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4 空／誕生黎明的聲音







隱約感覺到了，等待在前方的會是──

這趟旅程打從一開始就是──



在漫長的道路盡頭的，是成片的灰白廢墟。

以及被一望無際的草原所環抱著，宛如最後的，仍未被污染的理想鄉一樣的湛藍湖泊。



※ ※ ※



到處都矗立著殘破的無人建築，被奪去了一切五彩繽紛的顏色，有些根本就看不太出原先房屋的樣子了，只剩下單單的四面斷垣殘壁，或是一大堆零碎的石塊。白色的石灰飛散在空氣中，就像籠罩著整座廢墟的迷霧一般。

不再只是「蜃氣樓」之中的場景了，而是確確實實具象化存在眼前的一景一物。漫步於其中，這片灰白色的廢墟之中是全然沒有一點聲音的。

這是個連「聲音」，連「歌」都消失殆盡的世界。



依著人的「心」而生，依著「心」所產生的各式各樣情緒化出不同的色澤的蝴蝶，零散地飛舞在廢墟之中，彷彿是細小的碎片一般。

這些殘存下來的蝴蝶大多都已經失去了原先鮮豔亮麗的色彩，輕薄的翅膀上只剩下黑與白兩種顏色，除了混沌帶來的，將翅膀染成漆黑的強烈負面情緒之外，這個世界的「感情」、「心」在被殘忍地蹂躪之後，於是也終於不存在了。



生鏽的大時鐘半沉沒在蒼白的廢墟之中，銀白色的時針與分針都被扭曲成了古怪的樣子，還保持著原先精細樣貌的秒針在鐘面上忽快忽慢胡亂地走著，一下子是順時針，一下子又逆著方向而行，就像是時間往前推移又被某個人不斷地倒轉回去一樣。

在這個世界的最後，在毀滅的前一刻，也有很多人祈禱著，希望時間能夠就這樣倒轉回去吧，就算不能改變未來發生的事，只要每一次都在毀滅的前一刻倒轉，就算因此只能停留在同樣的時間中，重覆做著相同的事也好。

祈禱著，祈求著，神啊，只要能這樣，一直停留在幸福的時段就好，僅僅只要求這樣就好。

願望並沒有實現。

──在世界被混沌侵蝕之後，連時間都被打亂、不存的廢墟中，連鐘面上顯示時刻的十二個數字都成了毫無意義的亂碼。



這是黑袍女人過去最喜歡的世界，那個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經閃耀著光輝的世界，被混沌逐步侵蝕之後變成的樣子。



「吶，吶，馬戲團要來了喔──」

「這首曲子很成功喔──」

「謝謝妳。」

「所以，約定好了喔──」

「不要啊……不要結束啊……」



明明曾經有過那樣的時光的，有如所有的童話故事在結局了之後全然幸福的時光的，現在眼前的卻是如此衰敗的景象──

然而，看見這些廢墟之後，我卻完全感覺不到這些人們在世界最後的一刻有一絲一毫的怨懟，似乎有某個信念支撐著他們，讓他們在混沌一步步的侵蝕之中仍能夠暫時保有自己的理智。

他們相信著一件事，期盼著一件事的發生。



身穿聖職者般白色長袍的男子在走到了廢墟的某一個點之後，伸手拿下了自己臉上的面具。露出了柔和溫暖的笑容，輕聲說著：

「妳應該能夠聽得見吧，雖然是一般人絕對無法察覺的聲音，雖然是一切聲音一切希望與未來都消失殆盡的世界，但是仍是有某個東西保留了下來──

聽吧，然後請一定要，牢牢的記在心裡……」



──請不要忘記了……拜託了……剛才所見到的一切請一定要好好記著……

──拜託了……



理當是沒有任何生命存在的廢墟之中，隨著最後的男子口中說出的話語，宛如啟動了某個機關一般，由原先寂靜無聲的空間中，開始傳出了紛雜的聲音……廢墟也由原先死亡一般的灰白色，開始，被道路盡頭的那道光渲染上了五顏六色的色彩。

有如水彩顏料在全白的畫紙上鋪張暈染開來一般，逐漸展開的，只存在一小段時間就隨及會消失的，新的世界──



然後──

在毀滅之中誕生。



※ ※ ※



「誕生吧。」

「誕生吧。」

「誕生吧。」

「誕生吧。」



聽見了，許多人有如歌唱一般的喃喃自語。

雖然每個人的聲音各自不同，在重覆地說著同樣的三個字的時候，彷彿化成了完美的八部合聲，這是沒有任何不協調感的交響樂──也許是因為同樣強烈地祈求著同一件事的原因，才能無視所有聲樂的規則，創造出僅僅只有一瞬的美麗合聲吧。



「我們要去見證某個人的誕生。」

「那個人，是一個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無人的廢墟中，彷彿是以男子輕聲出口的話語作為號召一般，在形同聖職者的男子經過之後，有什麼就這樣被由這座死白色的墓穴中喚醒了。

有如影子一般的物體由廢墟的陰影處接二連三緩緩地浮現了，男子一面宛如傳訊人一般沿路告知著這兩句話，一面在法杖頂端點亮了光。

並不是在那個早已逝去的日子裡，猶如大片金黃色麥田自然而然映入眼中的那種壯麗的光芒，也不是笑容一般溫暖人心的光──而是，只有在最深沉的黑暗中，非得等到所有的光芒都被補捉吞噬了，一切都滅盡的最後一刻，才能看見的光。

是作為最後手段才會出現的光，光中隱隱含有某種熟悉的情緒。是悲傷呢？是無奈呢？是作為這種禁忌的存在與生俱來的絕望感呢？是對於自身坐擁強大力量，在最後一刻之前卻全然無能為力的憤怒？怨懟著自己嗎？怨懟著這個殘破不堪瀕臨崩解的世界嗎？怨懟著插手了多少次都還是無法改變最後結果的神嗎？或是，不經意間預知了今後自己的命運之後，唯一流露出來的惆悵呢？

怨恨著某件事，憎惡著某件事；對於某件事感到悲傷，對於某件事感到無奈與不解……或是──

深愛著某個人，深愛著某件事。

雖然害怕著這個黑暗的時代，還是想要早一點來到世界上，還是想要早點睜開眼睛看看這個只存在一剎那的新世界的期待呢？誕生在這樣的世界上，就算一開始注定了不會擁有幸福快樂的結局，還是想要用這雙手嘗試著改變的執著與堅持呢？

隱隱約約，已經知道答案了。

有如影子一般的物體追隨著那道光，黑影不停地伸長了手想要去碰觸那道光芒，卻每每都在接近了之後因為不知名的緣故被打碎，而後再一次匯集回原先的黑影，再一次試著碰觸，再一次被打碎，再一次匯集。

碰觸、打碎、匯集……持續地進行著這樣的過程。

男子的身後跟隨著無數的影子。有些影子有如同人類一般的外形剪影，有些影子比四周環繞著的破敗建築物還要高大，有些宛如松鼠、空中的飛鳥等小動物一般小巧。

影子搖搖晃晃地跟在男子的身後。從遠方看起來，就像是彩衣吹笛人的行進隊伍一般的荒誕怪異，就這樣搖搖晃晃地，朝著繽紛光芒的來源走去。



在向著左右兩方撤開的廢墟之後，出現的是被草原所環繞在中央的，巨大的、宛如水晶一般閃耀著無法以言語形容的璀璨光芒的湛藍湖泊。



「誕生吧。」

「誕生吧。」

影子們宛如唱著歌一般地喃喃自語著，至始至終都沒有停頓著的歌聲環繞著整座湖泊，要是歌聲能夠被刻意地形象化，我總覺得現在映入眼中的，應該會是整座湖泊被柔軟的長長的彩帶層層包裹著的景象。

這是……聽著聽著就讓人不知不覺安心下來的歌聲，許多人的，一答一唱的，紛擾的，這種有如蜂群正快速震翅的和諧嗡嗡聲，是某個人入睡前的「催眠曲」，是某個人的「安魂曲」，卻也同時是迎接著某個人誕生的「序曲」。

影子們圍繞著湖泊，接二連三地走入湖中，從一開始到最後都維持著一個完整的圓，努力伸長了雙手，就像是正小心翼翼地保護著湖中心的什麼，不受到外在事物的侵擾一般。

已經分不清眼前的景象究竟是蜃氣樓還是真實在眼前發生的事物了，好奇怪，之前也是，面對未知未解的事物一開始都以為是混沌設下的圈套，現在則是依自己的感覺行動，在找回了被奪去已久的東西之後……似乎又回到了悠久之前。

不必煩惱著混沌的事，不必一面硬是把身體無法負荷的痛楚壓下來一面隱藏內心的情緒勉強自己持續向前行走，不必對於任何人的好意都惟恐那是陷阱，不必……戴上面具……

只是憑著自己的感覺行動，只是覺得該往哪裡就往哪裡，不必再把事情想得複雜，感覺終於，能夠發自內心笑出來了。



「啊。」

找回來了，想起來了，最後的，很久很久之前曾經有過的笑容。

但是為什麼呢？總覺得虛幻到，似乎下一秒就會消失一般──



※ ※ ※



就像是在進行著某個儀式一般，陸陸續續急促地走入湖中的影子們，彷彿是迎接著某人到來的使者。雖然沒有辦法與他們溝通，卻從他們的表現看來，他們一定，從很久以前就知道那個人的存在了，並期待著這一天的到來。

怎麼可能……光只是在被混沌侵蝕殆盡的世界中仍然能夠保有顏色與光芒的巨大湖泊就顯得不可思議了，在混沌的手中死去的人們，怎麼可能到了這個地步都還沒有被混沌同化，或是成為混沌的食糧呢？

為什麼，是為了什麼才這麼拼命……



「因為有了最想要實現的共同願望。據說只要一個人持續祈禱著，另一個人持續地努力著，雙方都懷抱著如此強烈的執著，願望就一定有一天會實現的，更何況是這麼多人，在死去了之後，許許多多未能實現的遺憾所轉化而成的，最強烈的對未來某一天的『期望』呢？」

似乎在某個遙遠的地方，有個人正這麼說著。雖然看不見那個人的面貌，但是是有如鄰家大姐姐一般的聲音，那個人愉快地笑了起來，笑聲就像是金色水晶相互撞擊傳出的透明聲響一般，讓人不由得肅然起敬。

「來吧，都到了這裡了，見證吧，那對你們所有人來說，都可算是決定命運的一刻──」



「來，誕生吧。」

「來到這個世界上吧。」

「在這座竭盡全力好不容易保存下來的湖中，對我們來說，等同於是『希望』的那個人──」

「誕生吧，不然的話，我們的時間、這個世界就快要──」



在宛如湖中精靈歌唱著出的既雜亂又和諧的眾人聲音之中，聖職者一般的男子微笑著，淡淡地說著：

「來吧，看好了。」

男子手中的法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轉變為一塊純白色的布，布上沒有任何的刺繡或蕾絲，沒有以精美的工藝鑲嵌上的寶石，就單單只是一塊簡單的絨布而已，然而，捧著這塊絨布的白袍男子，眼神卻比先前的任何一刻都還要來得溫柔、來得明亮。

男子跪坐在湖畔一旁，小心翼翼地將白色的布浸入湖中，湛藍閃耀著不可思議光澤的湖水奇異地沒有將白色的絨布染上與之相同的顏色，白色的絨布反而順著一圈一圈暈開的水波大大地舒展開來，而後猛地收捲，就像是生長在深藍色的鏡子之上的巨大花苞一般。

然後，影子紛紛走向巨大的花苞，將手放在花瓣上，隔著花瓣，誠心地，似乎是在為裡面的存在送上新生地祝福，歡迎你來到這個世界上，也像是在託付著一些什麼。

在觸及白布的那一瞬間，黑影們終於由被奪去一切色彩與形體的樣子，轉化回仍活在世界上時的面貌，有些是在這趟旅程中陪伴著我一同前行的人，有些是僅僅只在蜃氣樓中見過的人，也有更多是我從來沒見過的人。

形形色色的人們，就這樣滿足地笑著，定定注視著巨大的花苞，接著，彷彿察覺到了什麼似的，舉起了手，身體一瞬間轉為透明而消失。

巨大的花苞，再一次，毫無保留地綻放開來，在這個小小的新世界中只有一次，唯一一次與太陽相似的燦爛光芒，由花苞中滿溢而出。

而後，花朵凋落。



「那是──」

「太好了……呢，總算還來得及……」男子跌坐在湖畔，像是達成了什麼很重要的任務而鬆了一口氣一般，輕輕地笑著，然後閉上眼睛，身體就這樣在我眼前逐漸轉為透明。

「這就是答案，也就是一直存在盡頭這裡的東西，是對我們來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喔，太好了，終於平安──」

誕生了。

出現在散落凋零的巨大的白色花朵之中的，是一名緊閉著雙眼，看起來像是熟睡了一般的嬰兒。

以白色的絨布包裹著嬰兒，將嬰兒由水中抱起的人，是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只是憑著感覺認為自己應該要這麼做的。

我愣愣地看著懷中的嬰兒，感覺上就與一般在關愛中誕生的嬰孩沒什麼兩樣，才剛剛誕生沒多久時，連這個世界上的黑暗都懵懵懂懂尚未知曉，更別說是混沌的事。好希望能一直停留在這樣迷茫無知的時光，因為當開始認知到世界上的一切之後，麻煩的事、殘忍的事、痛苦的事、害怕的事，也會──

接踵而來的。

可是，懷中的嬰兒，事實上並不是這樣的吧？會選擇在這樣的時間點誕生在這樣的世界上，似乎從一出生起就背負著某些東西，就算再怎麼努力嘗試著要逃離，最後的命運似乎還是會被拉回一開始就注定好的結局上。

這個嬰兒，其實是──



※ ※ ※



「沒關係的，就算以後會遇見那麼多令人無法忍受的事也好，一定能夠在跌倒了之後繼續爬起來向前走的吧？也會遇見一個願意陪著你走下去的人吧？會遇見可靠的夥伴吧？有一天會理解『喜歡』是怎麼一回事吧？也會有強烈地想要守護的對象吧？」



不知道為什麼，眼淚不知不覺中流了出來，流得滿臉都是。我只是緊緊地抱著對於目前發生的一切都無法留下記憶的嬰兒，重覆著似乎在哪個地方聽過，卻完全不存在我記憶中任何時刻任何時間的話語。異常熟悉的感覺，某個人異常溫柔的語調。



「所以，不用再害怕了，因為你是在這麼多人的見證與祝福之下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喔，雖然你可能永遠都不會認識這些人，甚至連這一天都無法留存在你的記憶裡，這一天對你來說，是最特別的喔。」



好熟悉、好熟悉，到底是在什麼地方聽過的？是什麼人對我說出的？

我知道的，這個嬰兒，其實是──



「雖然擁有那樣的身份以及未來，你是在整個世界的人們的環繞之下誕生的喔。沒問題的，沒關係的，有一天一定能夠再看見同樣的早晨的，因為你的誕生，就是事情將會有所改變的預兆喔。」

「擁有這樣子的力量一定可以的，有一天一定能夠把那樣的日子再度找回來，你的身上寄託了大家的希望喔，聽見那樣的聲音了嗎？所以說不定可以的……一定可以的。」

「拜託了。」



「拜託了，誕生在這個時代的你……不能夠再讓這樣的事發生了……阻止這樣的悲劇吧……停下這樣周而復始的循環吧……拜託了……」



只是將被托付了最後的理想的嬰兒緊緊地抱在懷中，一直任憑眼淚宛如不停流淌出的血液流著。

終於明白了，現在以及方才沿著路所經歷過的一切，雖然與在混沌的村落中所感受到的虛假的溫柔不同，卻也只是一個暫時的休憩點而已。不知道是誰特地準備的，為了讓我在接下來連續不斷的戰鬥之前能夠將身心調整到最佳狀態，為了讓我能夠稍微喘口氣而重現的情景，同時也是為了讓我牢牢地記住，那些曾經存在過的畫面──

曾經閃耀著光的世界，幸福的人們生活在其中，有如母親一般溫柔而美麗的神祇看顧著……那是彷彿籠罩著一層柔黃光暈的記憶，在混沌的入侵之後，化成了徹徹底底的深淵地獄。



──蜃氣樓，指的就是在這片草原中所產生的一種奇異現象，能夠顯現出處於同一空間不同時間、同一時間不同空間、不同空間不同時間的虛幻場景，雖然在蜃氣樓中走動著，在現實中卻是定在原地停滯不前的，而當中時間的流速則是因人而異……只有妳能看到的話……那就代表這片草原、這個地方想要傳達一些什麼給妳吧。



終於明白了，從碰觸到嬰兒的那一刻開始，就隱隱約約察覺到了。其實，懷抱著的嬰兒是──

這個嬰兒是，打從一出生就擁有能夠撕裂一切事物的強大力量的惡魔，是一向被人們誤解的存在，是只在沒有其他辦法的最後一刻，才會出現的以毒攻毒的存在。

不知道這樣奇異的情況是怎麼造成的，過去與現在，現實與虛幻揉雜在了一起……這個嬰兒，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只存在一剎那的世界，才剛剛誕生就馬上面臨世界的崩解的……我。

我見證的是自己的誕生。

被托付了最後的理想的人，是在毀滅的那一天啟程的我。



聽見了……

連原先的形體都失去了，自身已然化為黑暗中的一員的人們，最後也是最強烈的願望，最渴望實現的理想，的確透過這樣的方式傳達到我這裡，深深地刻劃在我心裡了。



「那麼，來到此處的妳，又對未來有著什麼樣的夢想呢？」

「有著，什麼樣渴望能實現的『願望』呢？」



我對於未來所抱持著的夢想是，總有一天能夠將混沌世界中，所有不好的全都除盡，想要用自己的這雙手來守護那個人所居住著的世界；我對於未來所抱持著的夢想是，讓那樣看似不可能的理想能夠有達成的一天，阻止那樣的悲劇再一次發生，有一天可以再把過去的日子與那時的笑容找回來。

我的願望是，有一天，在所有的事情都結束了之後，能夠回到藍風與綠樹常駐，總是傳來歌聲，有個人等待在樹下的那個世界；我的願望是，能夠回到過去與天共同渡過的那段時光，能夠不再思考混沌的事，快快樂樂的生活著。

為了這個，拾起武器，投入這場戰爭是在所難免的事。在短暫的休息之後，我還是必須繼續前行，繼續一個人聽著遙遠的隔著世界的歌聲，繼續與混沌戰鬥下去才行。

我必須持續戰鬥，進行著以自身生命與世界為代價的賭注。



但是，雖然毫無缺漏地認知到了這一點，其實心裡還是很清楚的吧？

走上的這條路是一條無法回頭的路，與現況不同，這條路無論再怎麼努力始終無法看見盡頭，我從一開始就陷入網中無法逃離了。如果再繼續投入戰鬥的話……又會忘記的吧？忘記這些好不容易找回來的感情，忘記好不容易想起來的，關於過去幸福快樂的回憶……

再繼續投入戰鬥的話，又會變得遍體鱗傷的吧？還是無法再度相信別人的吧？還是會再度失去那樣的笑容的吧？還是會一而再再而三被奪去好不容易找回來的東西的吧？明明就……努力伸長了手，嘗試著將那些東西保存下來的。

我，其實，真正的想法是──



「對不起啊，就算你們的理想傳達到了，現在的我還是──」

不想再戰鬥下去了。

被說成是懦弱也好，要說是輕易地拋棄了許多人托付給我的理想也好，被用多難聽的話語罵著也好，天妳應該也不希望看見我這樣吧，但是我，第一次，有了這樣的念頭。

也許正是因為潛意識中發現自己有了這樣的念頭，眼淚，才會一直無意識地流個不停吧……

我……



不想再被連日的戰鬥奪走好不容易找回來的珍貴事物了。

我……

不想再戰鬥了。



※ ※ ※



天。

聽得見吧？聽得見嗎？還記得吧？我們兩個人一起相處過的那些日子裡……沒有忘記吧？天？

我……



──為什麼，嗯……這樣問的話，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呢……

──雖然我們兩個只是第一次見面，在這裡也無法碰觸到對方，但是我總覺得，空的手一定是十分柔軟十分溫暖的喔，感覺空就像是沫浴在光中，被光看顧著的存在呢。

──事實不是那樣？但是我卻是真心這麼覺得的喔，我啊，覺得如果是和這樣的空在一起的話，無論發生了什麼樣的事，前方有著什麼樣的困難，一定都可以克服的。

──而且……

──一直以來都是一個人，一定很寂寞吧，很難受吧，我……也知道那種感受的……我……其實……

──我願意把身體借給妳。

──一起走下去。



天。

天！



──我不要小空消失，對我來說，小空才不是什麼多出來的，消失了也沒關係的存在，我最喜歡小空了，最喜歡了……

──所以，就算在無意中傷害了我也沒關係，就算性情變得暴戾也好，一直以來，都是一直這樣牽著手，兩個人一起走過來的不是嗎？所以沒關係的。

──小空……

──沒有其他的方法了嗎？

……

──對不起。



天天天天天天天天天天天天天天天天天天天天天天天！



──為妳唱歌……

──用歌聲為妳洗去，妳的罪……

──我會在這裡，一直等待著妳的……

──空。



對不起，天，其實，我──

也很想實現與妳的約定的。



※ ※ ※



只存在一剎那間的世界開始崩解了。

湛藍色的湖泊上方，倒映著的天空開始大塊大塊地崩落了，就像是從老舊的牆面上風化剝離的灰泥一般，在天空中的裂縫之外是另一個世界，看見的是暗紅與深黑相互揉雜而成的不詳之物，有某個東西正逐漸向著這裡靠近中。

湖上的波光猛地像是被啃蝕了一般，在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然後，湛藍色的湖水，被染成了如墨般的漆黑。

我只是，眼睜睜地看著發生在「過去」的一切轉變，空有強大的力量，這時卻無力阻止。我緊緊懷抱著「自己」，無法辨別自己當下的情緒。

似乎在依稀之中聽見了模糊的歌聲。



水晶詠嘆的鎮魂曲 潔白無瑕的守護

光輝璀璨的落日 邁向悲鳴的懸幕

在毀滅之中誕生 擁抱風的世界啊

綠樹終會萌芽 戰士歸回故鄉



然後，出現在逐漸毀滅的世界之中，出現在深黑色的湖泊的另一邊，出現在嬰孩面前，出現在我面前的是──

高高在上嗤笑著一切的黑袍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