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與谷的回聲

恆春的風，總帶著海的鹹味，也帶著時間深處的沉默。

2022年一個尋常的日子，一群化石愛好者在頭溝溪谷的河床拾獲骨骼碎片，進而喚醒了一具沉睡八至十萬年、保存度高達七成的鬚鯨化石。這具長達十八公尺的巨獸——或許是小藍鯨，亦或是年輕的大翅鯨—自晚更新世的泥沙中醒來，從此讓這條無名溪谷有了「鯨魚峽谷」的封號，也為臺灣的海洋古生物史拓印下一道無可取代的深邃印記。

這裡屬於「四溝層」分布區，是季節性溝渠沖刷而成的沉積地貌。尚未列為國家公園或保護區，因此保留隱密而原始，沒有平整步道，唯有在領隊帶領下，才能一窺這片海域淺灘退去後、歷經歲月揉捏而成的岩礁秘境。

 

隱於喧囂之的自然荒野

出發前，南城剛下過一場將近一個月的連綿雨期，雨後初晴幾日後的6月19日端午節，我們沿著龜山自然生態步道前行。夏日的暖濕催生了萬物，草叢與岩壁間許多大小不一的蜈蚣靈活穿梭，腐木與雜草堆裡則撐起了一把把野生菌菇的小傘。登上步道置高點，右前方遠處是恆春鎮與龍鑾潭在陽光下鋪展，這是明媚的日常；折返切入左側小徑，視線越過海生館，便是蔚藍溫柔的後灣海岸線。

 

然而，要抵達那頭「巨鯨」的落腳處，必須先將這般安逸的步伐拋在腦後。

 

我們裝備著防滑鞋與登山杖，切入低海拔的次生林。一開始是泥土山徑與茂密草叢，隨著眾人切入野溪，兩旁的世界驟然收窄為漫天竹林。溪水呈混濁的黃色，溪床鋪滿亂石，大家只能踩著竹林邊緣的濕泥與石塊謹慎前行。

 

這是一場關於爛泥與耐力的考驗。溪床若無水時黏滯濕滑難行，遇上積水深處，又不得不將腳步踩進清冷的溪水或滑溜的亂石中。對於習慣攀登山徑步道的隊員來說，溯溪的未知與無常，讓每一步都顯得有些舉步維艱。

 

行至半途，一大片倒伏的竹林如巨網般橫亙在溪床上，避無可避，我們只能壓低身子、踩著泥濘，近乎虔誠折腰的穿過這道綠色屏障。體力的劇烈消耗，讓部分隊員選擇在此停下腳步原地等待或逕行折返，其餘的人則繼續向著更深處溯源。

 

鬼斧神工：時間的鑿痕與岩壁的刻度

 

越往上游，峽谷的骨架漸漸在眼前撐開。

水流除了在低窪處積滯，但遇水深一度沒過膝蓋，我們只能手腳並用高繞上溪邊樹林，再下切回谷底。有時巨大的岩石直接截斷去路，迫使我們必須在攀爬與躍下間尋找身體的平衡。恆春半島特有的石灰岩與高位珊瑚礁，地質崎嶇而尖銳，沿途遍布著鋒利的岩角與被洪水沖刷至此的漂流木。赤手面對這些大自然的稜角，心中不免懊惱出發前遺忘的那雙手套。

 

 

 

但這也是一條生命豐沛的時光隧道。

裸露的岩壁與溪谷間總夾雜著大量貝類化石。隨手一撿便是巴掌大的蚵石，或是呈螺旋幾何美感的車輪螺、花刺螺。而在這些遠古遺骸的縫隙間，活生生的馬卡道澤蟹、淡水蟹在石縫間探頭與穿梭，蟬與天蛾科幼蟲在鬆軟的泥層上休憩。這些古老的死與當下的生，在此處奇妙地重疊，每一步都像在拆開大自然掩藏的盲盒。

 

跋涉許久，全身及背包與鞋子全都沾滿泥漿黃土，總算皇天不負，我們終於抵達峽谷最精華的腹地。

 

此時路面漸趨平緩乾燥，上方岩層偶有水滴墜落，宛如懸掛在岩面上的細碎珍珠。當陽光穿透峽谷上方的林蔭與岩縫，投射出斑駁的光束時，所有的疲憊瞬間消散。

 

那是一種令人屏息的、鬼斧神工的震撼。

兩旁的岩壁層層疊疊，這不是靜止的石牆，而是溪水流淌、石木滾動、板塊擠壓在無盡歲月裡雕琢出的動態刻度。高處的樹根為了尋求水源，如小瀑般垂直懸空而下，在幽暗的谷底頑強地舒展開稀疏的綠葉。

 

在這裡，生命以各種姿態交織：過去的化石是基底，當下的綠意是延伸，而流動的水則是永恆的雕刻刀。

行走在光影交織的峽谷深處，萬籟俱寂，只餘水滴聲與風聲。我想，有些生命雖然早已離開了海洋，但最終牠們仍會以「骨」的形式化為這座山谷，替海洋留下永不消逝的回聲。

 

後記：

這麼一處自然原始地貌，缺乏人工步道，只要遇到下雨，水就會快速流入峽谷，讓整條溪谷變成小河，因此行前需特別留意天氣變化。因路況較具挑戰性，屬於需要跋山涉水的野外探險路線，有部分路段狹窄且泥濘濕滑，若欲前往探險，請務必在有領隊帶領下結伴同行，並請勿任意破壞或撿拾當地地層與石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