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篇
2026/08/03 1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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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zart Style | Sunlit European Salon Classical Music
友情篇
〈一〉碩士論文
那個冬天,我從美返台,回到鄉下老家,與父親和哥哥一起過農曆年。那是媽媽去世後的第一個農曆年。年初一,下著雨,氣溫很低。父親說:「大書櫃裡有許多你的舊書,不知還需不需要保存?希望你抽空清理一下。」
我在清理那些,大部份已經過時的書籍中,意外的發現幾件東西。那幾樣東西,把我的思路和情緒,帶回到了我年輕的歲月。
尤其是在我發現你的碩士論文和我的碩士論文,並排在一起的時候,雖然我們並不是同時唸碩士班。你唸碩士班時,我正在服預官役。
你的父親是在你唸碩士班的時候過世的。身為長子的你,尚未獨立,上有母親,下有弟妹數人,除了要承擔繁重的課業之外,整個家庭的重擔,突然落到了你單薄的肩膀上。在快要畢業時,有一天你問我說:「耀星,有兩千塊錢嗎?印碩士論文需要錢。」
那是你開始受到現實生活煎熬的歲月,那是我仍在部隊數饅頭、織夢的時光。滄海桑田,一晃將近三十年已經過去了。看到兩人的碩士論文,肩並肩的擺在一起,看起來仍然像新的一般,我的心裡竟然感動起來。
〈二〉來訪
那一年的冬天,你來信說,在聖誕節前會到德州來看我。
那是出國觀光旅遊尚未開放,戒嚴還沒解除,出國不易的年代。原來你是奉派到美國考察。美國政府負責安排行程的單位與你接洽的時候,你說你參訪的最後ㄧ站,希望能夠安排到我就讀的學校。美國負責安排的人員覺得有點詫異,不了解你為何不留在華盛頓特區一帶,卻要到南方去。你回答說,你最好的朋友就在南方的那個學校就讀。
你到達的時候,學校已經放寒假。校園裡空蕩蕩的,天氣又冷,周圍的世界顯得蕭索而冷清。
那是我的心裡感到非常不安定的時期,因為就在寒假前,我決定放棄高額的獎學金和博士班,而改念我深感興趣的電腦碩士班。沒有了獎學金,我馬上就要面對經濟的壓力。那是台灣經濟尚未起飛,外匯仍然管制,ㄧ美元可兌換台幣四十元的年代。出國時,因為我有全額獎學金,身上只帶了五百美元零用金,那是當時台灣政府所允許的最高額。若想多帶美金,就只有到黑市去買美元。父親問我需不需要買些美元?我不願增加父母親的經濟負擔,我答說不需要,所以沒有多帶一分錢。如今沒了獎學金,我非設法開源節流不可。
你的到來,一方面帶給我極大的溫暖和喜悅,因為你是我來美後,在孤寂、苦悶、緊張的留學生活中,第一個見到的親友;但另一方面,我又不能不為未卜的前途和經濟的壓力而感到憂慮。
你到來的第二天,發現喜歡音樂的我,竟然連一個簡單的音響都沒有。你說你要送我ㄧ套音響。我說謝謝,不用了。
你說:「我們比兄弟都還親,為什麼還要分彼此,那麼客氣?」
我答道:「沒有客氣,是功課很忙,沒有時間聽音樂。」
你說:「過去我們再忙,也還是聽點音樂的。那是我們消除緊張和疲勞的好方法。」你又堅持要出去為我買音響。
我說:「再說吧!」
那時我還沒有買車。每天我們就用兩腿在外頭邊走邊聊,就像我們中學和大學的時候一樣。
我想起中學時代的我們,常在傍晚,走在校園香氣撲鼻的杜鵑花叢裡,訴說著我們心中最深處的秘密和想望;或在清晨,一起捧著泰戈爾詩集或雪萊詩集,一起織夢;或在夜晚,一起躺在校園微溼的青草地上,數夜空閃爍的星星或談起少年維特的煩惱和茵夢湖。
我們曾一起分享詩樣的日子,夢幻般的時光。
在你到來的第三天,你說:「在回到紐澤西之前,我需要買些東西。昨天我們散步時,我好像遠遠看見了一家 K-Mart。」
我說:「哦,如果步行的話,那家大概走三、四十分鐘就可以到達。」
「那,我們就走吧!」你說。
我們邊走邊談,也不覺得遠。
到了 K-Mart,你就直接往販賣電子產品和收錄音機的地方走去。
我說:「你這是幹嘛呀?」
你露出一幅詭計得逞的笑容說:「要為你買一套音響。」
你就開始在那邊挑。
拗不過你,我只好說:「那我自己挑好了。我自己挑,才能挑到合意的。」
我挑了一套手提式的收錄音機。
你在付帳時看見價錢,忍不住說:「你為什麼竟挑了一個最便宜的音響?」
我微笑著說,可以用就好了。
十二月二十三日,是平安夜的前一天,也是你與我聚首的最後一天。次日一早你就要搭機飛往紐澤西。十二月二十三日的晚上,也是我要去餐館打工的第一天。
一對我認識的香港夫婦,就在學校的附近開了一家墨西哥餐館。他們很友善,在知道我放棄獎學金改念電腦後,就叫我一個星期去打三個晚上的工。老闆娘要我平安夜的前一天晚上去上工,因為那個晚上會特別忙,小費也會特別好。
我對你說:「晚上要打工,沒法陪你,對不起了。」
「你去忙你的,不用管我。」你說。
那晚餐館的確是忙得不可開交,把我這個新手搞得手忙腳亂。還好餐館老闆娘頗能體諒我的缺乏經驗,還不時趕來助我一臂之力。
終於熬到將近十一點鐘,餐館打烊了。我精疲力竭的趕回家,你在家等著我。我從褲袋裡掏出一大堆皺成一團的,一美元鈔票,讓你看看我這個晚上辛苦的成果。
次日清晨你就與我揮別。這一別,就直到幾年後,我念完電腦碩士,留在電腦系當講師,拿了綠卡,返回台灣探親的時候,才再次見面了。
〔附記〕
我很久以前就想寫下這個故事。這個在我最不安定,也最需要朋友的時候,你適時出現的故事。
幾十年的交情,即使是在你事業得意,在中央當政務官時,也從未改變你那誠懇實在,易感而善良的本質。從政府機構退休後,你在那龐大的企業裡當一個董事長,過著忙碌緊張的生活,但你為人的優秀品質,從未改變。
〈三〉老潘
夜深人靜的時候,我一人獨處。那顆在白天紛擾忙亂的心,逐漸沉澱下來,許多淡忘的人和事,往往就不自覺的浮上心頭。
想起那個在深山的夜晚,在伐木工寮的外頭,老潘和我坐在柴堆上。秋深了,空氣有點寒意,四野一片漆黑,唯一閃爍明燦的,是天空的星光。在沒有污染的山上,一顆一顆星星,碩大明亮得嚇人。
望著星光閃爍的夜空,老潘對我說,他的夢,是開家書店。「自己就在那兒看書,賣書和寫作,過著簡單的日子。」他說。
他和我一樣,是對物質生活看得很淡的人。
有一天,他對我說,他決定辭去大學助教的職位,要去唸神學院。「身為虔誠的基督徒,我必須全心奉獻,才能心安理得。」他是這麼告訴我的。
老潘唸完神學院後,回到以前他任教的大學附近,向大學生們傳福音。
身材高大,個性溫和的他,從不抽煙,卻得了肺癌。他的去世,是在我來美後才聽到消息的。
在星光閃爍的夜晚,我很自然的就會想到那年,那個山上星光碩大明亮得嚇人的夜空,想到老潘曾經有過的夢。
〈四〉一張明信片
我在一本書裡,發現夾著一張字體極為俊美的明信片。那是 Winston 在赴美前夕寫給我的。主修機械的他,是我們同住在教職員單身宿舍時,彼此才熟識起來的。
特立獨行的他,以臨帖習字及欣賞甲骨文為樂。他也坦白得可愛。有一天,他對我說:「我在系裡的人緣不太好。你呢?你的人緣好不好?」
我們音樂、文學、電影無所不談,處得很好。起初我尚未計劃要出國唸書,是他,堅持要在他週末回台北時,「順便」到美加補習班替我買書。
「一點都不麻煩!」不管我怎麼婉拒,他都這麼回答。
他為我帶回了托福單字、考古題及 GRE 考古題各兩本。我就讀了那幾本書,考了一次托福,也考了一次 GRE,然後申請了一家學校,便獲得了研究獎學金,我就這樣飄洋過海,到了異域番邦,一住就是幾十年。
個人際遇,實在很難預料。Winston 先我一年出國。兩人在搬了幾次家後,就失去了聯絡。後來我是在無意間,看到他的作家哥哥,在報紙副刊所發表的一篇文章,從文章裡的描述,我才知道他結婚的情形。那也是過了許多年以後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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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03 刊登於更生日報副刊)
【附記】
這篇文章刊出時,距離文稿寄出的日期,約六個月又三個星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