇大帝——」說到這裡本已卡住,不知怎地思路突然接通了,狠狠將話送出:「只是祢這不見天日的無名小卒想從玉皇大帝那邊請到款,那叫一個休想!」
說完,已然狂笑起來的她,立馬坐起身子握緊拳頭,往床上重捶了幾下,以示報仇快感!
忍辱之人,快意恩仇的時刻終於來臨了!她恣意擠出一臉猙獰表情回敬對方,可惜美好的瞬間一現即逝!
對方改以中度女音冷靜對答:「妳一定會繼續對獎,對不對?」
她斜睨半空:「怎樣?那可不一定。」
「我知道妳會,妳就是不甘心。」
她是很不甘心,憑什麼祂有權利操控她能否中獎之事?
「妳就是要看我會再給妳多少補償。」
補償?她冷哼一聲,牽動顴骨,給出一個極酸表情:
「反正再中也不過兩百元,祢是故意拿那種小錢來侮辱我。」
中獎之事,起因於她曾向祂索討工錢,祂便趁機誆騙陷害她。
打從2011年起,「天聽」便以「不做就得受罪,做了還是受罪」的態度要求她去解《推背圖》尚未被解開的預言部分。為此,她不知傷掉多少腦筋耗掉多少心神,一邊得跟水火不容的魔音纏鬥不休,一邊還得尋求空隙,硬著頭皮思考幹活。過程艱辛煩難,修修改改至少兩年,還是無法完成工作。最後,什麼報酬都拿不到不說,還被變本加厲地虐待,她當然得一口咬定祂積欠工錢不給!
基於此,祂開始日以繼夜地催促她去買公益彩券,誓言一定給中大獎。鑑於多次上當經驗,她不願出門多生事端,但對方豈肯罷休?時而威逼天賜良機不可錯過,時而大灌老天厚愛不可辜負的迷湯。
那一句句的謊言誑語繞著腦海打轉不休,串成螺旋式的語鏈,像個吸盤似的緊緊吸住她的腦心不放,宛如形成一個魔力漩渦。魔神隨即從漩渦中撈出一個垃圾話頭,測試:「我說的對嗎?」
已很恍惚的腦袋為避蛇口蜂針,只好表示同意。魔神看著她的傻相,不知是動了佛心還是殺心,便說:「那就照著做!」於是,她就像著了魔似的走出家門。
當時的她,並不知道這招「魔電吸腦大法」暗藏多少玄機。
魔力漩渦之所以成形,乃因那字字句句的轟腦話語都帶著一種「魔電流」。魔電流瞬間擴散的結果,可使腦細胞像觸了電著了火似的腫脹發熱,痛楚難挨難耐,連語言思考表達能力都出現障礙。
不管她受不受得了,魔神絕不罷手。已燒得非常空茫的腦袋若續被惡語中傷,將火勢燒得更旺,便可能逼她做出非自願性的失控舉動。
昏頭脹腦買回一張彩券,惡夢方始。從那一刻起,一連數日直到開獎為止,她的腦袋就沒停止過被嚼舌根。一會兒聽說肯定中大獎,她可以捧著大把鈔票圓夢去了;一會兒卻被怪罪過於貪婪,竟要求「絕無私心的神明」作出不公不義之舉;一會兒又被慫恿前面所聽之言皆不可信,為求中獎,應得出門再多買幾張彩券才行……
不論她想得到或想不到的分析判斷話語,通通被祂傾巢而出,不分酸甜苦辣地也灌往她的七竅,逼得她唯有猛話回擊,否則七孔恐會出血。
事件過後,對方竟不罷手,再改口說她所收集的統一發票會中獎。之後的某次,還真讓她中了兩張最低獎金兩百元。經此一番假慈媚態,魔神便在往後數次開獎之前,連夜以「魔電吸腦大法」強攻,逼得徹夜苦戰的她,恨不得化作一灘濃血一縷青煙消失於人間。最後唯有將尚未對獎的發票全剪了,才斷了對方的唆使念頭。
「妳一定得繼續對獎,我一定會補償妳的。」女音再試圖激怒。
她還以白眼,一個翻身到了床頭几邊,看了鬧鐘一眼,才凌晨1點?
凡塵之人一下子氣全洩光了,萎縮躺回原地。
女音再發飆:「妳給我起來!」
口氣壞成這樣,得到的當然是再見一個側翻的身子,連同也想隱遁的雙腿,蜷縮成一團。
擺出不想搭理姿勢的女人,心中盤算著才睡不到三小時的困境該如何化解?如果無法再睡,這一天可怎麼過?
眼睛閉上了,對腦內所發生的一切,自然格外敏感。此刻,她覺察得出魔電流正在加強,腦內的暈眩刺痛感隨之加劇。頭頂的百會穴尤像電壓集散中心,麻痛最劇。顱內的電壓若盤旋不去,耳內便會產生類似被耳鳴阻隔的障礙,不但能使她對外界聲音的收發能力降低,還能模糊視覺,戴不戴眼鏡都無法使視網膜聚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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