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有學生轉傳《中時》社論〈馬英九基金會悲歌該止息了〉給我。文章形容,這場風波不是內鬨,也不是政治攻防,而是一曲令人沉重的悲歌。我讀完後,久久難以平靜。然而,悲歌卻似乎仍未止息。

當我繼續看到圍繞著馬英九前總統的種種新聞,尤其25日那場記者會,心裡始終有一種極深的沉重。那沉重,早已不是政治立場。而是一種對人性、對文明、對台灣社會價值的失望。因為大眾如今看到的,早已不只是什麼政治攻防、清廉辯護,或基金會捐款爭議。

更多人真正感受到的,是一位高齡長者逐漸失去判斷與掌控能力的痕跡。而令人不安的是,這樣的脆弱,沒有被保護,反而被一次又一次推向鎂光燈。我們口口聲聲談民主、人權、長照、失智照護,甚至自詡是一個充滿溫暖與人情味的社會。

但如今,當一位可能已經出現明顯失智傾向的老人,被帶著四處奔波、面對媒體、捲入政治攻防時,台灣社會到底展現了什麼?我們究竟是在追求真相?還是在集體凌遲一位正在崩塌的人?

尤其令人感慨的是,許多參與其中的人,都不是不懂世事的人。有些人家中有失智長者經驗,有些人具有醫學背景,有些人更曾站在權力核心,深知媒體操作與政治動員的力量。但正因如此,才更加令人心寒。

因為失智症最殘酷的地方,正是患者會逐漸失去完整判斷能力,對熟悉的人產生高度依賴,更容易受到引導與影響。因此,一個文明社會最重要的倫理,不是逼他繼續證明自己,而是替他守住尊嚴。

我因此想起前美國總統雷根,在阿茲海默症還不像今天這樣被普遍理解的年代,他與夫人南西選擇了一種極其溫柔卻勇敢的方式,向世界道別。趁著他仍清醒時,誠實地告訴美國人民:他的記憶,即將慢慢遠去。那不是政治操作,不是權力延續,更不是拿來驗證忠誠、清廉與歷史定位的工具。那是一位國家領導人對人民最後的告別。

其後十年間,雷根幾乎完全退出公共視野。世人沒有繼續逼他回應政治,沒有讓他繼續站上鏡頭,沒有一次次把他的衰老與混亂公開攤開。世界留給他的,是安靜,是體面,也是祝福。而那份人性的光芒,甚至超越了人們後來對他政治功過的評價。

反觀今日台灣,卻令人無比遺憾。尤其當某些長年深諳政治與媒體操作的人,仍不斷將一位可能逐漸失去完整判斷能力的老人,再次推向權力與清廉的戰場時,我們看到的,其實不是忠誠,而是一種對「政治價值」最後的執念。

那些哽咽、那些情緒性的訴求,究竟是在保護他?還是在說服社會?更令人心痛的是,這樣的過程,很可能正在撕裂一個家庭最後的保護網。

有醫界人士已提出提醒:若未來真進入「輔助宣告」程序,那麼關於代理、照護與法律責任的界線,恐怕遠比現在社會想像得更嚴肅。

但即便撇開法律問題,真正值得台灣社會深思的,仍是最根本的一件事:當一個人開始失去記憶與判斷能力時,我們是否還願意把他當作「人」來保護?

民主社會真正的高度,不在於我們多擅長追殺一位病中的老人。而在於:當你曾經追隨的長官、曾經帶給你權力與榮耀的人,開始老去、衰弱、甚至逐漸失去判斷能力時,你是否仍願意,把他當作一個人來保護;是否仍願意,留給他最後的體面。而不是在他人生最脆弱的時刻,繼續把他推回權力、清廉與政治攻防的戰場。因為一個社會如何對待失智者,最終照見的,不只是醫療與長照,更是我們還剩下多少人性與文明。

(作者為資深製作人、大學兼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