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麗文在南京中山陵前的演說,由她自己撰稿,最大的特點就是指出「兩岸因日本帝國主義砍劈出的傷口,至今仍無法癒合」,正好與我多年來一直強調,台灣問題並非只始於1949,而是從1895至今超過130年的分隔,可以說不謀而合。

要知道,從戊戌變法、辛亥革命、五四運動到抗日救亡,這段近現代中華民族意識形成的「覺醒年代」,恰恰是台灣遭受日本殖民統治的歲月。很多來過台灣的大陸民眾,都感覺到台灣社會很「中國」,但這個「中國」更多是舊中國的人情互動,而缺乏新中國的國族認同。

台灣先烈先賢並非自甘做失去祖國的「亡國奴」,但武裝抗日被一次次殘酷鎮壓,積弱的祖國又無法讓台灣同胞倚靠。辛亥革命後,台灣知識分子一下子又看到希望,故而當孫中山先生於1925年辭世,當時的台灣意見領袖蔣渭水會發出「哭望天涯弔偉人」之嘆,在北京求學的台灣青年留下「三百萬台灣剛醒同胞,微先生何人領導;四十年祖國未竟事業,舍我輩其誰分擔」的輓聯。

鄭麗文的這篇演說,超脫了昔日老外省人既反共又懷鄉的鄉愁敘事,而是從台灣本土的角度,拉出「兩岸」和「國共」兩大連結。

在兩岸的部分,我們看到日本殖民時期的台灣知識分子、進步青年,依然吶喊著對祖國的追尋,激發出「救台灣,先救祖國」的主張。同時,也回應了我高中時期曾有的迷惘:身為一個祖父母都在日本殖民統治下成長的台灣本省人,我們確實有和外省人不同的家族歷史記憶;傳統「外省鄉愁」的兩岸敘事,似乎並不能完全解釋民進黨企圖製造的「本土」與「中國」的對立。

在帶領台灣民眾「還原」中國本色的過程裡,我們恰恰不能掉入「本土」與「中國」對立的邏輯,但也不必刻意忽視本省與外省、台灣與大陸不同的歷史記憶。正如鄭麗文此篇演講所說,這便是日本帝國主義劈出的兩岸傷口:台灣本省人從1895年後,就同時出現「殖民母國(日本)」與「文化祖國(中國)」的矛盾,並在此後的130餘年,和中國大陸走上不同的政治、社會、經濟的發展道路。

即便在1945至1949年間,兩岸同屬一個政府統治,但這期間又發生「二二八事件」,及因國共內戰造成的紛擾,台灣社會還來不及補「覺醒年代」的課,就又陷入「白色祖國(國民黨)」和「紅色祖國(共產黨)」的錯亂。

最後,國民黨在國共內戰中失利,大批外省人於1949年從大陸退守台灣。於是台灣問題,又再加入「國共鬥爭」的元素,這也正是鄭麗文演講凸顯的另一連結:關於「國共」之間的連結。

鄭麗文巧妙地迴避直接談共產黨,而是通過在台灣「戒嚴」時期長年坐牢的政治犯陳明忠,回憶他在2005年力勸連戰到大陸推動國共和解的故事。陳明忠本是成長於日據時期的本省地主之子,因同情工農群眾而信仰社會主義,在「二二八事件」時追隨台共前輩謝雪紅和國民黨武裝鬥爭,後又秘密加入中共在台地下黨,成為一度遭判死刑的「叛亂犯」。

2005年,他受連戰邀請到國民黨中央黨部演講,鼓勵連戰邁出與中共合作的「破冰之旅」,遂有後來連戰提出的「聯共反獨」、「兩岸中國人賺全世界的錢」的主張,而當時居中聯繫的正是鄭麗文。陳明忠不僅反映了國共之間的連結,而且有別於外省人的國共敘事,是當時台灣本省知識青年追尋「紅色祖國」的寫照。

鄭麗文沒有點破的是,比陳明忠再年長的一批台灣本省進步力量,如張志忠、鍾浩東、呂赫若、簡吉……,還有出身台灣、到大陸投身國軍的李友邦、林正亨等人,他們本是在日據時期堅定抗日、認同中國的「祖國派」,和依附日本殖民者的「皇民派」形成鮮明對比,卻因為在國共內戰時期多思想左傾,乃至加入中共地下組織,而慘遭國民黨殺害,魂斷馬場町,致使台灣本土的「祖國派」斷了香火,而由李登輝之流篡奪了「本土」的話語權。

一百年前的1926年,國共尚在合作階段,共同為繼承孫中山先生遺志,打倒帝國主義,完成北伐統一而努力。然而,一年後的1927年,便發生中共所稱「四一二反革命政變」,亦即國民黨所謂「清黨」,兩黨從此分道揚鑣,而且結下血海深仇。國共的歷史恩怨,加上日本殖民的遺毒,造就了今時今日的台灣問題,使兩岸融合更加困難。

鄭麗文感性地說,希望國共一起種下和平的種子。然而,從現實的角度來說,兩岸和平的種子要能真正生根發芽、開花結果,仍需要中國認同的土壤,及雙方共同秉持「振興中華」的信念來灌溉。我也必須提醒,既然如此,國民黨一些人士,若仍不夠清醒,自以為能「經濟靠大陸,國防靠美國」,說白了就是消費大陸同胞的善意,長久下去並不利於兩岸和平發展,未來恐將招致反噬。

(作者為前新黨發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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