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何似在人間
一個冷颼颼的高樓層空間,她不知為何腳底發軟地站在那裡。
鬼氣森森的四下裡不是黑就是暗,半個人影也沒,只前方那個側立的電梯門有照明。就算深山老林裡遇上黑店了,她也得像趕著去焚身的飛蛾般快步走過去。眼球緊盯著那一圈光暈,不敢到處張望,心思也放得空蕩蕩的,盡量什麼都不想。
總算到了,電梯門竟然很斑駁,裡頭有什麼嗎?腸胃一陣緊縮,但沒別的選擇了,手指按下電梯向下的按鈕。門開了,方形空間裡一片老舊日光燈的慘白,似有異度空間的東西隱跡藏形。她躑躅著不敢踏進去,電梯門卻不想等了,好在手快擋了一下,趕緊閃身入內。
門才關上,整個空間竟以不平穩的方式往下墜落。她「啊!」的一聲,張臂扶住電梯內牆,腳掌死死扣住地板,心想這下死定了,一陣酸軟的痙攣從腳底心竄往骨盆腔。
為什麼老是陷入令人絕望的空間?她的視線搜索著樓層燈號,卻沒見任何數字亮起,急得眼前陣陣發黑。鬼影般的深層恐懼七死八活地爬滿全身,就差沒將尖叫聲逼出。
叮的一聲,電梯猛地煞住了。過了有一世紀那麼長,門才緩緩打開。她吞回快從口腔吐出的心臟,倉惶地走出去,發現不是在一樓,又嚇了一大跳。突然,前方出現一道女兒牆,牆上大大寫著幾個字:「女兒是爸爸的前世情人」。
她既驚且惑,想不到會在一棟幽冥大樓,看到令自己十分生厭的一句話!是誰故意寫的嗎?這是哪裡?頂樓嗎?心跳再次擊得有如猛鼓,腳底心也再現軟弱,因為她有懼高症……
夢境像斷了片似的,陡地被驚醒的意識取代了。她四肢僵硬地感受著不平穩的心跳,好似那份律動可幫忙拉回被夢境攝去的元神。剛才的一切太逼真了!能躺在床上發現是做夢一場,算運氣了。
喉頭好乾好痛啊!真不知睡覺張嘴呼吸的德性有多致命?哪天若是呼吸中止了一睡不起,倒也罷了,可惜沒那種命。合上嘴猛嚥一口口水,嘗到的是滿嘴的苦味。
拿舌頭舔著發疼的上顎,她沒打算張眼,不想讓肉體的彆扭干擾到四下的寂靜帶給心靈的默契。重回睡眠模式最要緊!
動也不動地又躺了數秒,夢裡那個電梯還像輪明月似的高掛腦心。這幾年到底夢過多少次多少種電梯了?
懸空,隔絕,失速,墜落死亡地獄。一個從不給她正面暗示的高風險空間,竟還曾以兒童溜滑梯的面貌出現在夢裡,帶著她從歇業狀態的百貨公司頂樓一路彎彎曲曲往下衝,最後竟偏離軌道,撞進長滿特大號植物的花草迷宮……
那個園子既靈異又瘋狂,遠遠超出想像。蜿蜒四伸的琪花瑤草,都像吃了魔術花肥般長得碗大斗大,已無清馨可愛可言,更像是張著怪足利爪的邪魔精怪,作勢與人對峙。她很擔心那些植物會再變大,閃來躲去地沿著奇徑摸索出路,最終還是驚醒在妖氛重重的疑陣中。
被惡夢一把扭醒的衰弱腦神經不想配合了,狠狠地釋放出怪罪式的脹痛。肉體只要得不到休息,痛苦便跟她沒完。
緊了緊眼皮,發現那排大字報似的字也來打招呼了。
「女兒」二字出現在女兒牆上?她從未有過如此聯想,怎麼反倒在夢裡作出投射?
前世情人在女兒的夢裡只剩一截一截殘缺的肢體。一截是豬肝紅的脖子,揉蹭著機車前座的女兒身子,兩人都沒戴安全帽。身形瘦小的女兒直視著前方已關起的小學校門,並不閃躲爸爸的親暱行為,是不敢還是不懂?爸爸的眼神迷濛,宿醉加新醉的腫脹豬肝臉透著愛撫的蜜意,無視十字路口多隻眼球的能見度。斜後方有兩隻尤瞪得冒出火了,直想著一個縱躍從機車座上飛身而起,一掌擊向那已領了號碼牌的前世情人……
「喂!起來了!」一陣男音響進她的腦袋裡。
不到四坪大的實木地板臥室中央,只見一形體高大的中年婦女豎躺在一張單人床墊上。她的肚和腿上斜蓋著一張薄被,雙手置於胸口下方,蹙眉閉眼,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屋中只她一人,但她卻想道:「是男中音!」
她還想:「真荒謬!剛才竟忘了祂會出現,是記性更差了還是夢境的衝擊太大了?」
拉起肚上小被,往胸口一抱,她朝聲音的反方向側身一翻。憑著酸澀的眼皮判斷,現在可能才過午夜,不能讓腦細胞一下進入過激的狀態。
「起來!起來!」男中音沒好氣。
真是惹人厭的東西!她暗罵,將眼皮閉得更緊了。祂於她就像個無形的劊子手,隨時算計著如何取她的腦袋。
聲音進進出出皆取道腦門,即便往耳道灌水泥,還是堵不住封不死那上天有路入地有門的長舌鬼。音質硬梆梆的男中音講話給人沉悶感,卻不像面對面聽到的任何男聲,比較接近透過數位媒體收到的那種帶距離感的,但清晰度總嫌不夠,像在三界受到什麼阻隔似的不是忽大忽小,就是變淡變濁,使她聽著費盡腦力。除了給個概括性的渾名,她還真想不出該如何形容祂。不過也沒必要執著就是了,反正聲音很快就會變女變老變童音,稱呼也得跟著變。
「喂!起來啦!」男中音透著不耐。
她強忍心中的不悅,再來個大翻身。腦袋移至枕頭旁,改成趴睡姿勢,一隻耳朵壓在半邊臉底下,強制自己不要動不能醒,最好將意識也關閉了!包括脾氣,保持住!
「喂~!起來~寫東西嘍!」對方竟捏起嗓子語帶嬌嗔。
真噁心!她再罵那變音變調的爛技倆,肯定要玩到她死為止。真可恥!她竟在最初以為祂是神。神不會這麼無聊,整天往人腦子裡灌廢話進讒言!但祂到底是什麼?她可能到死也說不明白。
一開始,她竟以為不必張口說話就可跟對方交流是畢生難逢的神奇經驗,還以為得天獨厚,竟有機會一探人類謠傳已久的「心電感應術」秘境。
謠傳難以貼合事實真相,感應術也絕非單純地讀懂彼此的心思而已。祂是可以毫無障礙地讀取她的所思所想,但給出的反應卻很出格,完全出乎她的意料,還一說說個不停,說到不分日夜,完全不管不顧她是否願意再聽下去,顯然是想逼她走上腦力無法負荷的絕路。說上三年五年十年,說到她發瘋發狂祂也絕無同情心。至於祂的真正心思,她完全不得而知。
三年五年之後,她開始懷疑,或許一切只是她的錯覺而已,聲音並非從外界入腦,而是腦內自發的聲波撞擊腦殼或腦外介質得到的音效。至於聲音角色的變換,也只是故意製造給她的錯誤認知而已。隨著時間的推移,隨著百次千次的推敲,她已辨識出那些聲音都具有某種相似度,可能只是變化音色或音質而已。不論說話者是誰,語氣從不友善,拉扯出的裝神弄鬼言辭,讓她怎麼聽都不順心,都心生不滿。
「我才不是寄生在妳的腦袋裡!」對方又針對她提出的假設作出否決。
是嗎?她的眉心聚攏,深感厭惡那虛謊小賊慣愛批評否定她的想法,不但有利於製造事事與她有關的話題,還可堆疊她的挫折感。
她的身子不動,意志也不打算讓步,但毛孔卻不爭氣地開始冒出汗來。想按捺住脾氣還得身體有能耐配合,尤其是大熱天。所幸最近已建立起晨間走路的習慣,只要消得了脂,汗就不會流得那麼沒出息。大半夜的可不能聲音一上腦就一敗塗地。
「不想一敗塗地,就再寫一本出來試試啊!」
一個大白眼從她的眼皮底下翻出。愈不想聽到的事,對方愈是輕嘴薄舌地拿它尋釁。
一開場,便拿過往之事當話題,使尚未完全醒轉的腦袋立即陷入一種七上八下的「跟想」狀態,是對方慣用的技倆。那些主動從腦中汨汨冒出的魔音話語企圖以最快的速度,攻破她的語言防護能力。除非她能想出有力的話反擊,否則必處於挨轟的局面,但長期睡眠不足的腦神經想上緊發條還得有力氣可使才行。不論她有多懊惱,讓理智立即斷線最為不智,因為萬丈深淵便掘自她的負面思維,等著她掏空情緒控管,一腳踩空墜落。所以,開場儀式通常是她默默聽取一段對方的荼毒話語,再判斷該如何回應。
如果對方一上來便咬住她的舊傷不放,贏面就會變得很全面性。最近,祂一次次往死裡咬的便是她那已試寫好幾年未果卻在去年強行完稿自費出版的自傳式小說。她那是被逼到無路可走了,才幹出的傻事,本人既從未有過寫作訓練,腦子還已被對方燒壞,能寫出什麼來?但別無選擇了,身無一技之長,又沒有多餘的錢財可運用,只能嘗試說說自己的故事,盼能引人注意。她急著想結束的,其實是目前在宜蘭的生活。兩個在台北讀大學的女兒即將畢業,她們三人若能同住,定可減輕在大城市討生活的負擔。今年2017一開年,她以為有關寫作的一切已告一段落,誰知故事寫得失敗無人問津也就算了,對方竟絲毫沒有不再拿此事折磨她之意。她可不能為一本連摸都沒摸過的電子書再痛一遍了!不能讓祂往下兜,得想辦法擋一擋。
澀眼微睜,她索性直接開罵:「狗奴才死咬住一本爛書不放,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只是出於念頭的一句話,卻開始有了聲音,是對方特別賞賜的中度女音。祂能將她的想法也轉化成有聲話語,達到你來我往的「對話效果」。
「狗奴才」是她罵慣了的,不是想糟踐狗,是自己生肖剛好屬狗,對方自然成了奴才。
曾幾何時,難聽的三字經早成了彼此霸凌對方的護身符。
思緒想法也能長出嘴巴講話,多麼超自然的吞雲吐霧功夫!對方心血來潮時,也會與她不分你我地共用那還算不卑不亢不硬不軟的中度女音。
「喂!告訴妳,」男中音毫無喜怒哀樂地換了話題:「那道女兒牆,是我放進妳夢裡的。」
祂往夢境繞回去了,她卻傻眼在聞言的當下。
緊眨的眼皮終於逼出幾滴淚水,滋潤眼眶。床墊半米多外的白牆能給出的視覺慰藉很有限,倒是白牆盡頭的褐色地板,好像還能散發一點氛多精氣息似的。
那道女兒牆有何特色?她沒印象了。如若那排大字也是翻雲覆雨手一揮而就的,那麼電梯夢境呢?脈絡是否也過於鮮明?
已經佔了鵲巢的鳩,不但沒事得找鵲分享一下當家做主的樂趣,還可令鵲再百思不解一遍,鳩是如何在睡夢中的鵲腦袋插播影像,改變其做夢內容的?鳩有可能是不住在鵲的腦袋裡嗎?
「怎樣?我又不是第一次放。」
這又是在加強她的信念來著?當她醒著時,祂都能隨意亂放影像了,倘若睡著了,豈不更得心應手?天知道人腦在沉睡狀態時,可被自由進出上下其手為所欲為的容忍度到底有多高?高到能在夢中附和外來影像,造出不同的夢境來?
腰肢的容忍度到極限了,她挪了挪臀和腿的位置,變換姿勢。
同時,對方的大話進腦了:「造夢是雕蟲小技,我不一定需要妳的大腦來附和。」
「這是什麼話?祢可以替我做夢嗎?」
「是我想讓妳做什麼夢,妳便得做什麼夢。」
她想了想,惱怒地問:「祢是不是都趁我睡著時,拿我的腦袋來做造夢練習?」
對方閉口不言了。她更加起疑,自己睡著時,對方都在幹些什麼?幾年來,她的夢境不但愈做愈離奇,還愈做愈逼真,屢屢從傷筋動骨的惡夢中驚醒。例如,突然有隻大手便從她的背後伸出,一把抓住她的手肘便是一陣拉扯。她彷彿醒著般知道對方是誰,還感受得出大手的力道,於是使勁掙脫束縛,直到用力過度醒來為止。這樣的夢境不奇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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