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再不起來,我要倒屎倒尿給妳喝了。」
女音的意思是要播放古裝女子往她頭頂澆灌夜壺的不雅影像給她看,這活兒彼百幹不膩。她的前腦眼底附近便是播放區,常見人不像人動物不像動物的怪誕影像一閃而過,技術上比人類目前能做的高超。有的影像含清晰背景也含色彩,有的只以模糊外觀或線條或幾何圖形作訴求。平常人閉目一片黑的世界,她卻得以在拉下眼簾後,免費提供放映權給彼端。彼最偏愛在她入睡之際展現視覺效果,她若不欲觀賞,便得眼皮一眨,打亮眼球,驅逐幻影。
起初,彼的風格還算保守,到後來什麼五迷三道的影像沒被拿來當作報復工具?
已行至很費力的地步才能思考的她,面對撂下的髒話,不回不行:
「祢留著自己慢慢享用吧!」
暢飲著香醪佳釀的女音,突然故作陶醉地用鼻腔唱出一首台語歌的片段:「我無醉、無醉、無醉,請你嘸免同情我……」
這招厲害,她全醒了。
一首家喻戶曉的「燒酒歌」,別人聽著有味,她卻覺得是老天爺拿來懲罰人的。美酒只須流淌地表,酗酒家暴酒駕肇事等案件,不會讓地球人有安生的一天。
魔鬼都藏在哪裡了?
「魔鬼藏在哪裡妳不會知道,但我會害妳到死卻是千真萬確!」
又是充滿死亡威脅的話,她的心像被破碗爛罐割到。
急著釋放的膀胱催促她起身下床,往緊鄰房門右側的浴室走去。
開了燈,眼前呈現一片鄉村風的衛浴景象。牆上的拼貼以小格子磁磚為主,但最能牽動視覺情感的,莫過於掛在洗手盆上方的小木屋造型鏡箱。藝品是印度手作的,繪有曼陀羅味道的圖飾。浴室後段是分離式的淋浴空間,全室皆仔細做過防水,為的是一併解決臥室的牆壁也沾染壁癌的問題。
她雖覺尿急難耐,卻不急著找馬桶坐下,只佇立門外,兩眼搜索著馬桶周遭的地面,就怕看見不想見到的棕色昆蟲。
驀地,一陣轟雷驚天而至:「我不會再拿蟑螂嚇妳了啦!」
老奸臣竟然現聲了!她的心又一個緊縮,看來皮得繃緊嚴陣以待了。老奸臣嘴上說不會的事,正是很快會降臨的厄運。
可不是?一隻大蟑螂的影像已被扔進腦袋,看她如何反應。
怎麼?今天又是「日逢受死,諸事不宜」嗎?她頓感十分焦躁。對方如此迫不及待地一再使出殺手絕招,恐怕她的腦袋不保。那傢伙懲罰人的手段向來無所不用其極。
「本王說不會就不會!」
慣以「本王」自抬身價的老奸臣,聲音比男中音的薄且高,像含著假音般給人虛偽感。至於那可惡的「神鬼特質」,無論她能記住多少,都無法說得詳盡,只記得彼此的仇恨比天高比海深。
既然主動拋出捶胸頓足之恨的是她,老奸臣便一把堵了她的氣血。
她的腳下頓覺一片虛浮,眼睛望出去的淋浴拉門內側,竟泛著一層水茫茫的黃光。頃刻間便落了個淅零零的下場,實不宜再拿出什麼戰魂血魄了。
她走進浴室悶不吭氣地把褲子脫了,才坐上馬桶,對方竟說:
「妳就再拿那首歌說說我的神鬼特質吧!」
什麼鬼話?正在氣頭上,卻故意編派工作給她?
「不是現在吧!我還要回去睡。」
祂一派輕鬆,話既出口,絕不收回:「把歌說一遍,我就讓妳去睡!」
「真的?」她不信。
老奸臣開始往她的腦袋灌電,聲音卻跑到心臟去:「妳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又是這句明擺著毫無選擇餘地的話,隨著心跳頻率咚咚咚地敲進她的心臟裡,硬逼著她吞下被情緒勒索的滋味。一陣齷齪的恥辱感掠過她的臉面,她的形勢已完全屈於下風。
看來今天難逃「受死」的折磨,這是大約十天左右就會來上一次的「酷刑日」。對方會秒秒分分伺機損她罵她怪她害她,通常必超過24小時不讓得到半點休息。她得時刻不忘轉念,或讓身體忙別的事,否則很容易陷入癲狂。
汗水已沒命地往外冒,她拿手指抹了抹下巴和脖子的銜接處。看來識相是此刻最需要的理智,現在可是半夜,哪裡也去不了。
但她還是胡攪蠻纏地問:「在馬桶上想這些事,地點好像不太對?」
老奸臣不再發話。她的腦壓更重了,視線也跟著模糊,只好轉念:
「老奸臣最愛的不就是說髒話做髒事嗎?地點在哪裡有差別嗎?」
感覺了一下排尿器官,好像被堵住了,怎麼也尿不出,只好坐在馬桶上,替祂把特質再想一遍。
那是她聽歌得來的靈感。老奸臣的壞,已超出能拿壞人作比喻的範圍,恰好美國有一首老歌〈加州旅館〉,可描繪祂那令人魂飛魄散的稟性。那是《老鷹樂團》的歌,短短幾段歌詞,道出一段令人雞皮疙瘩掉滿地的離奇遭遇。
故事是有一位誤闖迷幻旅店的旅人,被旅店的奇詭氣氛搞得神魂顛倒。他遇上一名美艷闊氣的女掌櫃,她擁有一群可以一起跳舞狂歡的男子。旅店其他的服務人員講話和舉止也都極其怪異,嚇得旅人最後只想奪門而逃,卻怎麼也離不開那令人絕望的空間。
故事講完了!眼珠往上轉了轉,她以為會得到回應,卻沒聽到聲音。
想尿,還是尿不出。好吧!剛剛想到哪裡了?腦中卻一片空白。
「喔!這麼說好了,」她繼續往下想:「當老奸臣說不會再拿蟑螂嚇我時,其實是在警告,蟑螂會在我意想不到的時候再度竄出,所以連上廁所,我都得提心吊膽。」
「當別人的小解只是一分鐘的事時,我的可沒那麼簡單。雖只是一塊純屬個人排泄的方圓之地,我若尿不出,想離開可沒那麼容易!」
她的視線落在地磚上的拼布地墊,坐在馬桶上的私處卻突然癢了起來,正是老奸臣又在執行百幹不厭的惡行!扁了扁嘴,她心想得趕緊尿了,否則會癢得受不了,但不知怎地,肛門忽然一鬆,竟非自願性地大聲放出一個屁來。真可惡!祂又故意讓她醜態百出,想藉此警告,她剛才想的都是屁話!
嘴角一撇,她眼露憎惡之光,還沒表態,對方已搶先一步:
「真是賊雞,本王有叫妳這樣講嗎?」
「祢才賊雞,我講的都是實話!」
「我要妳談的是那首歌!」
她整個人很崩壞,下三濫竟命令談歌詞,但即便配合了,也討不到好處。
她知道祂想聽什麼。如同那首歌所唱的,旅店的「那些聲音」會從遠處傳來,半夜將人喚醒,不斷講些怪話。明明是在鬧騰,卻自覺在狂歡,還會反問人:「很驚訝吧?給個你不在場的證明吧!」
那樣的場景不正好寫照老奸臣嗎?祂總是半夜吵醒她,故意栽贓一堆罪名。明明已吹過無數次的死亡號角了,卻不乾脆一刀宰了她,只等她主動放棄自己。如若她被折騰致死,責任根本追究不到祂身上,但只要還活著,便無法從祂建構的地獄逃出去。她還需要證明自己不在地獄現場嗎?
「如同那首歌所唱的,」老奸臣得意地鸚鵡學舌了一句:「你可以隨時退房,但別想離開我的轄區範圍!」
說得可真貼切啊!可她能怎樣?只能任其宰割。問她不想反抗不想報仇嗎?不知有多少回,她多希望手中能變出把刀子來,將老奸臣碎屍萬段。她也確曾手握過一把利刃,可還是砍不到祂!
如同那首歌所唱的:「我們是一群自行其是的囚犯,齊聚一堂共享盛宴,手拿餐刀猛刺,卻怎麼也殺不死那隻禽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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