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人說: 老了才有智慧。
慶答: 是啊,經歷了人世的滄桑與挫折之後,較有厭離心,較看得開。
友人: 我今生的業報,應比你的身世更苦。
慶答:「苦」是感受性的,每個人的認知與承受力不一樣,沒得比。但是,能從「苦」而知「無常」,生「厭離」--不耽溺在人事上計較,又起貪起瞋,傷人害己。《入行論》: 苦能讓人生厭離心、除驕慢心、起慈悲心、羞於作惡、樂於行善,以苦為資糧,於苦受中精進。
《寶王三昧論》十不求行:念身不求無病,身無病則貪欲乃生。處世不求無難,世無難則驕奢必起。究心不求無障,心無障則所學躐等。.......
與其有苦而逃避,或祈願「免一切苦」,都無濟於事,較正確的態度是面對、接受已遭遇的苦而深入思維、反省苦的由來(因緣)。這不僅能從根對治,除其後患；且增進一分或多分「因果業報」的智慧,有助於進一步的觀「緣起」而悟「空性」,乃指將心比心,由己之苦而同理(恕)於他人之苦,生起「感同身受」的悲心,智悲相增上而發菩提心,修菩薩行。
今生的苦,是往世的業報,除了甘心甘受,隨緣了舊業之外,如何厭苦欣樂,轉苦為樂,這才是大智慧,若能進而「信佛念佛生極樂」,更是「出世成佛」的無上智慧。
四諦以「苦」為基,以「知苦」苦為自修、度眾的起點,從苦之感受而對所觸之境起厭離,以此對治情慾的牽引,當下截斷心流,也就是「思惟」苦的原因,是誤以外境為實而起貪起瞋,患得患失；這種錯誤的知見與偏執的心念,是身心之苦的起因；若從「根」觸「境」而起「識」之了別(分別、認知)之際,觀察一切「境界」相,也是緣起而無常、虛幻,似有非有,無可捕捉、掌握,擁有,但不妨於隨緣享用,乃至享用之同時,也察知其心識與感官的變化,沒有固定性,可靠性(常被觀念、情緒所左右)；若漸能如此,就有少許正確的知見與智慧,不致迷失在六根、六塵、六識的「塵勞」中。如《八大人覺經》所說：
世間無常,國土危脆,四大苦空,五陰無我,生滅變異,虛偽無主,心是惡源,形為罪藪……。多欲為苦,生死疲勞,從貪欲起,……。心無厭足,惟得多求,增長罪惡。……貧苦多怨,橫結惡緣。能「如是觀察」,就可「漸離生死」。
或如天台宗云「苦即法身」,就是於苦「境」不作苦「想」,藉苦修真,從心識上改變對「苦」的解讀,返照其心,如達磨《二入四行觀》：
若受苦時,當自念言：我往昔無數劫中,棄本從末,流浪諸有,多起冤憎,違害無限；今雖無犯,是我宿殃,惡業果熟,非天非人所能見與,甘心甘受都無冤訴。……世人長迷,處處貪著,名之為求。……三界久居,猶如火宅,有身皆苦,誰得而安？了達此處,故捨諸有,止想無求。經曰：「有求皆苦,無求即樂」。
從苦中體會「苦必有因」(業報),雖不能完全了知其複雜性,但可以信解而甘願承受,不抱怨、不抗拒,事過則業消。
世間智者也說「良藥苦口」,若能吃苦如「吃補」或不做「苦想」,則身在苦中也有一分清涼與解脫。《中阿含經》卷七<度經>：
云何知「苦」如真？謂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會苦、愛別離苦、所求不得苦、五盛陰苦……。云何知「苦習」如真？謂此愛受,當來有樂欲,共俱求彼彼有。……當知苦如真,當斷苦習,當苦滅作證,當修苦滅道。……一切漏盡,諸結已解,能以正智而得苦際。
「愛不重,不生娑婆」,欲界人間是被魔王控制,是共業眾生的償報之土,本質上就是「苦」多(三苦.八苦.無量苦)而「樂」少(苦中作樂,或以苦為樂)；而環境(五欲六塵)的汙濁,易令人染著而墮落--所謂「魔鄉」,有內外四魔,令人起惑、造業、受苦,壞人慧命、斷人善根,乃至淪為邪魔外道、謗法闡提,長劫淪墮於三惡道,《觀經疏》：
但以娑婆苦界,雜惡同居；……苦則三塗八苦等,樂則人天五欲、放逸繫縛等樂；雖言是樂,然是大苦。
依四聖諦,「苦」有三苦、八苦、無量苦,整理如下：
苦苦：生--老.病.死(依色身之存在而有之老、病、死,眾緣生之諸境的逼迫)
壞苦：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可愛順意之人事,若變壞、遭謗而起憂惱)；
行苦：五陰熾盛(身心變化,無常不住,為了存活而不停的動作、勞累；乃至往來六道中,輪迴無休止)；色身隨時在運作與更新,心識也剎那的流注而起滅,《六祖壇經》：「前念今念後念,念念相續不斷,名為繫縛」,「一念絕即死,別處受生」；妄念如瀑流,相續則「繫縛」,斷絕則「死亡」,這就是眾生的命運。
「生老病死」是肉身業報的過程,只能順受而難以控制；「五陰熾盛」總括前七事的微細變化,雖有活動(行)而難以察知。從心理上,最讓人難過的是「壞」苦,而「愛、憎」又因「有求」而患得患失,是相對相纏的執取之苦。《圓覺經》云：
一切眾生,從無始來,妄想執有「我、人、眾生及與壽命」,認「四顛倒」為實我體,由此便生「憎.愛」二境。於虛妄體,重執虛妄,二妄相依,生妄業道,……有愛我者,我與隨順,非隨順者,便生憎怨,為憎愛心,養無明故,相續求道,皆不成就。……由有無始自他憎愛一切種子,故未解脫。
禪宗《信心銘》云：「至道無難,唯嫌揀擇。但莫憎愛,洞然明白。」愛「離」而怨「會」,乃世間的常態,是宿業的恩怨,也是人心的無常,但由於分別.執著而「愛」求長聚,「憎」求遠離,反而加深了內心焦慮,且「別離」與「聚會」,涉及其他人(事物),不是我所能獨斷,如願,徒然苦上加苦。
若能依如上的觀察、思省而順受其苦,了知苦因(集),而依八正道或六波羅蜜(道)次第進修,必可漸斷無明,止息煩惱而盡除一切苦(滅),永享涅槃之樂。
或者,時間緊迫而無力(漸修)自救,那就擱下難修難成的「聖道」法,轉向淨土門,信受彌陀(弘願)之救度而一心念佛,願生極樂；這是另開捷徑「以信方便,疾至阿惟越致」的易行道；若能信此行此,今生命終,即得往生清淨報土,佛力住持,永離一切苦,速證涅槃樂；這就可說是「因苦得樂,因禍得福」,無始以來所受苦,功不唐捐,且大有智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