凋零 








辦完父親的喪事後﹐好友國枝要帶我出去散散心。克振知道了﹐特別從台北趕來。





十二月十四日﹐國枝開車帶著克振和我﹐往大溪和新埔的方向走﹐一邊隨意的聊著﹐


一邊欣賞四周的田野﹐興致來的時候﹐便下車走走。





我們在慈湖稍做停留。陽光明亮溫和﹐桂花到處飄香。我們在小徑上漫步﹐也在湖


畔路邊拍照。湖裡滿是大大小小的魚群﹐天鵝卻只見到三兩隻。





我說﹐以前有不少天鵝的啊﹗





我說著﹐突然想起﹐在慈湖上看到許多天鵝﹐還是許多年前的事了。





那是一九七九年的四﹑五月吧?在我六月出國留學之前﹐香姑和姑丈以及嬌姑和姑丈


邀請爸媽和我到慈湖及石門水庫做一日遊﹐並且在石門水庫享用活魚三吃﹐為我餞


行。在慈湖漫步的時候﹐我們拍了幾張照片。那時我清瘦秀氣年輕﹐爸媽和姑姑﹑


姑丈都仍顯得健壯充滿活力。





照片裡的畫面在我的心版上依舊清晰沒有褪色﹐然而如今﹐爸媽都不在了﹐香姑臥


病已有一陣子﹐嬌姑丈不久前也因手術而臥床。





十二月十九日將近中午時分﹐我打電話給晉斌表弟﹐向他問起香姑的病情﹐他說他


剛從加護病房出來﹐媽媽的情況似乎稍微穩定下來﹐如果能繼續好轉﹐也許他可找


個時間和我見個面聚一下。





然而不到兩個小時後﹐卻聽到香姑往生的消息。





那個晚上﹐淑美堂嫂開車帶著堂哥﹑哥哥和我到中壢姑丈家悼唁﹐在姑姑靈前上香。


閉了眼的姑姑﹐面龐在平和中顯得是如此的瘦小。八十八歲的姑丈﹐滿頭白髮下的


眼睛有了黑眼圈﹐清矍的身子顯得單薄瘦弱了。香姑住院的這些時日﹐想必對姑丈


是個很大的折磨。





向姑丈行過禮﹐記憶仍然非常好的他﹐突然想起了我留學後第一次返台時﹐爸媽帶


我來此探望姑丈和姑姑的往事。晉斌表弟對姑丈說我就在這兒。我再次起身握著姑


丈的手﹐向他老人家致意。想起那個遙遠的晚上﹐在姑丈家吃晚餐。滴酒不沾的姑


丈﹐破了例﹐高興的跟我們乾了兩杯。





表弟宗樹夫婦跟我﹐過了幾天﹐再次到殯儀館﹐在香姑的靈前上香。蘭姑在一年前


去世﹐失去母親的宗樹當然能深切了解那種傷痛﹐何況他﹑晉斌和我﹐從小就有很


親密的感情。在殯儀館見到從巴黎趕回來的素瑩表姐﹐她看來比上回見到時瘦弱憔


悴多了。





上回見面?　啊﹐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啊。





一九九零年的秋天﹐派駐在美國協調會負責國科會業務的表姐夫和表姐邀請在美的


親人到華府一聚。耀榮堂哥和堂嫂從佛羅里達州﹐我則帶著太太和小孩從美國東南


部﹐開車北上。大堂哥耀富的女兒﹐在賓州大學唸博士學位的姪女文琪和在同一學


校攻讀博士學位的夫婿﹐也就近前往華府。那是個令人難忘的一次聚會﹐也是親人


們在美國僅有的一次聚會。那時﹐表姐夫英姿煥發﹐表姐健談充滿活力。時移日轉﹐


表姐夫派駐巴黎當處長﹐負責整個歐洲的業務﹐姪女學成返台﹐從教授幹到研究所


的所長。美國的親人﹐又只剩下耀榮堂哥和我兩家人。





想起童年時代的一個夏天﹐曾與哥哥和堂哥一起到表姐在新屋的鄉下老家。那時﹐


新屋打醮﹐幾乎家家殺豬﹐在廟裡大拜拜和比賽誰家的豬最大條。哥哥﹑耀榮堂哥


和素瑩表姐是同年齡﹐在同個學校唸初中三年級﹐感情很好﹐國校五﹑六年級的我﹐


是他們的小跟班。我們從熱鬧的廟裡回來﹐洗好澡﹐夜已深了。我們坐在房前種著


蓮花的池畔﹐一邊在晚風中聊天﹐一邊聆賞擺在身旁的手提式電唱機所播放的﹐優


美的小夜曲和其他古典小品。溫馨的情景﹐純真愛作夢的年齡﹐優美的音樂﹐帶給


我難以磨滅的記憶。





雨在外頭下著。在要離開的時候﹐我擁抱顯得瘦弱的素瑩姐﹐我擁抱著疲憊的晉鋕


哥﹐我擁抱著憔悴的晉斌弟。小我一歲的晉斌弟﹐在唸初中的時候﹐曾寄住我家﹐


兩人有很深厚的感情。在擁抱他的時候﹐我們彼此對望﹐想起他剛失去母親﹐想到


我的父親只剩一罈骨灰﹐我們都不禁淚水盈眶。我忍不住親了一下他的面頰﹐請他


多保重。





在母親往生的時候﹐在殯儀館﹐我看到瘦弱瞿僂﹐滿頭白髮的堂伯母。那是我來美


後第一次見到她。她變得那麼蒼老﹐讓我覺得很驚訝﹐因為印象中的她﹐還是常來


探望媽媽的﹐那硬朗健談果斷的堂伯母。二十多年的光陰﹐竟能在人的身上留下那


麼深的印記呵﹗





她乾瘦的小手﹐輕輕地拍著我﹐安慰我。怎麼也想不到﹐在我返美後不久﹐就聽到


她去世的消息。





在母親往生之後﹐在這短短的四年間﹐不時獲知長輩相繼離開這個塵世的消息。





長輩一一凋零﹐甚至同輩也已有人遠去。只大我三歲的堂哥國主﹐在我的母親去世


時﹐還熱心的協助辦理喪事﹐怎麼也沒法相信在我返美後不久﹐也聽到了他癌症去


世的消息。





時間﹐實在是非常﹐非常無情的啊﹗








        (12/26/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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