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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都市小說【悲哀戀情】0010 淡水河畔的餘燼
2026/05/10 2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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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水老街盡頭的一棟舊公寓,頂樓加蓋的小套房像是一座被世界遺忘的孤島。


牆壁上的壁紙因為潮濕而大片剝落,露出底下斑駁的灰色水泥,像是這座城市難以癒合的傷疤。窗外,淡水河的流水聲沒日沒夜地低吼著,那是三郎與淑怡在黑暗中僅存的慰藉。


淑怡躺在窄小的單人床上,腦癌的惡化比他們想像中更無情。她的雙腿早已失去知覺,意識像是在濃霧中漂浮的碎紙片,時而清醒,時而墮入無邊的黑暗。然而,每當她睜開眼看到守在床邊的三郎,那張蒼白如紙的臉龐總會努力擠出一抹微笑。


「三郎……」她虛弱地喚了一聲。


三郎立刻放下手中正在數的零錢,緊緊握住她的手。淑怡的手心裡攥著那個斷了線的櫻花鑰匙扣,指尖微微顫抖。


「我在這,淑怡。痛嗎?」三郎的聲音沙啞,那是長期缺乏睡眠與焦慮磨出的粗礪感。


「想……唱歌給你聽……」她試圖哼起那首阿美族的小調,那是關於花蓮的風與海的旋律。然而,才發出兩個音節,一陣劇烈的抽痛便從腦袋深處炸裂開來,她的歌聲變成了痛苦的斷續呻吟。


「別唱了,休息一下,乖。」三郎吻著她的額頭,心如刀割。


為了這間陋室的房租與淑怡的止痛藥,三郎成了一個隱形人。他日夜奔波,在夜市後巷幫人搬運沉重的貨箱,清晨去派報,深夜躲在餐廳後廚洗碗。他不敢直視任何人的眼睛,更不敢使用真名。他知道田中律師的眼線與警方的通緝令正如同蛛網般在全台灣蔓延,但比起那些,他更害怕淑怡在他不在的時候斷了氣。


他的收入微薄得可憐,除了買藥,剩下的錢僅夠買幾個罐頭。他看著淑怡日漸消瘦,卻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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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一的追查從未停止。田中律師派出的雇傭兵換了一批又一批,他們在淡水老街、在各大醫院診所附近徘徊。


某天黃昏,三郎拎著半袋過期的麵包穿過巷弄時,看到兩個穿著深色西裝、眼神銳利的陌生男子正拿著照片詢問夜市攤主。他的心跳瞬間停了一拍,壓低帽沿,鑽進了最陰暗的死角。


回到套房,他將所有的門窗緊鎖,用兩層舊窗簾把窗戶遮得密不透風。


「三郎,為什麼……不開燈?」淑怡在黑暗中不安地問。


三郎坐在床沿,點亮了一盞微弱的小夜燈。他輕柔地梳理著淑怡稀疏的頭髮,「這樣比較安靜,淑怡。我們來說說話,好嗎?」


「好……」


「等妳好一點,我們去日本看櫻花。那裡的櫻花開起來的時候,整個天空都是粉紅色的,就像妳穿那件和服的樣子。」三郎閉上眼,試圖用語言為她編織一個虛幻的天堂。


「花蓮的海……也有顏色……」淑怡輕聲應和,「我想念海浪的聲音……三郎,我們是不是回不去了?」


三郎沒有回答,只是更緊地抱著她。這間陰冷的小套房,此刻正如同一座活生生的墓穴,一點一滴地埋葬著他們的希望。為了換取最後幾顆止痛藥,三郎賣掉了身上最後一件體面的外套。現在房裡除了淑怡的編織籃和那個鑰匙扣,再也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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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個灰濛濛的早晨,一封公文袋從門縫塞了進來。


三郎顫抖著手拆開,裡面是台灣警方的罰單與法院的傳票。罰單上寫著違反居留規定,數萬元的罰金對現在的他來說是天文數字。而那張法院傳票,字字見血——涉及蘇州健太重傷案,要求他限期出庭,否則將發布全面通緝。


三郎靠在牆上,緩緩滑坐在地。蘇州停車場那個血腥的夜晚在他腦海中重現,健一終究是把他逼到了絕路。沒有錢繳罰款,沒有能力聘律師,他是一個連陽光都見不到的逃犯。


「是誰……送信來?」淑怡撐起半個身體,焦急地看著他。


三郎迅速將傳票塞進懷裡,強撐起笑容走向床邊,「沒事,只是推銷的廣告。我今天工作有點累,別擔心。」


淑怡盯著他的眼睛,那雙原本明亮的眸子如今佈滿了憂傷與洞察,「三郎……別騙我。我知道,我們沒時間了。」


三郎的防線在一瞬間崩潰,他跪在床前,將頭埋在淑怡的手心裡,肩膀劇烈地抽動著,哽咽聲在窄小的房裡迴盪,「對不起……淑怡,對不起……」


「別哭……」淑怡撫摸著他的頭,「我在這,我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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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怡的病況在那個周五徹底崩潰。止痛藥已經失去了作用,她整夜整夜地呻吟,意識在清醒與昏迷之間瘋狂切換。


三郎徹夜不眠地守著她,不停地餵水、擦汗。看著她痛苦地蜷縮成一團,三郎瘋了似地推著借來的輪椅,想送她去附近的診所。然而,醫護人員一看到他們既沒有健保、又拿不出住院費,只是冷漠地搖頭。


三郎在雨中跪在診所門口,泥水濺滿了他的臉,「求求你們,救救她!只要讓她不痛就好!」


最後,一位年老的醫生動了惻隱之心,悄悄給了他一瓶廉價的強力止痛劑。


回到套房,三郎將淑怡抱回床上,細心地為她擦乾被雨淋濕的頭髮,「對不起,淑怡,我真的……沒能救妳。」


淑怡睜開眼,那抹微笑依然帶著令人心碎的溫柔,「三郎……別這麼說。這輩子……能遇到你,能有這份愛……已經夠了。」


趁著意識稍稍清醒的片刻,淑怡顫抖著手,想在紙上寫些什麼。她將那張折疊得整齊的小紙條藏進了她最寶貝的編織籃底。


那是她的遺言:*「三郎,我愛你。如果不痛了,請帶我去看看花蓮的海。別忘了,我一直在海浪聲裡等你。」*


她不敢給三郎看,怕他看了會立刻跟隨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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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怡的家人早已斷了聯繫。她的母親與弟弟小明在拿不到錢後,彷彿這世上從未有過這個女兒。


「他們……不來也罷。」淑怡縮在三郎懷裡,聲音微弱得像是一陣風,「有你……我不孤單。」


而遠在台北的阿忠與小雯,也早已消失在他們的生命軌跡裡。阿忠的物流公司正忙著擴張版圖,他偶爾在酒後會想起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少爺」,卻也只能嘆一口氣,覺得三郎是自毀前程。


小雯在服飾攤位上聽著金錢豹的舊同事議論淑怡的失蹤。有人說她跟人跑了,有人說她死了。小雯心裡難受,卻也無力追查。這種社會底層的消亡,安靜得連一點漣漪都激不起來。


這種疏遠,雖然讓淑怡感到一絲孤獨,卻也讓她與三郎更加緊密地黏合在一起。這世界上,他們只剩下彼此,像是兩顆在宇宙中互相碰撞、燃燒殆盡的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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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房裡的存糧終於耗盡了。


三郎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他的胃痙攣得厲害。為了給淑怡買一點粥,他鋌而走險去夜市偷麵包,卻險些被老闆抓住。他一路狂奔回公寓,躲在門後劇烈喘息,從此再也不敢踏出房門半步。


兩人靠著自來水度日。淑怡的眼神開始變得空洞,她握著三郎的手,喃喃地說:「謝謝你……三郎……謝謝你陪我走這段路。」


「是我要謝謝妳。」三郎吻著她的額頭,「是妳讓我知道,我還是一個活著的人。」


他們相互依偎,聽著淡水河的流水聲,幻想那是花蓮的太平洋。


「咚、咚、咚!」


突然,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三郎全身僵硬,他第一反應是健一的人找來了。他迅速抱起枯瘦如柴的淑怡,躲進了狹窄黑暗的浴室裡。他屏住呼吸,手心全是冷汗。淑怡似乎也感受到了危機,儘管痛苦萬分,卻一聲不吭。


腳步聲在門外徘徊了許久,最終漸漸遠去。但三郎知道,這座孤島的圍牆,已經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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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個深夜,淑怡的氣息變得極其微弱。


三郎發瘋似地想餵她喝水,但水卻順著她的嘴角流了下來。她費力地睜開眼,看著滿臉淚痕的三郎,露出了此生最後一個微笑。


「別怕……三郎……我在你心裡。」她吃力地抬起手,指了指那個櫻花鑰匙扣,「去看櫻花……帶上我……」


「我帶妳去,我一定帶妳去!」三郎放聲大哭。


淑怡的目光漸漸散開,她手心裡的鑰匙扣滑落到了床板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在黎明的第一道光束照進這間破舊的套房前,腦癌終於吞噬了她最後的生命跡象。


她走得很安靜,安靜得像是一朵在深夜裡悄然凋謝的野花。


「淑怡?淑怡!」三郎抱著她的遺體,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這聲音撞擊在斑駁的牆壁上,又被淡水河的浪聲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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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郎沒有處理淑怡的後事。他無法忍受將她交給冷冰冰的陌生人,更無法想像她被埋在陌生的泥土裡。


他抱著她,就那樣坐在地板上,整整坐了三天。


他已經分不清現實與幻想。餓極了的時候,他會產生幻覺,覺得淑怡還在對他微笑。他對著漸漸冰冷的遺體說話,講他們初見時的櫻花,講夜市裡的喧鬧,講花蓮那蔚藍得讓人想哭的大海。


「淑怡,妳看,太陽出來了。」他指著窗簾縫隙裡的微光說。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他拿出一支筆,在淑怡的編織籃旁寫下了遺書。他詳盡地敘述了健太案的真相、他們的逃亡、淑怡的病,以及他們之間這份卑微卻巨大的愛。


*「我們相愛到最後,無悔。請別怪她,她是我活下去的全部理由。現在,我要帶她去海邊了。」*


寫完最後一個字,三郎握住淑怡乾枯的手,閉上了眼睛。極度的飢餓、脫水與毀滅性的悲傷耗盡了他最後一點生命力。


第三天的深夜,三郎倒在淑怡的身旁。他的心臟緩慢地跳動了幾下,最終歸於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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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間套房沉默了一個星期。


直到鄰居聞到了門縫裡散發出的異味,通知了物業保全。當保全與里長破門而入時,被眼前的景象震懾住了。


一對男女緊緊相擁而逝。在那個簡陋的窗台上,編織籃與櫻花鑰匙扣在微風中輕輕晃動。那封長長的遺書,就鋪在床邊。


里長顫抖著報了警。警方很快確認了兩人的身份,查到了那張未及處理的傳票。這場悲劇在次日登上了地方新聞的頭條——《淡水情侶相擁殞命,遺書揭露悲情逃亡》。


健一在台北的酒店裡看到了這則新聞。他連夜趕到停屍間,看著那具曾經與他血脈相連、如今卻形同枯槁的軀體。他那張冰冷的臉上沒有眼淚,但在讀完三郎的遺書後,他在太平間外站了很久,手裡的菸燃到了盡頭。


他沒想到,三郎竟然會選擇如此決絕的方式來反抗。那種他從未理解過的「愛」,第一次讓他感到了動搖。


隨後,法庭撤銷了對三郎的傳票,健太的重傷案隨著被告的身亡而宣告結案。健一獨自回到了日本,從此再未提起過這個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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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忠看到報紙時,手裡的菸灰掉了一地。他嘆了口氣,買了一束最貴的白花,悄悄放在淡水河邊,卡片上寫著:*「少爺,願你們在另一個世界,能有無盡的櫻花。」*


小雯在夜市聽聞死訊後,坐在攤位後大哭了整整一夜。她後來在自己的攤位最高處掛了一串貝殼項鍊,那是她對淑怡最後的紀念。


在淡水河岸邊,里長自發地為這對情侶立了一個小小的石碑,上面刻著「無名情侶」。每逢清明,總有些附近的居民會來獻上一束野花。


新聞的熱度很快散去,人們依舊過著忙碌的生活。但在某些深夜,當海風特別強勁的時候,淡水河邊的居民說,他們仿佛能聽到在那浪聲中,夾雜著一段微弱的阿美族小調。


三郎與淑怡的愛情,就像那些開在懸崖邊的野花,雖然在風暴中凋零,卻最終隨著淡水河的水,流向了遙遠的太平洋,在花蓮的海浪聲中,化作了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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