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川普1.0時代的2017年起,國際社會最重要的多邊安全論壇──慕尼黑安全會議迄今連續十年的所有年度報告,除了代表傳統進步主義自由派的拜登總統短暫還朝時的2022、2023年採用了較為樂觀的「力挽狂瀾-擺脫無力感」(Turning the Tide, Unlearning Helplessness)與「願景修正」(Re: Vision)主題,其他8屆報告標題都體現著不安和憂鬱。

去年在范斯副總統(J. D. Vance)發表激烈抨擊歐洲自由派演講與魯比歐國務卿(Marco Rubio)強調多極化之前,慕安會就已經以「多極化」作為大會標題。在回顧川普執政一年之後,2026年的報告主題已不僅是驚駭或憂鬱,而是令人覺得無奈與頹喪:「拆除進行中」(Under Destruction)。安全秩序摧毀者的第一主角不是俄、中,毫不意外地是一年來對西歐更不假詞色的川普。

在冷戰時期與後冷戰初期,歐洲中心主義(Eurocentrism)與美國例外主義(American Exceptionalism)原本是合作無間。然而,自從歐盟整合並逐漸出現「戰略自主」呼聲、自詡為「規範性強權」(normative power)開始,美國的右翼保守主義就與歐洲民族主義疑歐論(Euroscepticism)逐漸合流,甚至在多國選舉形成對歐盟主流思想的挑戰。那麼代表歐盟主流的慕安會以拆屋用的「錘球」(wrecking ball)怒懟川普政府對既存秩序的破壞,不令人訝異。

「川普錘球」與「推土機國際政治」(bulldozer politics)並非旦夕形成。慕安會自2021年起也逐年發表的「慕尼黑安全指數」(Munich Security Index, MSI)顯示的主要國家(G7與金磚國家為主)間威脅感知的錯位甚至對立,或許更是美國例外論與歐洲中心主義相撞、「全球南方」與發達國家的疏離,甚至亞洲的中日安全困境的深層結構。

不同於傳統安全困境以強權軍事和經濟競爭為尺度,慕安指數則關注主要國家萬餘位受訪民眾對於安全威脅之來源、緊迫性與強度的感知。例如在2025年以「多極化」為主題的報告中,G7國家受訪者對地緣風險頗為擔憂,而金磚國家則更關心發展、全球平等與氣候問題的威脅。其中日本受眾對「多極化」最感不安,顯然也可以解釋何以日前高市早苗能以制衡中國和安保體制改革為訴求,贏得「1955體制」以來自民黨最大的勝利。

2026年的慕安指數調查中,除了日本,其餘G7國家民眾認為主要的威脅來源已轉向非傳統的治理性風險,主要是網路攻擊、金融危機、虛假訊息、保護主義、移民難民與社會極化。過去進步自由主義重視的氣候變遷排名則落至第5,俄羅斯侵略甚至從第2落至第8。日本民意在G7中又有特異的反差,仍舊認為氣候變遷、中國、俄羅斯等是威脅感最重要的來源,社會兩極化非主要憂慮;這也顯示日本社會總體向右移動,沒有足以構成分立的左翼板塊。

有趣的是,排除日本後,在G7國家與西班牙、荷蘭,美國作為威脅議題也進入了威脅來源排名前10名,在加拿大等甚至接近第5名。「川普錘球」在北約承諾、烏克蘭和談、兼併格陵蘭與羞辱盟友等問題彰顯的規範分裂、貿易強制與戰略不可測(strategic unpredictability),使華府在西方集團的認知,已從安全供給者逐漸變成不確定的風險來源。

美中方面,對美國來說,中俄仍舊是威脅來源,中國更排在第2,但重大威脅還有政治極化、假訊息、民主衰敗與經濟危機,俄國則跌至第15位。雖然實體外國的威脅與國內問題也有關連,但國內競爭敵對化、選舉正當性弱化、司法政治化和聯邦與各州衝突也頗受美國民眾擔憂。在中國,受訪者是金磚集團中,除了沒有辦法執行調查的俄國以外,唯一仍以美國為首要威脅的國家。對美國的敵視感比美國看中國還要更高,且核戰爭也是威脅來源。差異在於,美中受訪者雖互視為威脅,但大陸民眾較相信其政府的能力,且是所有受訪國中,對未來較為樂觀的。

慕安指數顯示,僅是經濟與軍事權力的變動,並不足以說明威脅,國家間認知差異的擴大和對立,才是加劇秩序粉碎化與全球安全困境的根源。如何弭合這種認知錯位,將是危機是否升級為衝突的關鍵。

(作者為國立台灣大學政治學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