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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都市小說【悲哀戀情】0001台北的霓虹與花蓮的海
2026/05/10 1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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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夜色濃如墨,厚重得像是要把整座城市壓進地底。信義區的霓虹燈光刺破黑暗,紅的、藍的、金的,在潮濕的柏油路面漾出一片迷幻的倒影。車流如長龍蜿蜒,喇叭聲此起彼落,燒烤攤的油煙帶著焦香竄入鼻腔,和不遠處酒吧飄出的威士忌氣息糾纏在一起,組成這座城市獨有的氣味——慾望的、疲倦的,又莫名叫人留戀的。

三郎就在這樣的夜色裡,第一次踏上台北的土地。

他二十歲,生得俊美,眉目清朗,像日本春天神社裡剛盛開的吉野櫻,有種不染塵埃的乾淨。行李箱還沒推進公寓,他就已經把視線投向窗外流光溢彩的街道,嘴角帶著一絲按捺不住的笑。

「少爺,先把東西安頓好。」

阿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沉平穩,像壓住火苗的一塊石頭。三十歲的阿忠比三郎年長整整一輪,面容沉穩得像是從不曾年輕過。他是健一從日本帶來的貼身管家,眼神銳利,話少如金,此刻正一手提著三郎落下的外套,另一手把散落的旅遊指南從地上撿起來,擺回桌面。

「哎,阿忠,你看那邊!」三郎用手指戳著窗玻璃,「那家店燈好漂亮,走,去吃東西。」

「少爺,現在是晚上十點半。」

「台北的夜市十點半才開始熱鬧,我在雜誌上看到的。」

阿忠深吸一口氣,把外套掛回衣架。「少爺,您父親交代,明天要拜訪語言學校,建議早點休息。」

三郎轉過身,對著阿忠笑得毫無歉意。「語言學校又不是跑掉。阿忠,你來台北第一天,難道不想出去走走?」

「我不是來走走的,我是來照顧少爺的。」

三郎嘆了口氣,卻也沒再堅持,只是把臉重新湊近玻璃,看著樓下那條喧鬧的街,眼裡有光,像是一隻籠裡的鳥,已經看見了打開的門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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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郎的父親健一,是掌舵跨國企業的男人,財力雄厚,事業橫跨日本、台灣、香港,旗下地產與貿易公司在亞洲各地都有版圖。他把三郎送來台北,有明確的盤算——精通中文,熟悉台灣市場,日後接手亞洲業務。電話裡,健一的聲音永遠簡潔有力,沒有多餘的溫柔。

「三郎,你知道我為什麼讓你去台北,而不是直接進公司。」

「知道,爸。」

「不只是學語言。是學怎麼在人群裡站穩腳跟。台灣人情世故複雜,你要多看,少說,少惹麻煩。」

「好,爸。」

「阿忠會看著你。」

三郎沒有回答這句話。他把手機放下,望著窗外,心裡有個地方,像是被父親的聲音壓住,喘不太過來氣。

學中文的事,他是認真的,只是沒有父親期待的那麼認真。語言學校的課他按時去,卻常常在筆記本上畫漫畫,把老師的臉畫成各種誇張表情,課後傳給東京的朋友,換來一串哈哈大笑的貼圖。

他更熱衷的,是跟著健一的台灣生意夥伴,穿梭信義區那些頂級酒店與私人俱樂部。

那些地方的燈光是刻意調得昏暗的,曖昧到讓人看不清彼此的臉,只剩香水與雪茄煙霧在空氣裡繚繞。電音震耳,舞池裡男男女女貼身搖曳,眼神之間流動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服務生端著水晶酒杯穿梭沙發區,桌上威士忌與香檳的價格足以讓普通人吃上一個月。陪酒女郎衣著暴露,與賓客在耳邊低語,笑聲肆意散開,像飄散在空氣裡的泡沫。

三郎起初還帶著幾分局促,幾杯酒下肚,局促便成了興奮。他出手闊綽,沒多久成了常客,眾人爭相巴結,叫他「三郎少爺」,替他添酒遞煙,說他是日本來的貴公子。

每次回到公寓,阿忠都還醒著,坐在廚房的椅子上,面前是一杯沒動過的茶。

「少爺回來了。」

「嗯。」三郎把外套甩到沙發上,身上帶著酒氣和煙味,「你不用等我的。」

「是職責。」

三郎看了他一眼。阿忠的臉在廚房燈光下顯得格外平靜,那種平靜有時讓三郎覺得慚愧,有時讓他莫名煩躁。

「阿忠,你有沒有覺得,有些事情說是職責,其實是在說我不對?」

阿忠沉默了一拍。「少爺說哪方面?」

「就是……」三郎揮揮手,「算了,晚安。」

他走進房間,把門關上。阿忠在廚房裡,把那杯涼了的茶倒掉,拾起散落在客廳地上的三郎的外套,折疊好,掛回去,然後把桌上他帶回來的菸盒和打火機收進抽屜,靜靜關掉廚房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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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讓命運轉向的夜晚,發生在叫做「金錢豹」的酒店。

那晚燈光像流星,舞池中央的鋼管舞者隨著節奏扭動,台下喝彩聲此起彼落。三郎坐在貴賓席,手握威士忌酒杯,眼神卻漫無目標地飄著。身旁幾個生意夥伴高聲談著股市與女人,聲音在電音裡變得遙遠而失真。

三郎有些倦了,這種倦不是困意,是一種說不清的空洞——燈光再耀眼,喧鬧再盛大,都像隔著一層玻璃,熱鬧是別人的,他只是個坐在外頭的旁觀者。

就在那個時刻,一個身影從人群裡走出來。

她著黑色禮服,卻與那些濃妝豔抹的女郎截然不同。她的妝容是淡的,輪廓乾淨,膚色帶著一種陽光長期照拂後留下的光澤,健康而自然。長髮微卷,披散在肩,在昏暗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她端著托盤走過來,步伐輕穩,沒有刻意扭腰擺臀,只是平靜地走,卻讓三郎的視線像是被什麼鉤住,移不開了。

她把酒杯輕輕置於三郎面前,微微一笑。「先生,慢用。」

聲音溫柔,帶著一點三郎從未聽過的腔調,像是從更南方、更遼闊的地方來的。

「你……是本地人?」三郎問,連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問這個。

女孩微微一愣,隨即點頭。「阿美族,花蓮來的。」

「花蓮。」三郎重複這兩個字,像是在嘗試它的味道,「那是哪裡?」

「台灣東部,有很大的海。」她說,眼裡有什麼一閃而過,像是某種遙遠的眷戀,「比這裡安靜很多。」

三郎胸口有什麼東西悄悄鬆動了。酒店的喧鬧像是突然被調小了音量,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孩,看著她眼眸裡那片清澈,像是花蓮溪水,藏著無盡的故事。

「你叫什麼名字?」

她猶豫了一秒。「淑怡。」

淑怡。三郎在心裡把這名字念了一遍,覺得它像她的人,明亮,又帶著一絲讓人心疼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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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怡十九歲,比台北的夜更早學會了疲憊。

她從花蓮來,為了養家,為了弟弟的學費和父親生病後壓垮家裡的債。她沒有選擇地選擇了這裡,在金錢與觥籌交錯之間,每天套上那件黑色禮服,把自己的疲憊和厭倦藏在那個職業性的微笑後頭。

她厭倦那些輕浮的眼神,厭倦被叫「小妹」的語氣裡那種輕描淡寫的傲慢,厭倦那些趁機在她手背上多停留一秒的手。然而她沉默,因為生計不允許她不沉默。

夢想是有的,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像一顆還沒發芽的種子。她想回花蓮,開一間小小的手工藝店,賣阿美族的編織和珠飾,把族裡老人傳下來的圖騰繡在布上,讓更多人知道那些美麗。每次想到這個,她就在休息室偷偷拿出手機,看家人在海邊的合影,看阿嬤穿著傳統服飾站在門口的照片,笑靨像陽光。

那些照片讓她撐下去。

三郎開始頻繁出現。起初她以為他和其他客人沒什麼兩樣,然而他坐下來,問的不是她的電話,是花蓮的太魯閣好不好玩,是阿美族的豐年祭什麼時候舉行,是她在那裡長大,覺得台北和家鄉最大的不同是什麼。

他問這些問題的時候,眼神是真的好奇,不是搭話的藉口。

淑怡第一次在上班的地方,感覺被一個客人當成一個真正的人看待。

那天三郎離開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東西,放在她掌心。是一個小巧的鑰匙扣,透明的壓克力殼裡封著一朵乾燥的粉色櫻花,做工精緻,像一個凝固的春天。

「從日本帶來的,」他說,表情有點難得地帶著幾分靦腆,「送你。」

淑怡看著掌心那朵小小的花,眼眶不知為何忽然熱了。「謝謝,」她輕聲說,「你是第一個送我禮物的。」

三郎沒說話,只是笑了,那個笑沒有平時在酒桌上的那種放肆,安靜的,像是春天裡不知道從哪裡飄來的一陣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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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故事在台北街頭慢慢滋長,像野草,沒有人刻意澆水,卻長得悄然茂盛。

淑怡下班後換上T恤和牛仔褲,原來是另一個人——不是那個端著托盤微笑的女孩,是一個眼睛笑起來有細紋,說到家鄉就停不下來的女孩。三郎帶她去士林夜市,兩個人坐在路邊的塑膠凳上,把一碗滷肉飯分著吃,三郎筷子不太會用,把一塊肉夾起來又掉回碗裡,淑怡忍住笑,最後還是笑出來了,把那塊肉夾起來送到他碗裡。

「日本人不用筷子嗎?」

「用,但台灣的筷子比較滑。」三郎辯解,神情認真,讓淑怡笑得更厲害。

他們說著說著,從夜市說到各自的童年。三郎說東京冬天下雪,神社的石板路上積著白,踩下去咯吱咯吱響,他小時候最喜歡那個聲音;淑怡說花蓮的海浪像搖籃曲,她小時候睡覺要開著窗,聽浪聲才睡得著。

後來的某個夜晚,他們騎著機車沿陽明山的山路蜿蜒而上,山頂的風帶著涼意,把淑怡的頭髮吹亂。她靠在三郎肩上,抬頭看台北盆地裡萬家燈火,遠方山稜黑黑的輪廓切開夜空。

「若能如此,」淑怡輕聲說,「就足夠了。」

三郎握住她的手,沒有說話,只是握著。

然而幸福的背面,危機早已悄悄醞釀。健一從阿忠斷斷續續的報告裡,拼湊出兒子的行蹤,聽聞淑怡是酒店服務生,電話那頭怒不可遏,斥責三郎不知輕重,命他立刻斷聯。

「她的背景,你知道嗎?她的家庭,你清楚嗎?你代表的是這個家。」

「爸,」三郎的聲音罕見地硬了,「她是最真誠的人,我見過的最真誠的。」

「真誠當不了飯吃。」

「我愛她。」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的時間,然後是茶杯被摔碎的聲音,阿忠默默在一旁蹲下,把碎片拾起。健一最終沒有再下命令,只是扔下一句:「你會後悔的。」然後掛斷。

三郎在台北替淑怡租了中山區的小公寓,簡單而溫馨,窗外台北101的燈光每晚如星閃爍。淑怡辭去酒店的工作,轉到巷口一家咖啡店打工,三郎繼續學中文,開始認真替父親打理在台的部分業務。兩個人都相信,愛足夠抵禦風雨。

阿忠看著這一切,沉默如常,每晚把晚餐備好,靜靜退開。他見過太多富家子弟的荒唐,卻在三郎看淑怡的眼神裡,看見了某種不同的東西。他說不清那是什麼,只是拾起酒杯,收好外套,在廚房的燈光下,把心裡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壓進沉默裡。

窗外,台北的霓虹依然燃燒,城市的暗流在繁華底下,不動聲色地湧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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