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過茶上過廁所,她回趴單人棺,口中不停念咒,加強信念一定得再睡上一覺。
閉上眼睛,試圖重複做著腹式呼吸,她再告訴自己得放空腦袋清空雜念,放鬆身體意守丹田……
一陣蟻癢爬上臉頰,伸手抓抓,自我安慰無關痛癢,莫生閒氣!同時再度清空意識,試圖重入模糊地帶……
被咒語一路攔截擋道的女娃突然改口:
「趕屍搖鈴鐺,叮叮噹噹……」
這是哪門子話?她想收攝心神,已然來不及了。「僵屍」二字隨著趕屍人的攝魂鈴,從記憶匣中一躍而出。
影像也跟著現蹤了。頂戴花翎身著清朝藍色官服的一名僵屍,在腦海中比劃著花拳繡腿。畫面很吸睛,卻沒一招是正經的。
她告誡自己,這些花招都是為了想引起……
「回神!回神!入定!入定!」女娃搶話打掉她的意念。
說時遲那時快,影像中的男子單腿往外一個跨步,單手將官服下擺一撂,另隻手卻作勢往自己的下體抓去……
睜眼睜眼!阿彌陀佛!色即是空!
影像消失了。極力保持半開半閉的靈魂之窗,窗內掠過一抹電閃雷鳴。
第一回合算是失敗了。她只好改回平躺姿勢,把枕頭再調過位置。
「何處惹塵埃?明鏡亦非台!」女娃挾著佛陀氣勢,立馬開攻第二回合。
改弦易轍了?講出這麼有哲理的話來!是來醍醐灌頂的?
她的臉色有點轉寰不過來,嘴角只好陪個假笑:
「心情很不錯嘛!講話這麼有禪機。」
「哪有?我勸妳別再搞什麼半睡半醒的把戲了,沒什麼屁用的!」
男中音再度現聲,這回是從枕頭的四面八方團團圍住她的頭臉,密不透風的十面埋伏。此刻的她,最不想移動的便是頭顱,否則包抄著她的講話聲加上髮絲牽動的沙沙作響聲,可媲美叉子在玻璃上刮擦的音效。
「哼!」她怒道:「幹嘛又擺這種陣頭?」什麼深仇大恨的,非得每次三更半夜玩這種遊戲?不就為了想斷了她的入夢念想嗎?臉一沉,她的眼球重拾火星,只恨身懷絕技的不是自己,否則必從千山萬仞中一劍直劈而下,殺出重圍。
「妳不如求求我,我只要吹一口氣,搞不好一群瞌睡蟲就會飛奔而來。」
她來硬的,祂便奉勸來點軟的,目的就為激怒。最近,祂還老拿瞌睡蟲戲弄她。打開電視才坐下不久,她便忍不住直打瞌睡,等到躺平在床上想安頓時,瞌睡蟲又全被趕光了。雖說坐著打盹是很普遍的老化現象,但她嗅得出瞌睡因子作用力的不同。
「不如再好好求我一次,搞不好我會手下留情的。」男中音複述。
擺什麼假闊?便做陳摶祂也要教她睡不著!搞不好的是彼此得再殺個刀刀見骨才行吧?
她的雙手往外一翻,猛然推出一掌。武俠片從小看到老,沒能磨出一劍來,打出幾掌總沒問題。
祂瀟灑地還出個揮扇抵擋的姿勢,興致挺高的。
她哼了一聲,一邊抓過身旁的靠墊往背後一擺,一邊打定主意要求對方履行諾言。
「祢不是已經答應我可以再睡?」
「那也得妳自己睡得著才行!」
「祢故意搞破壞是什麼意思?」
「就想試試妳的嘴巴有多硬!」
是嗎?她不怒反笑地扮了個鬼臉:「我這不是在呲牙裂嘴了嗎?嘴巴硬的是祢吧?」
「我的嘴巴是軟是硬干妳屁事!」
又撂混帳話!想激怒誰啊?索性陪祢玩喜怒無常到底吧!
她將語氣轉為輕快:「祢不是心情不錯嗎?怎麼又放屁連連了?」
祂果然笑出聲來:「屁味我可沒少讓妳聞。」
她屏息皺眉,就怕有撒潑放刁的氣味再跑出來,同時將意念送出:
「祢如果想拿屁字來跟我扯,我可不奉陪。」
「那就換個菸味聞聞如何?」
就想作踐人,索性還祂一句:「搞不好祢放菸味另有目的,是自己愛吸二手菸吧?」
萬惡之靈有何特殊癖好,自然不會坦誠相告。
祂不答話,只給出一陣強烈的天賞地賜,讓她滿鼻子吸不完的菸味。
她拉起被子捂住鼻子,好生再提醒自己一遍:忍!裝!演!
菸味持續中,太累了!腦電壓也沉得快扛不住了,玩硬的絕非對策!但狼子野心,怎麼對付都是隻猛獸,何況還是隻企圖征服宇宙的獸?
不如把自己的眼滅了,重誦佛門咒語:吾睡不空!吾睡不醒!
重複八字真言,抵擋不眠瘟神。
瘟神暫時不想釀災了,改談法術:「妳搞的半睡半醒那一套,其實也是一種催眠術。」
哼!又想假借催眠術的話題,引她主動討論?她才不會上當!祂那套企圖擋她入夢的爛把戲,花樣繁多,怎麼玩也玩不膩。
眼中難掩恨意,她怒回:「祢別以為起個頭,我就會替祢把文章做下去!」
「嫌催眠術不夠刺激,來點迷魂術如何?」
祂指的正是可在數秒內令她昏昏欲睡的瞌睡法術。反之,亦可在瞬間令她睡意全消。
她不想搭理,視線落到了床尾右側靠牆而立的書桌上那台黑漆漆的電腦螢幕。兩年多前,祂半夜放生一隻大蟑螂在電腦鍵盤上亂爬的畫面又回來作祟了。
「嘿嘿!」瘟神樂得舊調重彈:「妳得為那小蟲付出的代價真是沒完沒了啊!」
她橫眉怒問:「我的瞌睡蟲被趕跑了,該找誰付代價啊?」
「喔!瞌睡蟲說,是它自己腳滑跑掉的,沒人趕跑它!」
居然妙答了一句!她愈發不自在了,全身熱氣蒸騰的。
勢頭正旺的,又來賣弄一句:「我可以把它們一隻隻都抓回來。」
她懶得再搭理,將倚著牆壁的酸痛背脊從靠墊上滑落,再尋趴睡姿勢,可惜腦袋無處躲藏。
視覺再度關閉,平息動蕩內息。凝神中,她聽聞空氣中竟傳來瓷器輕輕碰響的聲音,細脆悅耳,意在削尖聽覺。
聽覺傳給知覺,解讀變奇妙了。
她自覺是登過世界第一高峰的,還寫過金氏紀錄。
創下的驚人事蹟是:入睡之際被魔音一把揪醒的方式,全世界她經歷第一多!
她的夢鄉之路何其坎坷啊!對方的「揪醒功法」招數繁多,手段蠻橫無比,例如耳聞不明聲響、鼻嗅刺鼻怪味、身上各處搔癢不止、瞬間失去睡意等手法層出不窮,意在使她已入平緩的情緒再暴起暴漲,面臨潰堤危機。
幾年前有段日子,她甚至經常被無形的鬼手一把抓住腳踝,用力拉扯至驚醒為止。那種疲倦已極卻入夢失敗的經驗,如今想來,全身都還有抽風的感覺……
「啪!」的一聲,半空中突又傳來一聲巨響,類似電燈開關被打開的聲音。
她的心臟再起驚厥反應,趕緊翻平身子,視線習慣性地來回搜索著室內各個角落。
祂拿這招數折磨她至少兩三年有了吧?是「不明聲響」中玩得最久最頻繁的一招了。
正想著開關之事,「唰!」地一下,一個手機影像又從她的腦心穿過。
如若有四足六翼,她定於此時飛身而起,與對方來個踹踢廝殺。欺人太甚了!一招接一招的,吃定了她還不了手。
適才的手機影像顯然是在提醒,「不明聲響」還包括亂響一氣的電話和手機。平日裡一通又一通來者不明接聽無聲的鬼來電,除了奪取她的驚嚇反應之外,最明顯的目的就是傷害她那已顛三倒四的腦神經了。不但能使她對是否該接聽手機產生疑慮,甚至對鳴響中的電話手機產生敵意。
瘟神又來話了:「本王提醒妳是好意,順便再告訴妳,別忘了鬼壓床!」
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刻薄鬼!除了還祂一個青面獠牙的怪相之外,她還真沒辦法將之生吞活剝。
於是,祂便以話語和影像牽引著她再度回到小學時期那個不諳世事的小女孩身上。大約從七、八歲開始,她便不明原因地沉溺在鬼手壓胸的夢魘中無法自拔。然而,童稚的認定再單純不過,以為那是長期反覆感冒發燒留下的後遺症,只是心境上總少不了一點失落感,精神上總多了一層恍惚感,做什麼事都不很專心。
如今已活過了將近一甲子,如若再臨險境,她還闖得過那透不來氣的鬼門關嗎?
她一直無法相信「鬼壓床」只是種睡眠麻痺現象,因為那股力大無窮到足以窒息呼吸機制的力量,為何總是揀選人的意識已進入無法戒備的模糊狀態時,才施以瀕死壓力呢?她耳中所聽聞的奇異騷動聲也絕非日常經驗過的聲響,而是有種置身陌生異次元的錯覺。整個夢魘的過程,次次都是大腦驚覺危機到來,極力想喚醒自己而不能,欲動肢體而不得,故而苦苦陷於生死掙扎之中。
到了國中階段,有升學壓力,她買了一只小小收音機,放在耳邊收聽音樂放鬆睡前情緒,還是沒能擺脫糾纏。說不得,若能比姊妹們早上床,絕不拖延,以免在黑暗中伴著恐懼獨醒。所幸正值青春貪睡期,日子也就渾渾噩噩地過去了。只是當年的心態何等孤寂,竟從未向家人吐露困境。
「嘰——!」的一陣高頻率長音又突來應景了。它越過無明的臥室空間,作秀似的直響至她的耳邊,還大喇喇地從耳膜中穿刺而過。這種侵入式的騷擾想來便來,它也應解作耳壓失衡的現象嗎?
高中以後,她們全家搬至隔壁新建好的三層樓房,夢魘便自行消失了。一直到八年前被魔音綁架後,不知對方是否想讓她明白事故緣由,施壓的鬼手竟又結結實實製造了一次窒息的經驗給她。還是一樣要命的感覺。
思想至此,她突然驚覺,對方只提「鬼壓床」三字,便像個魔神仔般,再度迷惑住她的心性,牽引著她滿山遍野地亂走,迷失在回憶的溝壑中。她得趕緊回頭啊!
已經入了阻眠圈套,還是得想辦法掙脫。誰說半睡半醒不管用了?她再把一個趴睡姿勢做實了,兩眼微閉,嘴巴放鬆,開始以「我睡著了」四字作為冥想。
不管對方再以何種言論入侵,誘導「跟想」,她盡量不作回應。守住心神,進入自我放空境界,揭開半睡半醒的序幕。
大約一年多前,她開始嘗試在絮叨聲中,尋找可以入睡的頻率。腦誦幾個簡單字眼,一邊抗魔,一邊持續催眠自己已然睡著,讓腦神經盡量處於休息狀態。不論干擾如何,全身保持不動不緊繃,讓意識進入類似佛家所謂的禪定境界,是入夢的不二法門。奇怪的是,本以為自己並未睡著,但等到真正醒過來時,才發現似曾一遊矇矓之境。再看鬧鐘時,也會發現1~2小時就這麼過去了。
「那也是一種催眠術嘛!」對方再強調。
「是自我催眠,不是催眠術。」
基於自身經歷,她相信自我催眠療法,但還是懷疑「催眠術」這種師級技術的養成,可到達的境界究竟有多深遠。過去,她深信催眠術的法力,是因為相信美國魏斯博士所寫的《前世今生》那本書。精神科醫師魏斯在催眠就醫者的過程中,發現對方竟可回到不同的前世,說出深具時代色彩的人生遭遇。博士本人亦曾與透過就醫者發聲的無形大師對過話,但大師是誰,無從得知。此書留下一個無人質疑卻很可疑的疑點:無形大師會不會就是杜撰及講述前世經歷的本尊,而非就醫者?
如若催眠術可喚醒已被遺忘的舊時記憶,還可追溯不知真實性為何的前世生涯事蹟,那可是大法師級的本領哪!
「大法師執意不讓妳入睡,妳愛莫能助。」
她哭笑不得,看來今夜想在床上成眠,是不可能的美夢了。
一咬牙,她當機立斷:「算了,不如到樓下看電視好了。」
再怎麼嘗試都枉然時,自我毀滅意識最易油然而生,除了轉念,她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抱著被子走到樓下的客廳,她在沙發上躺下,歪著腦袋瞪著音量已降至最低的電視。
無法入睡時,打開電視是無奈的選擇。觀賞陸劇已成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存活力量,尤其是歷史劇,像《三國》、《貞觀之治》、《軍師聯盟》等,開拓了她對中國千古風流人物的視野。雖然看過就忘,但看得渾然忘我,將外星產物通通拋回太虛幻境,才是生活重點。
中國的戲劇妙在有五千年的文化底蘊作支撐。幾年下來,她除了飽覽演員的演技和服裝場景的講究之外,還學了不少王侯將相後宮佳麗們爭權奪利的心機,自覺比從前開竅許多。看著看著,她的心情便安頓在沙發上了,也算不無小補。畢竟,能睡著,才保得住腦袋。
天涯倦客,晝夜提心,晨昏吊膽,人生大舞台,飄飄何所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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