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農曆七月初一,鬼門大開的第一天。
空氣裡飄著濃烈的焚香與冥紙燒焦的氣味,夾雜著午後雷雨過後的悶熱,讓人喘不過氣。夜裡,坐在舊公寓的書桌前趕著一份急件,指尖在鍵盤上敲擊的聲音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這棟公寓屋齡超過三十年,走廊昏暗,壁紙斑駁。對於從小就有一雙陰陽眼的我來說,深夜看到「不該看的東西」就像出門忘記帶傘一樣,早就不會大驚小怪。一直以為這個世界上所謂的鬼,不過就是長相奇特、面容有些嚇人的另類路人罷了。
然而今晚,這棟舊樓的空氣變得有些不一樣。
時間剛過午夜十二點,正準備就寢。
「叩、叩、叩」沉悶而緩慢的敲門聲打破了寂靜。忍不住皺了皺眉頭,心想這個時間點誰會來敲門?透過貓眼往外看去,走廊的燈光忽而閃爍不定,一片昏黃,緊接著貓眼外出現站著一個身形佝僂的女人,她低著頭長髮凌亂地貼在臉頰上。
當下沒多想便直接轉開門把,當打開大門時順口問:「哪位?」
門開了後,門外卻空無一人,霎那間只有一股冷涼的風迎面撲來,夾雜著一股濃烈的鐵鏽味。
「…奇怪…。」難道眼花?準備關門,耳邊突然響起一個沙啞、喉嚨彷彿被沙子磨擦過的聲音,緊貼在我耳邊響起:「別往上看…它正趴在上面的天花板盯著妳笑……」。
我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從小儘管膽子再大,也看過無數的「另類路人」,但對這突如其來緊貼的耳語還是讓汗毛在瞬間乍然直立。老實說,愈是不能看心理愈忍不住好奇…於是下意識抬頭往天花板一看…啊!什麼都沒有,只有東一塊西一塊剝落翹突且泛黃老舊的壁癌在天花板上。
許是幻聽吧?還是最近工作壓力大產生的幻覺?當下緩緩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內心的恐懼,關上大門,還特地確認上了鎖鍊後便返回臥室,然而身後總感覺有一種被窺視的不舒服感越來越濃。
「叩、叩、叩…」躺在床上,睡眼朦朧間,第二次敲門聲響起。
躺在床上仔細聽著聲音來源…約略可聽到細微的指甲刮擦木門的聲音,於是猛地起身,快步走到大門前再次透過貓眼往外看…這次,外面的走廊上竟然站滿了人。
難道是公寓發生火災或出了啥意外?
只見貓眼外這些人密密麻麻擠在走廊及拐角樓梯間。下一秒再定睛一瞧貓眼外的人群,每個人忽然都變成死狀慘烈的模樣;有的面部凹陷、頭骨碎裂;有的脖子上掛著一圈駭人的紫黑色勒痕;有的胸口破了一個大洞,鮮血正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們沒有發出哀號,只是集體轉過頭,以空洞的眼眶死死盯著門口上的貓眼洞,有許多人的嘴唇開合,發出重疊而混亂的低語:
「瓦斯…廚房的瓦斯外洩了…」
「不要開燈!若按開關,整棟房子會炸飛!」
「快跑!快跑!不然就來不及了!」
我的腦子嗡嗡嗡不斷響著以上吵雜急促的聲音,一股強烈的恐懼湧上來,幾乎讓我無法呼吸,但多年來的經驗告訴我…這些「不是人」的傢伙,每一次面目猙獰地出現並發出警告時,都是為了救我。
我猛地轉身衝向廚房。
此時廚房裡濃郁的瓦斯味已經刺鼻得讓人作嘔,此時心跳聲快得彷彿要跳出胸腔,於是顧不得可能的危險,立即衝到瓦斯爐前,死死旋緊早已鬆脫的開關閥門。就在關上閥門的瞬間,身後立即傳來一聲毛骨悚然的嘶吼…。
我僵硬地回過頭。
廚房靠近外陽台一處斑駁牆角陰影中,正緩緩滲出一團如墨的黑霧,一個沒有五官、四肢,以詭異扭曲的人形物體正從陰影中站起來。我憑著直覺…那不是普通的鬼魂,而是這棟老屋累積了數十年怨魂之氣所凝結的「東西」。
黑霧般的靈體並未發出刺耳或尖叫,而是猛地朝我惡撲而來。
「滾開!」我下意識地尖叫一聲,並抓起旁邊置物櫃中的打火機想反抗…
「別點火!妳找死嗎!」耳邊突然炸開數十個嘶吼與恐懼聲。
下一秒,那些原本站在門外的殘缺鬼影們,竟然不知何時已蜂擁而入並擋在我身前。這些面部碎裂、脖子有勒痕、胸口淌血的「路人」們,此刻形成一道守護我的人牆,死死擋住那團黑霧怪物可能的襲擊。雙方在狹窄的廚房裡對恃,最後撕扯、碰撞,我夾在其中,被一股冷到骨子裡的風吹得好幾次都站不穩,而且頭痛欲裂。
「走!趁現在馬上從窗戶跳出去!」
耳邊傳來那個最初提醒我的沙啞女聲。於是我不再猶豫,跌跌撞撞地推開外陽台的窗戶,翻身跳了下去。所幸從二樓跳下去的落地點,剛好有一床不知被誰丟棄在此的舊床墊,整個身子因被安全承接住而毫髮未傷。
當消防車刺耳的警笛聲劃破黎明前的黑暗時,我癱坐在冷涼的馬路邊,大口大口喘著氣。整棟公寓因為瓦斯濃度過高順時引發局部氣爆,而我居住二樓的廚房,此時也已陷入一片火海中。
消防人員在馬路上雜沓的拉開水帶高空射水,奮力滅火時,我抬頭望著這棟熊熊燃燒的公寓,在滾滾濃煙與火光中,二樓破裂的窗台上,隱約看到站著幾道模糊的人影。他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我,隨後轉身,漸漸消散在黎明前最後一抹清冷的晨光裡。
我摸了摸自己冰涼的手臂,眼淚奪眶而出。原來,那些一直以為是幻覺的怪物,其實是用自己的死狀,在黑暗中守護了我無數次的恩人。
農曆七月的最後一天,默默準備了許多供品與紙錢,虔誠的將所有的感謝透過燃燒中的紙錢化給我生命中的「救命恩人」。
限會員,要發表迴響,請先登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