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雄大社一家屹立30年的桶仔雞老店,在母親節聚餐旺季前夕,一夕之間成為食安事件的現場。30人的家庭聚餐,9人上吐下瀉、1人脫水吊點滴—消息首先在社群平台Threads上爆料流傳,才輾轉進入衛政系統的正式調查流程。這不只是一起個案,而是台灣食安風險溝通(Risk Communication)體系出現系統性盲區的症狀顯現。

30年的經營歷史,是一家餐廳最有力的品牌資產,卻也容易讓消費者、媒體,甚至基層稽查人員在潛意識中降低風險警戒—這在行為經濟學與風險溝通學上有個名字,叫做「熟悉性偏誤」(Familiarity Bias)。

回顧今年清明連假以來的連環食安事件,我們必須正視:氣候暖化使腸胃道病原菌(如沙門氏桿菌、金黃色葡萄球菌)的活躍期提前且延長,疫後餐飲業的結構性缺工又同步壓縮了衛生管理量能。這兩股系統性力量在節慶聚餐高峰交匯,使老店並非免疫體;恰恰相反—規模大、翻桌率高、供應鏈複雜的老字號,若未同步更新衛生管理標準作業程序(SOP),在高溫季節更容易成為多點暴露的風險放大器。

仔細檢視這起事件的資訊流動脈絡,可以發現台灣食安風險溝通至少在三個層次同步失靈:

第一重:環境衛生的預警訊號,從未傳達到消費者的決策現場。 五月初台灣氣溫已明顯升高,正是病原菌高度活躍的時節。與此同時,近期雙北密集爆發的都市鼠患,同樣是環境衛生惡化的前哨訊號—鼠類不僅能直接污染食材與器具,更是沙門氏桿菌等人畜共通病原的重要傳播媒介。然而無論是高溫食安警示,還是鼠患對餐廳衛生的潛在衝擊,衛政單位的提醒都未能有效傳達給正在訂桌的消費者。風險溝通的核心從來不在於「有沒有說」,而在於「說的對象在哪裡、說的時間點對不對」。

第二重:資訊管道倒置,政府公信力在社群輿論中悄然流失。 民眾在 Threads 率先發文,才觸發媒體報導,再帶動衛政介入—這條資訊鏈的順序完全顛倒了正常的公共衛生應變邏輯。這種「資訊倒置」的現象,凸顯了傳統公共衛生通報系統的被動性與滯後:當社群輿論的傳播速度遠快於官方流行病學調查,若政府無法建立更敏捷的數位事件監測機制,將持續侵蝕食安防護網的公信力。

第三重:事後懲處框架,無法在制度中留下記憶。 每一次食物中毒事件,結局幾乎如出一轍:業者停業、衛生單位稽查、媒體曝光數天後熱度消退。這種僅針對單一事件的「事後管制」(Command-and-Control),缺乏系統性檢討,無法在食安制度中留下可以降低下一次事件發生率的制度記憶。

面對日趨複雜的食安挑戰,政府的思維必須從「事後稽查」框架,轉向建立主動式風險溝通的制度載體。在食藥署對食安簽證制度的回應中,我們看到政府仍局限於事後究責的管制邏輯;但食安簽證真正的價值之一,在於它是實踐「知情選擇」(Informed Choice)的資訊揭露機制—透過公共衛生師、食品技師等專業第三方介入輔導與風險評估,並核發可視化的認證標章,讓消費者在選擇餐廳的那一刻,就能取得有意義的風險評級資訊。

好的風險溝通,不是在出事後告訴大眾「這家店有問題」,而是在出事前讓大眾有能力辨識風險等級。

從清明節的連假食安事件,到五月初高雄老店集體中毒,這些事件的時序本身就是一個訊號:台灣即將進入夏季高溫,食安系統性風險將持續累積。此刻最需要的,不是等待下一個受害家庭在Threads發文,而是啟動跨部門的主動風險溝通機制和食安制度的改革:將環境衛生監測、氣象預報與食安警示聯動,將節慶前的業者稽查前置化,將消費者端的風險資訊即時公開—讓風險在它釀成事故之前,就已經被看見。

母親節,是台灣外食人數最密集的節日之一。此刻正有無數家庭,憑著「老招牌」的印象選擇今晚的餐桌。他們沒有辦法知道,那家餐廳的冷鏈設備今天是否達標;他們沒有辦法知道,廚師在人手不足的狀況下,是否還能嚴格執行手部衛生與廚房環境清潔;他們只知道,那家店開了30年,應該沒問題。

這就是風險溝通失靈最真實的樣子—不是民眾無知,而是制度沒有給他們足夠的資訊做出更好的選擇。食安不能只靠運氣,更不能只靠老招牌。(作者為台北市公共衛生師公會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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