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總統川普昨針對伊朗戰爭發表對全國演說表示,這場戰爭將結束,我們將會把伊朗炸回石器時代(We’re going to bring them back to the stone ages, where they belong.);這句話的出處是早年美國空軍參謀長柯蒂斯·李梅(Curtis LeMay)四星上將1965年的著作《李梅的任務》中寫道:「我們要把日本炸回石器時代。」李梅早年主導了二戰期間對日本城市的地毯式轟炸,造成24萬至90萬人死亡。
這句話從一開始就不是單純的修辭誇張,而是有明確軍事內涵的戰略宣示,目標是摧毀整個社會的現代運作基礎,而非僅針對軍事力量。
川普的威脅清晰揭示了目標的質變。攻打發電廠代表著從打擊伊朗軍事能力,升級至摧毀「維持國家運作的基本基礎設施」,這是對伊戰爭以來根本性的戰略轉向。川普明確表示:「若無法達成協議,我們將同時猛烈攻擊伊朗每一座發電廠」,並補充說美軍迄今未攻擊伊朗油田,是因為「那將讓他們毫無生存或重建的機會」,但這個選項仍在桌上。
軍事專業上,這套打法在學理上稱為「體系打擊」(System Attack)或「基礎設施戰爭」(Infrastructure Warfare),基本邏輯是:
網絡癱瘓 → 醫院停擺、飲水處理失效、通訊中斷、工業停產。
油田摧毀 → 政府財政崩潰、燃料短缺蔓延全社會。
橋梁切斷 → 物資補給與軍事調動雙重中斷。
川普演講後的今天,美軍隨即攻擊了德黑蘭附近的B-1大橋,美方稱其為伊朗武裝部隊運送飛彈零件的通道,造成近百人傷亡。這是戰事首次直接轟擊民用基礎設施,標誌著威脅震懾已開始兌現。
川普強調「同時異地攻擊」,具有強烈特殊軍事意義:同步多點飽和打擊,這是使伊朗防禦無法集中防空資源,同時也確保沒有任何電廠能在其他電廠被摧毀後繼續供電,製造不可逆的全面黑暗,而非可修復的局部損傷。
這場戰爭進行到今天,雖然川普每天都不斷自豪掌握全面勝利成果,但可以想見川普私下暗中的「挫折感」;因為川普私下認為「伊朗軍事領導層失去了很多,但他們感受不到痛苦,因此沒有動力達成有利於美方的協議」,所以川普想要「測試他們的痛感極限」;這揭示了「石器時代」威脅的核心邏輯:不是為了消滅伊朗軍隊,而是為了讓伊朗平民社會承受到足以動搖政權決策的壓力;從國際關係學來說,這是一種強制外交(Coercive Diplomacy)的極端形式,以平民承受力作為談判籌碼。
然而,從軍事專業角度看,「石器時代」策略存在一個深刻矛盾:它能達成的,恰恰不是川普聲稱想要的。川普說他想「幫助伊朗人民」、期待政權垮台、讓「更溫和的新領導層」與美國談判。但:網絡癱瘓的最直接受害者是伊朗9300萬普通平民,而非藏匿地下的軍事指揮體系;伊拉克、南斯拉夫的轟炸案例顯示,基礎設施轟炸往往凝聚民族情感,反而強化政權的抗戰正當性;尤其美方對伊朗領導層的「斬首」行動,適得其反的阻礙了談判,因為倖存的伊朗談判代表不清楚自己政府究竟願意讓步多少。
換言之,「石器時代」威脅在邏輯上自我矛盾:它用摧毀人民生活來換取人民支持的政權更迭,用切斷談判對象的生存基礎來逼迫談判。
伊朗是擁有9300萬人口、高度城市化、工業基礎複雜的中等強國,其網絡、油田與水利設施的規模與互聯程度,遠超越戰期間的北越。真正意義上的「石器時代」打擊,將製造一場規模遠超二戰以來任何單一人道主義災難的事件。
「石器時代」在軍事語境中,代表的是從「殲滅敵軍」到「癱瘓敵國社會」的目標躍遷,這是一種以整個文明基礎設施為要挾的極限施壓戰略。川普此語的特殊意涵在於:它不僅是威脅,而是已在付諸行動(橋樑攻擊為序章);它不僅針對軍隊,而是明確以平民基礎設施為籌碼;它不僅是戰術選項,而是一種公開聲明的「強制外交」邏輯,用一個國家的現代生存條件換取政治讓步。這正是為何它在國際法、軍事倫理與戰略理性三個層面上,同時引發深刻的警示。
(作者為前國安局長、前駐丹麥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