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mewhere In Time

父母親的茶具

退休前，我的工作單位免費提供咖啡、飲料和點心（巧克力、麵包、餅乾、甜點等等），但我從不喝咖啡（倒是在返台時與好友們相聚時，他們總是在餐廳或是咖啡廳請我喝拿鐵或是美式咖啡）。

我也沒有喝茶的習慣。幾十年來，我習慣的是，喝白開水。

退休後，每年我有一半的時間住在台灣。阿秋習慣喝咖啡，因此我也開始喝咖啡了（她泡，我就喝）。每當我從台灣返回美國的時候，我總會買些茶葉送給對門的鄰居佛萊德和摩妮卡夫婦，因為摩妮卡是德國人，除了咖啡，她也喜歡冬天喝熱茶和夏天喝冰紅茶。

既然我要送茶葉給鄰居，我不免也多買幾包，好讓自己在家也喝喝看。臺灣盛產茶葉，而且在國際上也相當有名，不是嗎？

我泡茶為了簡單省事，便把泡咖啡用的濾紙放了茶葉，用咖啡壺來泡茶。這樣泡出來的茶，喝起來，我也喝不出茶有什麼特殊的滋味。

有一天，阿秋問我：「你是比較喜歡喝茶呢，還是比較喜歡喝咖啡？」

我回答說：「喝茶或咖啡都可以，沒有哪個特別吸引我。」

過了幾天，阿秋拿出了一個很秀氣的瓷製小茶壺和幾個小茶杯，這讓我有點吃驚，因為，她不是只喝咖啡嗎？怎麼會有小茶壺和小茶杯呢？

她說：「泡茶不要用濾紙放茶葉啦。」她把茶葉直接放進小茶壺的腹內，將沸水放進茶壺。幾分鐘以後，她把熱茶置入小茶杯裡，端給我嚐嚐看。

這回，我喝出了茶的真正滋味。後來，就算阿秋去上班，我也會自己用小茶壺泡茶和用小茶杯來喝茶。

從此，如果阿秋泡咖啡，我就跟着喝咖啡。喝完咖啡，我時常還會為自己再泡茶喝。

一兩個月後，我對阿秋說：「我發現我現在更愛喝茶一些。因為我可以聞到茶的清香，我的口腔和舌頭可以品嘗到茶水微苦的甘味，而且即使茶已喝完，齒頰仍留著令人感到清爽的滋味。和咖啡比較起來，我覺得咖啡香氣的濃郁，相當引人，但入口後，覺得主導的是以苦味（如果是喝不加糖或乳品的黑咖啡），若是加了乳品和糖的拿鐵，喝起來，感覺也是濃郁好喝，但喝完後，似乎少了一點能夠令我回味的的成份。」

阿秋說：「既然你喜歡喝茶，等你要回美國的時候，何不買一套小茶具帶回去？在台灣，買小茶壺和茶杯真的很方便。」

我答道：「這真是個不錯的想法。」

我開始想著要買茶具這件事。想著想著，有一天我突然心血來潮，忍不住對阿秋說：「奇怪，我隱約有個印象，那就是在美國我好像存有一套茶具欸。」

阿秋說：「你過去一向都不喝茶的啊！哪來的茶具呢？」

我想不出自己為何會有此印象。最後我對阿秋說：「不知是否在我買新房子的時候，哪位親友贈送的？」

然後，就是我要返回美國的時候了。阿秋問我，要不要買一套茶具帶回去？

我說：「暫且不要買吧。等我回去美國後，讓我先找找看，是否家裡真有一套茶具。」

回來美國後，我在一個櫃子裡，找到了一個用硬紙板做成的精美盒子（長十英吋，寬七點五英吋，高四點五英吋），盒面上的圖案，是日式的浮世繪風格。

我打開盒蓋，裡面有一個茶壺和四個茶杯，擺得非常整潔貼切，看起來就是一套全新的茶具。我心想：「大概真的是在我搬進新買房子時，哪位親友送的吧？」

我把這套茶具從紙盒裡取出，想先好好清洗一下，用來泡茶。

四個茶杯看不出有人使用過的痕跡，但在我清洗茶壺時，卻發現茶壺上要擺放茶壺蓋的周邊以及壺嘴裡，有褐色的茶垢痕跡。「所以，」我心想：「這套茶具不是新的。那一定是使用了好一段時日，才會留下洗不掉的褐色茶垢的。」

「那麼，」我問自己：「會是誰，曾經使用這套茶具呢？」

我隨著思緒，回到記憶深處。我很自然的想起了我的爸媽。這套茶具應該是爸媽從台灣帶來美國的，因為從小受日制教育的他們（父親在日本的東京念中學和大學），用有浮世繪日式風格的茶具，應該是可以理解的選擇。

我努力繼續追溯我的過往。我想起那時我還年輕，拿了學位，有了一個穩定的工作，終於結婚了（雖然在同學中，可能是最晚婚的一個），接著有了小孩。

為了方便父母到美國來探望我們和孫兒，我替他們辦了綠卡。他們每年隨時都可以到美國來。

父親退休後，因為擁有綠卡，到美國來住個兩三個月，都不成問題。那時我的工作很忙，除了全職的工作外，晚上還到州立的專科學校兼課，加上白天要接送小孩上、下學，沒有教課的晚上以及週末，要接送小孩到不同的足球場練球和比賽。我可說像是陀螺一樣，忙得團團轉。父母盡力為我分擔生活的工作量，幫我清掃前、後院的落葉，洗衣服和烘乾衣服，有時也幫忙煮飯做菜。

父親有喝茶的習慣。我想，空閑時，父親大概會泡茶，跟母親坐下來，一起靜靜地品茗吧？他們一定是非常寂寞的，因為他們在美國不會說英語，也不會駕駛車輛外出。而我是沒日沒夜的上班、兼課和接送小孩上、下學，以及陪伴小孩練球（或比賽）。小孩則是忙著上學、練球和到老師那兒學琴（小提琴或大提琴）。我因為自己生活的緊湊和忙碌，加上我平日也只喝水，不曾真正留意到父母習慣喝茶這種事！

後來，爸媽對我說，他們年紀大了，從台灣和美國間長途搭機往返，體力有些不勝負荷了，因此決定繳還綠卡，從此不再到美國了。我相信那盒茶具，是爸媽最後一次要返回台灣時，清洗乾淨，放進紙盒裡去的。

時光荏苒，一轉眼我都退休將近十年了，而我的父母也都離世超過二十年（母親），或將近二十年（父親）了。

如今，我每天用父母三、四十年前使用過的茶具來泡茶。我每喝下一口，都是對爸媽濃濃的思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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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30 刊登於更生日報副刊)   

【附記】

這篇文章刊出時，距離文稿寄出的日期，約五個月又三個星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