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6 空/人間樂劇的聲音
我大概……又在不知不覺之間遭遇到蜃氣樓了吧。
※ ※ ※
夜幕悄悄的降下了。
還以為在這片怎麼走都無法到達盡頭,甚至還會回到出發點的奇異草原上,是沒有所謂夜晚降臨的這回事的,但是就在衣著華麗的人們嬉鬧著跨過筆直的道路上一個小小的藍色水窪之後,原先晴藍色一片看不見邊際的天空立即暗了下來。
夜晚。
彷彿是正在出演的木偶劇中,操偶師變換著故事發生的場景一般,整片天空宛如被操偶師瞬間翻轉了過來一般,成了如漆如墨一般伸手不見五指的夜空。
知道黑暗其實一直形影不離地守護著我之後,現在的我已經不再對於夜晚的降臨感到恐懼了,和先前在黑色的樹林中以扭曲的黑色樹枝搭起火堆驅散黑暗時不同,內心如斯平靜,極度安靜的情況下甚至能隱約聽見有規律的、穩定的心跳聲。
只是一面凝視著黯淡無光的夜空,連一顆星辰都仰望不見,只有血紅新月兀自微笑著的現在……「早晨是否真的會來臨」仍然抱持著這樣的疑問。
──早晨,一定會來臨的。
一定會的。
「我們就暫時在這裡先休息吧,天黑了,趕路可是很危險的喔。」
戴著裝飾有十字的小禮帽,似乎是某個馬戲團團長一般的男子愉快地笑著說,於是人們停止了前行的腳步。
撿拾著路旁的枯枝,堆起了小小的柴薪,那是每個人分工合作的成果。在帶著火燄的女子將火堆點燃之後,四周總算不再像剛才一樣黑暗。每個人都被明亮跳動著宛如有生命一般的火燄吸引,不約而同地圍繞著火堆席地而坐。
披著赭紅色與湛藍色閃閃發光的斗篷、分別戴著紅色華麗的火燄紋路與藍色水波紋半臉面具的吟遊詩人,拾起原先背在身後的魯特琴,輕輕撥弄著琴弦,調了調音,彷彿正在溫柔地看顧著僅次於自己生命重要的孩子一般,朱唇輕啟,唱出了諧和的二重奏。
這是──
──三三兩兩的人們圍繞著火堆席地而坐,每個人的表情都是悠閒的、愉悅的,宛如慶典般歡樂的氣氛圍繞在周遭,黑夜已不足為人所懼。
和突然由記憶中跳出的畫面相同的,幸福愜意的情景,再一次的重現了、擁有了,本來還以為自己快要忘卻了,現在記憶不但被重新找了回來,還再次加深了印象……
永遠不會忘卻的,現在的畫面。
似乎是由某個馬戲團中走出來、團長一般的男子微彎嘴角勾起真心的笑容,吟遊詩人一曲結束,在曲子與曲子的銜接處,四周頓時安靜了下來。
事先講好了似不可思議的默契,所有人竟然都在屏息以待著,有某件事要發生了。
男子以說書人特有的緩慢語調,配合著吟遊詩人新奏起的曲子,低沉的聲音吟唱了起來。
「機會難得。」
「那我就來說說,有關於某個不知名的世界中,某一片草原的,奇異的故事吧,從很久很久之前,到了現在,直到遙遠遙遠之後的未來,都還會持續被吟唱下去的故事──」
※ ※ ※
「在那片草原上總是會有來各地的旅人來來去去,也許是為了前往邊境加入守備隊測試自己能力極限的戰士,也許是渴望能在草原中發現某種稀有材料的旅行商人,又或許是單純為了作曲作詞的題材而造訪此處的吟遊詩人……
無論是其中的何者,在面對遼闊的草原時,總是會不知不覺生起畏懼之情──佇立在空曠的草原正中央四顧無人,孤獨感也該由此而生,但是不是,他們……這些因著形形色色的緣由來到此處的旅人們感受到的卻不是相對之下那樣膚淺的一種情緒,而是──」
男子無聲地動了動嘴唇,僅僅發出氣音,像是正為了後面的娛興節目埋下伏筆一般,戴著白手套的修長手指輕比在唇上,做出了噤聲的手勢。
這時,或許被男子動了些手腳,火燄的顏色竟變成帶點水屬性青色的蒼紅色了,這是十分不常看到的。
蜃氣樓。
「至於照理來說人來人往該是熱鬧非凡的草原,又為什麼會被旅人們所畏懼著呢?那是因為──
那片草原擁有為數眾多令人怯步的故事,而其中的一個──
傳說草原中居住著兇惡的魔物,魔物總是喜歡在沒有星星,血紅新月高高掛起時出現,獵殺落單的旅人。因此旅人們若是不得不在魔物出沒的那個夜晚趕路橫越這片草原時往往結伴同行,避免因形單影隻而成為獵物的命運。
在草原中,就算是昨天才剛剛認識的陌生人,也要裝作十分熟稔的樣子,大聲地暢談著旅行中遇到的有趣之事,就是為了營造出人數眾多的喧鬧氛圍,同時也是不讓魔物利用了兩人之間的不信任感或一些小手段趁虛而入。
而對於那片草原的情報與故事則必須竊竊私語,以最低的音量,小心翼翼、戰戰兢兢交談:據說這些故事是最容易引出兇惡的魔物的。
因為旅人們都謹慎地遵守著這些原則,魔物傷人的事件日漸減少,也有許多人是因為相互扶持著、一同警戒著走過那片草原,到最後反而成為真正的好朋友的。
這片草原,真的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地方。」
男子用一種吟頌詩歌般的語調,緩緩的,像是在回憶一個快要被忘卻的夢般地說著:
「但是,仍舊免不了會有一些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事一而再再而三的發生……」
在魯特琴單調的琴音中,逐漸出現了豎琴以及短笛的聲音,彷彿早就演練過數千次一般的天衣無縫。就算人們都戴著面具,我也能隱約感受到,由面具之後所投射出的柔和目光。就算主角並不是自己,仍然想要默默盡一份心意,以溫暖的羽翼環抱著守護著一般的感覺。
這樣的感覺……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我親眼看見了環繞在火推四周的人們,每個人身後都長出了潔白柔軟的巨大翅膀。翅膀層層相擁,看起來就像牽著手一般。
男子頓了一下。故事的時間繼續往前推進──
「在鄰近荒原的城鎮之中,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流傳著這樣的一個童話般的故事:
有一對相互扶持著走過整片大地,一直處在相同時間,看過數不盡的共同風景的旅人,在因緣際會下來到了那片草原,當天正是沒有任何星子升空的夜晚,血紅色的新月彷彿警鐘般預知著魔物的現身。由於記起了在旅途中聽見的傳言,他們一直緊緊牽著手,似乎永遠都不會放開。
而那對無論到哪裡共同前行著的旅人的身份,有很多種說法。有人傳說他們是兄弟姐妹、是沒有血緣關係卻互相護持著走下去的家人,有人則說他們是一對不被容於世的戀人,有人甚至說他們是不同世界相對應的兩個存在,因為某些原因才好不容易見到面。
在這個故事中,就暫且將他們兩個當成好朋友吧……對,他們是十分要好的好朋友,心意相通,似乎直到生命終結之時都沒有人能將他們兩人分開的好朋友,是這樣的好朋友──」
這樣敘述著故事的男子,突然伸手將禮帽拉了下來,直到蓋住雙眼。他的語調聽起來是輕快愉悅的,卻不知道為什麼,有一種隱隱的落寞。
答案分曉在接下來的故事中。
※ ※ ※
不知不覺中,蜃氣樓重現了故事當時的情景。
當他們邊談論著曾經走過的那些旅程中的所見所聞,就在走到草原的正中央時,卻看見了奇異的光芒在草原的兩端分別亮起,遠遠看來似乎是某戶農家在天黑之後所點起的溫暖燭光。
那是……
魔物用來引誘人類的光芒,就像是深海魚用來引誘獵物接近的燈光一般,在這片草原為數眾多的傳說中,接近過那道光的人,沒有一個人活著回來過。
追逐著虛幻的溫暖光芒的一人,想起了傳說而留在原地的一人,一向形影不離的兩人就這樣分開了。外界各式各樣的因素施加於其上,相繫著的線斷在了那一刻。
伸出手來,卻連背影都無法捉住。
在友人離去之後,草原之上響起了野獸嚎叫的聲音,認知到此時此刻此地終於只剩下自己一人的旅人,頭一次有了在與友人同行的那段時間不曾有過的敢受,彷彿在下一個瞬間就要被週遭無止無盡的黑暗所吞噬,一點存在過的痕跡都不會留下來一般,不是單純的孤獨感,而是──
男子輕聲說出了答案。
「──幾乎要將人逼瘋的絕對恐懼感……那也是相較於棲息於草原上的魔物,對於來到那片草原的旅人來說,最大的敵人呀。」
身體四肢手腳都還記得不可走近那道魔物用來狩獵的光,在腦筋一片混亂的情況下,孤身一人的旅人向著暗淡無光不熟悉的方向大步奔跑著。
雖然草原上的雜草還不到絆住腳步的程度,腳步踩在草地上的窸窣聲卻讓緊繃渾沌的心逼到了臨界點,瀕臨崩潰的旅人聽見了來自身後急促的跫音,不敢扭過頭去看,只是閉上雙眼,依循著想要「活下去」的本能行動。
身後的追逐者到底是什麼樣子呢?是雙眼幽綠細長在黑暗中閃閃發光的?是想要拿回被奪去的器官的?是容貌美豔攝人心魄的?
「活下去」必須付出的代價是如斯龐大,肺部因為大量湧入湧出的空氣而脹得痛苦,雙腳也早已失去知覺,甚至沒有踩在大地上的真實感。身後有魔物在追逐著,不能停下來,本來想只要離開了草原就應該沒事了,但是,無論旅人跑了多久,眼前依舊是一大片無邊無際的草原。
黑夜遲遲沒有過去。
「不過不過啊,這個故事最後,可是有個歡樂的結局喔。」
衣著華麗的人們中,手上纏繞著藤蔓花紋的女子,似乎早就聽聞過、知曉這個故事的結局一般,一邊往火堆中添加材薪,一邊笑吟吟地預告著。
戴著小禮帽的男子清了清喉嚨,這一次開口時,是十分輕快宛如舞蹈一般的語調:
「就算黑夜看似漫長──」
在不知道經過了多久的時間之後,被留下來的旅人終於找到方法克服自己心中的恐懼,後來,他闖入魔物的領域,救出了據說被魔物帶走就會再也回不來的朋友。兩人之間相繫的線又重新連接起,遍體鱗傷的兩人,就這樣相互扶持著,在無邊際的草原中尋找著出口。
為了「活下去」,和「友人」一起,就算注定了永遠被魔物「追捕」的生活,兩人還是努力著,掙扎著,想找到幾乎不存在的「出口」。
於是奇蹟終於發生了。
先前遍尋不著的草原出口在兩人眼前,出現了……
※ ※ ※
就和那時進入蜃氣樓時的感覺是一樣的。
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到了稀奇古怪的地方,似曾相識的黑暗草原,四面八方蠢蠢欲動的黑暗彷彿張牙舞爪的野獸,唯一的光源來自遙遠遙遠的草原出口。並不是魔物狩獵的虛幻之光,而是草原之外,喧囂城鎮的燈火。
魔物就等在草原的出口處。
魔物看著一而在在而三由自己手中逃脫的兩名旅人,露出了疑惑的表情,細細尖尖長長的爪子在地上刮出一道又一道的痕跡,又被急速長出的雜草層層覆蓋。
魔物凝視著自遠方往此處移動著的兩人,其中一人微青帶灰的斗篷帽沿壓得低低的,另一人則是淺藍色的冒險者服,兩人的手緊緊地牽在一起,彷彿都走到了這個地步,還是害怕著有什麼會將兩人再度分開。
魔物,就只是這樣持續地凝視著逐漸接近中的兩人,好久好久。在兩人由牠身邊擦身而過時,魔物終於按捺不住,沙啞的聲音開口詢問著:
「為什麼,要那麼努力的,活下去?」
以斗篷帽沿掩去自己表情的旅人驟然停下了腳步。
「就算我說了……你大概不可能會了解吧……這也有點難解釋……
簡單來說,就是,能夠『活下去』,是十分可貴的一件事。
不只是因為生物有求生的本能,對於人類,對於我來說,活下去能夠看到更多有趣的事物與風景,更多從未體驗過的經歷,有許多期待在未來能夠相遇的人,還有想聽見的歌曲,想要品嘗的美食,想要傳遞下去的故事,想要親口說出的話……但是,如果隨隨便便死去的話,這一切,就什麼都沒有了……
所以,才那麼努力的,想要活下去。」
──那麼,如果還是不怎麼了解的話,就成為黑夜中的亮光,從旁觀察來到這裡的人們,自然而然就會知道關於『活下去』這件事,是多麼可貴而幸福的。
而穿著淺藍色冒險者服的旅人則是這麼回答著。
※ ※ ※
「魔物被兩名旅人的話語震撼(感動)了,於是放過了他們,自身的存在也因此被淨化,虛幻之光化成了在沒有星子、血紅新月掛起的晚上,為旅人們照亮去路的,宛如螢火蟲一般的光點。
從此以後,經過這那片草原的人們再也不需要害怕魔物與黑暗,能夠打從內心的笑著,沒有了魔物的草原,由漫長的黑夜迎向早晨。」
男子的說書聲與蜃氣樓合而為一了。
這裡是幻想與現實的交界點,是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的地方。
「過了好幾百年,甚至好幾千年之後,就連魔物的傳說也逐漸被人們淡忘,那片草原在人們的印象中一轉成為美好祥和的地方,有更多的人們來到這裡,他們……」
※ ※ ※
整片草原映著由上而下傾灑而下的陽光,閃耀出遠比任何寶石都還要璀燦的光芒,藍風輕輕吹拂過草原,沒有了夜裡黑風的狂躁不安,藍風是溫柔的傳遞來遠方的話語和歌聲的。
紮營於此的馬戲團,人們從事著自己份內的工作,本該是忙碌的一天,卻因為馬戲團中三位吟遊詩人的排練而起了變化。負責作曲的紅髮少年大聲喊著:「吟遊詩人要排練了!」匆匆跑過整個馬戲團的營地,期望著自己耗費了好幾個晚上反覆修改至滿意的曲子能夠被人們認同。
聞言,不遠處正忙著準備所有人餐點的人們停下動作;樹下,拎著大禮帽與彩色絲巾,為下次演出準備的魔術師也將注意力移了過來;樹上,女操偶師維持著讓自己在細枝上不跌落樹下的微妙平衡,倒吊在樹枝上望著三人。
團內的老畫家垂下正素描著美麗草原的畫筆;隨團醫生放下手中整理到一半的藥箱。玩火人、玩水人、馴獸師、吹笛人、樂師……等等,三人頓時成為二十幾雙目光的焦點。
每個人都興奮地期待著。
吟遊詩人們各自拾起各自的樂器,一撥弦,就蓋過了周遭所有的聲音。里拉琴與豎琴的合奏如同春天初生的嫩芽破開種子般,猛然由視線中心,一個點擴展開來,寧靜立時襲上了原先忙亂嘈雜的營地。
紫袍的吟遊詩人唱了起來,在那一瞬間,世界都變了樣。
是風,帶來異國的聲息,帶來人們的祝福,匯集在由光所眷顧著的草地上。
如風一般溫柔的歌聲響徹入蒼穹,久久繞而不去。
在村落,在農田,歌聲渲染著無窮的希望與夢想;在河川,在森林中,歌聲在四面八方。
魯特琴悄悄加入合奏。
宛如安魂曲般的平順之歌,總在不知不覺中撫平人們的雜緒。而豎琴與里拉琴的二重伴奏化成了鎮魂曲,似黑暗與光明相依般的緊依附著歌聲,魯特琴時不時的輕響是全曲中看似最不重要,卻又不可或缺的點綴,在歌聲與伴奏的銜接處成了裝飾音。
「這首曲子很成功喔。」吟遊詩人在排練結束之後,笑著這麼告訴作曲的少年。
接著是玩火人們的排練。
衣著以紅與金為主的他們,戴上金亮的手套直接捧著火燄,火燄懸空在他們的手掌上,隨著空氣的變化上下浮動。
吟遊詩人奏起了輕快的曲子。
玩火人們跳起民族風的舞蹈,有時將捧著的火燄高舉到唇邊似乎要一口吞下,有時將火燄拉長成彩帶狀環繞著身軀,不過,他們注意著,控制不讓偶然灑落的火星落到任何易燃物上,看起來應該是先前有過什麼慘痛經驗了吧。
而孩子們的排練則是最具有渲染力的。
馬戲團中的小姐妹率先站了起來,衣服上綴著的銀色小鈴叮噹作響,她們帶領著其他馬戲團的孩子們隨著拍子起舞,旋轉著、旋轉著。穿著金色衣裝的他們幾乎要與遍糝在草地上一道道跳躍的陽光合為一體。
湛藍色的玩水人。
才剛剛歇息過後的玩火人。
三位吟遊詩人。
黑色的魔術師、白色的女操偶師、紅綠交錯的吹笛人、提著古箏的異國樂師……不知不覺中,所有人都加入了排練。歡笑聲、驚叫聲不斷交織而出,草地上籠罩著慶典般的歡愉氣氛。
這是即使各自的性質不同,仍然能夠完美的交融在一起,就算來自不同的地區擁有不同的人生閱歷,依然能夠沒有紛爭,和諧相處的一幅畫面。
每個人都發自真心的笑著。
※ ※ ※
當我由蜃氣樓中回過神來的時候,宛如剛從馬戲團中走出來的人們,沫浴在看似虛幻,實則溫暖的無數光點之中。
黑夜的盡頭處露出了魚肚白。
「早晨,一定會來臨的。」
這是妳曾經告訴過我的。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