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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都市小說【遁入佛門】0005萬里無雲萬里天
2026/05/09 0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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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浩在靜慈庵外的石階上坐了七天。


他不再是那個風度翩翩的攝影師。他的大衣沾滿了山間的露水與泥土,雙眼布滿血絲,原本用來捕捉世界的相機被他隨意地丟在草叢裡,任由螞蟻爬過鏡頭。


他試圖回憶這十幾年來的點點滴滴。他想起蘇瑩那冷硬卻精緻的側臉,想起李駿那帶著壓迫感的酒氣,但最後,腦海裡定格的,全是葉彤。是她滿身顏料對他大笑的樣子,是她在巴黎街頭為他披上圍巾的樣子,更是她躺在血色浴缸裡,那種如死灰般的寂靜。


「妙彤師父,求妳再見我一面。」每當寺門開啟,他便卑微地跪地哀求。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山間的清風與悠遠的鐘聲。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像是一道隔絕紅塵與極樂的斷裂帶。他發現,自己過去以為的「愛」,在這種絕對的平靜面前,顯得如此喧鬧、如此自私。


直到第七天的黃昏,一名老尼走出門,遞給他一疊畫稿。


「這是妙彤師弟留下的。她說,施主若看完了,便請下山吧。」


程浩顫抖著接過畫稿。那不是他熟悉的色彩斑斕。畫面上只有簡單的墨色線條:一隻斷了線的風箏,一具枯萎的蓮蓬,以及一個坐在佛像前孤獨的背影。畫的背後寫著一行字:


「曾因酒醉鞭名馬,生怕情多累美人。名馬已歿,美人已去,此心已空。」


程浩捧著畫稿,在空曠的山谷中放聲大哭。他終於明白,他的存在對現在的葉彤而言,不再是痛苦,也不再是慰藉,而是一種干擾清修的「魔」。他的愛,成了她最後一絲需要斬斷的牽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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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靜慈庵後,程浩回到了城市。但他發現自己再也無法拍出一張照片。


他去找過李駿。曾經意氣風發的企業家,現在成了精神病院的常客。李駿在葉彤自殺未遂後,陷入了嚴重的偏執症。他每天對著空氣說話,餵食想像中的鳥兒,嘴裡不斷唸叨著:「彤彤,這籠子我漆成金色的,妳看,好看嗎?」


程浩看著李駿,心裡沒有恨,只有一種深沉的悲憐。他們這群人,都以為可以用手去抓住光,結果卻被光灼傷了眼,成了精神上的殘廢。


他又去見了蘇瑩。蘇瑩剛完成了一場完美的收購案,她站在頂級商辦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的城市。


「葉彤出家了,李駿瘋了,你滿意了嗎?」程浩問。


蘇瑩緩緩轉過身,她的眼神依舊犀利,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空洞。「程浩,這就是現實。我們追求權力,你追求幻覺,葉彤追求純粹。在這個城市裡,純粹的人注定要粉碎。我不可憐她,我甚至羨慕她。至少她有地方可以躲,而我,只能在這裡站到死。」


那一刻,程浩徹底看透了這座城市的繁華。這不過是一場大型的、集體的、關於欲望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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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


程浩賣掉了所有的器材,註銷了社交帳號,將所有的積蓄捐給了孤兒院。他隻身來到了一座名為「靈泉」的古寺。


這裡沒有著名的風景,只有斑駁的石佛與終年不斷的檀香。


「大師,請為我剃度。」程浩跪在方丈面前,雙手合十。


「施主,入佛門者,須斷紅塵。你心中那個人,斷了嗎?」方丈目光如炬。


程浩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葉彤的面容,但那不再是帶動他情緒的烈火,而像是一朵靜靜盛開在水底的睡蓮。他輕聲道:「不斷。但我願將這份情,化作對眾生的慈悲。不再求擁有,只求她安穩。」


方丈沈默許久,輕輕頷首:「曾經執著,如今放下。法號——『為曾』。」


當剃刀冰冷地滑過頭皮,一綹綹黑髮飄落。程浩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盈。每掉落一根頭髮,那些關於蘇瑩的執念、關於李駿的憤恨、關於葉彤的愧疚,彷彿都隨之離去。


晨鐘低鳴,餘音繚繞。他睜開眼,世界在他眼中不再是需要定格的「景觀」,而是流動不息的「緣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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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


靜慈庵與靈泉寺舉行一年一度的法會。兩寺的僧侶在半山的涼亭匯合,共同研讀經文。


「為曾師弟,這疊經文書稿,請轉交給靜慈庵的妙彤師姐。」一名師兄將東西遞給他。


程浩——現在的為曾,平靜地接過書稿,緩步走向涼亭。


在那裡,他看見了一個身影。她背對著夕陽,僧衣隨風輕揚。雖然隔著一段距離,但他一眼就認出了她。她正在為庵裡的年幼尼師講解法華經,語氣溫和,神情寧靜得如同山間的泉水。


為曾走上前,雙手合十,低頭行禮:「師姐,靈泉寺為曾,奉命送交書稿。」


妙彤轉過身。她的眼神清澈見底,再也沒有了當年的驚慌、哀傷與卑微。她看著眼前這個同樣身披僧衣、眉宇間盡是祥和的男子,嘴角露出一抹淡然的微笑。


「師弟辛苦了。阿彌陀佛。」


沒有激動的表白,沒有舊情復燃的火花,甚至連眼神都沒有多餘的交會。


他們並肩坐在涼亭裡,看著遠方的雲海翻騰。


曾經,他們在城市的霓虹下互相追逐,把靈魂撕扯得支離破碎。

曾經,他們在愛與恨的懸崖邊掙扎,以為失去了彼此就是失去了全世界。


而現在,他們坐在同一個時空裡,卻不再屬於彼此。他們屬於這山、這雲、這佛號。


「師姐。」為曾輕聲開口,「這裡的雲,比相機裡的要美。」


「因為心空了,雲才有了地方落腳。」妙彤轉動著手中的念珠。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石板路上交疊在一起。不再是身體的纏繞,而是心靈在同一緯度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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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後,這對「僧侶摯友」的故事在藝術圈成了一個傳說。


有人說,那位著名的攝影師與插畫家在最輝煌時消失,是為了去尋找藝術的終極境界。

有人說,他們是被情所傷,無奈避世。


但在這座深山裡,真相很簡單。


某個冬日的清晨,大雪封山。妙彤坐在窗前抄經,筆觸依舊靈動,卻不再帶有私情。

而為曾則在庭院中掃雪,每掃一下,都是對過去的一種供養。


他們偶爾會在山徑上偶遇,互相合十點頭,然後擦肩而過。

這就是最完美的結局——不是執手偕老,而是各自圓滿。


這場錯綜複雜、糾纏了半生的四角戀,最終沒有人贏,也沒有人輸。

李駿在瘋癲中尋到了他想要的虛擬溫暖;蘇瑩在權力的巔峰品嚐著她選擇的孤獨;而程浩與葉彤,則在佛門的清寂中,找到了靈魂真正的歸處。


塵緣已盡,情劫已了。

這一世,山河依舊,心安即是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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