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國家軍隊,最容易犯的錯誤,就是把一個制度問題,簡化成一個道德問題。

宋高宗趙構曾言:「用兵惟在賞罰。」這句話的重點,從來不是「用錢買命」,而是指出一個古老卻始終有效的原理:組織行為必須具備可預期性。用命者必賞,不用命者必罰,關鍵不在賞罰本身,而在制度是否被信守。人是否願意盡力,往往取決於他是否相信付出與回報之間存在穩定而可靠的因果關係。

與此形成對照的,是義大利思想家馬基維利對僱傭兵的嚴厲批評。他指出,僱傭兵既糟糕又危險,因為他們只對軍餉感興趣而缺乏忠誠。這段話常被簡化為「僱傭兵愛錢」,但真正的問題在於:僱傭兵沒有與國家綁定的長期命運。他們沒有國籍義務、沒有社會責任,也缺乏戰後身分保障;戰事順利便結帳離場,局勢不利則轉身而去。這樣的武裝力量,天生只能作為工具,而不可能成為國家安全的核心支柱。

這一點,在俄烏衝突中表現得格外清楚。當戰場需要高消耗、可拋棄、可否認的兵力時,僱傭兵確實「很好用」──花錢,就能找到願意承擔高風險的戰鬥人員。這不是道德譴責,而是冷酷的現實描述。但也正因如此,僱傭兵只能被用在國家不願意、也不能承擔政治後果的地方。他們的存在,反而更凸顯一個事實:僱傭兵是戰爭中的耗材,而不是國家的自我防衛機制。

問題就出在這裡。

當有人宣稱「軍隊能不能保衛國家,不是看薪資,只有僱傭兵才是看酬勞去打仗」,這樣的說法在邏輯上其實站不住腳。它一方面把國家正規部隊,神話成不食人間煙火的道德共同體,另一方面又刻意忽略制度現實。

事實上,正規部隊當然在乎待遇。他們在乎的不只是薪水,還包括退役保障、家眷照顧、社會地位與制度尊嚴。差別不在於「要不要錢」,而在於金錢在行為決策中的排序位置。正規部隊之所以可靠,正是因為其成員同時被綁定在國籍、家庭、社會、法律責任與戰後命運之中。這些結構性的約束,使得待遇無法成為唯一、甚至主要的行動動機。

進一步說,在現實的多元社會中,「公意」本就不可能整齊劃一。不同世代、族群與政治立場之間,對國家方向與價值排序的理解,難免存在歧異甚至對立。在這樣的條件下,要求軍事制度建立在高度一致的價值共識之上,並不現實。

但這並不意味著,正規部隊的命運共同體關係因此失效。關鍵不在於社會是否「想法一致」,而在於國家是否仍能透過制度運作,維持最低限度、但足夠穩定的政治信任。當軍事義務的分配被認為是公平的、犧牲是被承認的、服役後的風險不是被遺忘的,即便社會存在價值分歧,士官兵仍可能基於制度信任,而非意識形態認同,選擇承擔防衛責任。

換言之,在多元社會中,國家正規部隊不必建立在「價值一致」之上,但必須建立在「制度不背叛」之上。

因此,職業軍人是否願意為國而戰,從來不是靠說教,也不是靠否認待遇的重要性,而是取決於國家本身是否值得被保衛。倘若一個國家必須不斷強調「不要談錢、談使命與責任」,那往往意味著制度已無法提供足夠的信任回饋;而當政治語言試圖把「在乎待遇」簡化為僱傭兵心態時,真正被遮掩的,其實是制度正當性的不足。

真正成熟的國防論述,應該反過來問一句:不是「你為什麼那麼在乎待遇」,而是「我是否建立了一個,值得你把一生與戰後命運都綁上去的國家政體」。

這個問題,才是國家正規部隊與僱傭兵之間,最根本、也最不容迴避的分水嶺。

(作者為亞太安全與戰略研究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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