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習會後，川普一句不希望看到台灣走向獨立，讓賴清德就職兩周年的國家定位語言，出現了耐人尋味的轉彎。這個轉彎之所以刺眼，是因為民進黨與中華民國的關係，本來就不是自然認同，而是 政治借用。蔡英文曾稱中華民國是「流亡政府」；賴清德在總統辯論會中也曾把「中華民國憲法」作為兩岸護國神山說成可能帶來災難。如今，當美國不願為台獨背書，當台獨神主牌突然失靈，賴清德又不得不把中華民國搬回檯面，甚至要求北京正視中華民國的存在。這本來應該是國民黨發揮論述的大好機會：民進黨既然被迫靠向中華民國，國民黨就應該順勢把民進黨拉進中華民國憲法的法理戰場。問題是，國民黨準備好了嗎？
表面上看，民進黨與國民黨在「中華民國」這四個字上，似乎愈來愈靠近；但從「獨」的角度看，國民黨卻也和民進黨愈來愈接近。民進黨不再大聲主張建立台灣共和國，而是改借中華民國這個殼，維持「獨台」現狀；國民黨則一口一個中華民國，卻在馬英九「不統、不獨、不武」的論述裡，把「不統」當成長期路線，迴避中華民國憲法所預設的統一終局。
於是，民進黨是台獨退不下去後的獨台；國民黨則是中華民國講不完整後的華獨。
所謂獨台，不是天天喊建立台灣共和國。真正的獨台，是不再急著制憲正名，不再高喊台灣共和國，卻把中華民國改造成「中華民國台灣」，再把這個中華民國切斷歷史、切斷憲法、切斷兩岸關係。它表面上承認中華民國，實質上卻把中華民國壓縮成台澎金馬的台灣國。簡單說，獨台就是台獨退場之後，借中華民國這個殼，繼續完成台灣國的政治想像。
這正是民進黨今天的尷尬。平時把中華民國當包袱，到了國際壓力升高、大陸壓力逼近、美國不願背書台獨時，才忽然發現中華民國很好用。可是，一個平時不珍惜中華民國的人，現在要求北京正視中華民國，說服力何在？
但國民黨也不要太快得意。因為國民黨自己的問題，也同樣嚴重。
馬英九最經典的兩岸論述，是「九二共識，一中各表」，再加上「不統、不獨、不武」。這套論述在當年確實穩定了台海，也保住了中華民國主體性。總統府對馬英九任內兩岸路線的介紹，也明白寫著：在中華民國憲法架構下，維持兩岸「不統、不獨、不武」現狀，並在「九二共識，一中各表」基礎上推動兩岸和平發展。
問題就在「不統」。
如果「不統」只是階段性政策，意思是兩岸條件未成熟、制度差異仍大、民意尚未準備好，因此暫時不談統一，那還可以理解。可是，如果「不統」被無限期制度化，變成國民黨長期不碰終局、不談統一、不敢說清楚國家方向的理由，那麼它就會從「暫時維持現狀」，滑向「永久維持現狀」。
而中華民國憲法增修條文開宗明義寫的是「為因應國家統一前之需要」。這句話的法理意義很清楚：現行憲政秩序承認兩岸目前處於尚未統一的分治狀態，而不是承認兩岸永遠分裂。
所以，只強調中華民國，卻不碰觸統一終局，就是華獨。
華獨不是不講中華民國，而是只講中華民國、不講國家統一；不是主張台灣共和國，而是把中華民國永久固定在台澎金馬。它跟獨台看起來相反，其實終點相近。獨台是披著中華民國外衣的台獨退場；華獨是戴著中華民國帽子的永久分治。前者從民進黨的台獨退回來，後者從國民黨的現狀論長出來，最後都在同一個地方會合：都不願面對中華民國憲法預設的國家統一終局。
這裡也可以看出，同樣是國民黨講九二共識，內涵並不完全一樣。
馬英九的九二共識，重點在「一中各表」。它強調一中就是中華民國，但因為搭配「不統、不獨、不武」，所以它處理的是現狀管理，不是終局設計。換言之，馬英九路線有中華民國主體，卻不碰統一終局；它能穩住現狀，卻容易滑向華獨。
鄭麗文式的九二共識，則是另一種問題。她強調「兩岸同屬一中」、強調反對台獨，也比較積極使用大陸聽得懂的民族語言。這種路線在反台獨上很清楚，但若沒有同時說清楚「這個一中就是中華民國」，沒有說清楚「一國兩制絕不可接受」，沒有說清楚「統一必須以自由民主、和平對等為條件」，就容易被台灣內部視為左統。
左統不必講得太複雜。簡單說，就是在兩岸論述上過度接近北京語言，只強調反獨、民族、同屬一中，卻弱化中華民國主體，弱化自由民主條件，弱化制度差異。它最大的問題，不是反台獨，而是反台獨之後，沒有把中華民國講完整；不是談統一，而是談統一時，沒有把自由民主放在不可退讓的位置。
於是，國民黨今天陷入一個很尷尬的處境：對內，容易被民進黨抹成左統；對外，在北京眼中又可能只是另一種華獨。因為若國民黨只敢反台獨，卻不敢談憲法上的國家統一；只敢講中華民國，卻不敢講中華民國憲法的終局方向，那麼在台灣會被罵成紅統，在大陸又會被看成戴著中華民國帽子的永久分治。
這才是國民黨真正該面對的危機。
它不能走民進黨的獨台，因為那是把中華民國掏空成台獨的過渡殼；它不能停在馬英九式華獨，因為那是把「國家統一前」偷換成「永遠不統一」；它也不能滑向失去主體性的左統，因為那會讓台灣人民擔心，中華民國的自由民主會被交換掉。
那麼台灣該怎麼辦？國民黨該怎麼辦？
答案不是回到統獨口號，而是回到中華民國憲法。更精準地說，是回到「憲法一中」之下的兩岸和合道路。
所謂和合，不是投降，不是併吞，不是一國兩制；和合也不是永遠敵對，不是永遠分治，更不是把大陸永遠當成外國。和合應該是在中華民國憲法架構下，承認兩岸尚未統一的現實，也承認兩岸不能永遠敵對；堅持台灣自由民主不可交換，也承認大陸已具有準 G2 的發展能量、市場規模、產業鏈與國際影響力。
台灣若有真正的戰略高度，就不該只問如何抗中，也不該只問如何靠美，而要問：如何在不犧牲自由民主的前提下，把台灣的制度優勢與大陸的發展能量，轉化成兩岸共同的未來可能。
這才是國民黨應該提出的憲法路線：兩岸同屬一中，這個一中就是中華民國；兩岸目前尚未統一，所以才有憲法增修條文所稱「國家統一前」；未來統一不能是武力統一，不能是被統，不能是一國兩制，而必須是和平、對等、民主、自由、有尊嚴的統一。
這不是今天就要統一，也不是明天就能統一；但這是國民黨不能逃避的國家方向。
民進黨的問題，是把中華民國當成台獨的遮羞布；馬英九路線的問題，是把中華民國當成維持現狀的安全帽；鄭麗文路線的問題，是可能把九二共識說成北京聽得懂，卻讓台灣人民不安心的反獨語言。國民黨若要重新站回歷史高度，就不能只會喊中華民國，也不能只會喊反對台獨，更不能只會在選舉時把中華民國藏到台灣後面。
中華民國不是藍綠各自取用的 政治道具。它不是民進黨台獨走不下去時的外殼，也不是國民黨選舉時想講就講、不敢講就收起來的口號。中華民國若還有國運，就必須同時有殼、有魂、有路。
殼，是中華民國的國家名號；魂，是自由民主的憲政制度；路，是兩岸和平和合、循序走向終局的國家方向。
沒有殼，中華民國會被台獨掏空；沒有魂，中華民國會被左統出賣；沒有路，中華民國就只剩華獨式的原地踏步。
台灣今天最缺的，不是更多統獨口號，而是真正敢把中華民國講完整的人。中華民國不是台獨的遮羞布，不是華獨的安全帽，也不是左統的伴手禮。它應該是台灣面對兩岸未來時，唯一可以站得住、說得清、走得遠的憲法座標。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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