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文男／當AI讓逝者說話

最近網路有則新聞，讀後令人不捨與不安。大陸一位八十多歲的老母親，看著手機那頭的兒子，叮囑他在外要照顧自己；兒子也一如往常地回應，語氣溫和、關心備至，甚至承諾等賺到錢就回家孝順媽媽。這樣的對話，持續了一年，但她兒子其實早已不在人世。手機另一端不是人，是ＡＩ。

過去我們談ＡＩ，多半著重在效率與工具層次：寫報告、做客服、分析數據。但如今，ＡＩ正跨入一個人類最深層的情感與存在。這反映出以下幾個現象：

首先，ＡＩ正從內容生成走向人格模擬。ＡＩ不再只是做出一張照片或一段聲音，而是透過資料重建一個人的語氣、習慣、甚至價值觀。當這些元素被整合起來，一個ＡＩ分身就誕生了。這也意味著，未來的ＡＩ競爭，不只是模型能力，還包括誰能更完整地重建一個人。

其次，ＡＩ正在重塑「陪伴」的定義。傳統上，陪伴來自於真實的人際關係，但在高齡與少子化的社會結構下，長期穩定的陪伴正變得稀缺。ＡＩ的出現，某種程度填補了這個缺口。它可以廿四小時存在、不會疲累、也不會離開。於是，一種新的現象開始浮現：人開始與不存在的人建立穩定關係。

然而，問題也正從這裡開始。第一個議題是倫理的界線。這位老媽媽並不知道真相，她所經歷的，是一場被精心設計的善意欺騙。我們當然理解家人的動機，但也必須誠實面對一個問題：當ＡＩ可以模擬一個人，未經當事人生前同意，我們是否有權利決定讓誰存在？

第二是情感的依賴。ＡＩ原本的目的，是幫助人走出悲傷，但若使用不當，反而可能讓人停留在未接受現實的狀態。當一個人持續與ＡＩ互動，維持一段看似真實的關係，他是否還能真正完成心理上的告別？科技可以延長陪伴，但不一定能促成放下。

第三是現實與虛擬的界線開始模糊。當ＡＩ的語氣、表情、反應愈來愈真實，「他是不是還在」這個問題，將不再容易回答。這不只是技術問題，而是認知問題，人類要如何界定「存在」？未來，我們可能會面對一個新的選擇：是要接受死亡的終點？還是選擇一個可以持續互動、永恆的數位分身的存在？

最後是治理與制度的問題。這類技術涉及大量個人資料：影像、聲音、對話紀錄，甚至是價值判斷與思考模式。一旦被濫用，不只是隱私問題，更可能涉及身分偽造、詐騙，甚至是數位人格的操控。當ＡＩ開始可以成為一個人，我們的法律與制度，是否已經準備好？

回到故事本身。那位提供ＡＩ分身服務的工程師說：「我是一個騙人感情的騙子。」這句話說得很誠實，但也很殘酷。因為這個產業的本質，正站在一條模糊的界線上，一邊是撫慰，一邊是欺騙；一面是科技的善意，另一面是人性的脆弱。

可以預見的是，ＡＩ復原逝者將不再是特例，而可能成為一種服務，甚至是一個產業。當科技已經具備能力，問題從來不在能不能做，而是該不該做，以及怎麼做？當我們用數位科技延續一段關係的同時，也必須問自己一個更深的問題：我們是在治癒悲傷，還是在逃避失去？而這也許才是身處ＡＩ時代，人們最需要誠實面對的課題！

（作者為數位轉型學院共同創辦人暨院長、台大商學研究所兼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