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瘂弦〈深淵〉的學理分析∕陳去非
2025/06/01 1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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瘂弦〈深淵〉的學理分析∕陳去非
深淵瘂弦
我要生存,除此無他;同時我發現了他的不快。
               ──沙特

孩子們常在你髮茨間迷失

春天最初的激流,藏在你荒蕪的瞳孔背後

一部份歲月呼喊著。肉體展開黑夜的節慶。

在有毒的月光中,在血的三角洲,

所有的靈魂蛇立起來,撲向一個垂在十字架上的

憔悴的額頭。


這是荒誕的;在西班牙

人們連一枚下等的婚餅也不投給他!

而我們為一切服喪。花費一個早晨去摸他的衣角。

後來他的名字便寫在風上,寫在旗上。

後來他便拋給我們

他吃賸下來的生活。


去看,去假裝發愁,去聞時間的腐味

我們再也懶於知道,我們是誰。

工作,散步,向壞人致敬,微笑和不朽。

他們是緊握格言的人!

這是日子的顏面;所有的瘡口呻吟,裙子下藏滿病菌。

都會,天秤,紙的月亮,電桿木的言語,

(今天的告示貼在昨天的告示上)

冷血的太陽不時發著顫

在兩個夜夾著的

蒼白的深淵之間。


歲月,貓臉的歲月,

歲月,緊貼在手腕上,打著旗語的歲月。

在鼠哭的夜晚,早已被殺的人再被殺掉。

他們用墓草打著領結,把齒縫間的主禱文嚼爛。

沒有頭顱真會上升,在眾星之中,

在燦爛的血中洗他的荊冠,

當一年五季的第十三月,天堂是在下面。


而我們為去年的燈蛾立碑,我們活著。

我們用鐵絲網煮熟麥子,我們活著。

穿過廣告牌悲哀的韻律,穿過水門汀骯髒的陰影,

穿過從肋骨的牢獄中釋放的靈魂,

哈里路亞!我們活著。走路、咳嗽、辯論,

厚著臉皮佔地球的一部份。

沒有什麼現在正在死去,

今天的雲抄襲昨天的雲。


在三月我聽到櫻桃的吆喝。

很多舌頭,搖出了春天的墮落。而青蠅在啃她的臉,

旗袍叉從某種小腿間擺盪;且渴望人去讀她,

去進入她體內工作。而除了死與這個,

沒有什麼是一定的。生存是風,生存是打穀場的聲音,

生存是,向她們──愛被人膈肢的──

倒出整個夏季的慾望。


在夜晚床在各處深深陷落。一種走在碎玻璃上

害熱病的光底聲響。一種被逼迫的農具的盲亂的耕作。

一種桃色的肉之翻譯,一種用吻拼成的

可怖的言語;一種血與血的初識,一種火焰,一種疲倦!

一種猛力推開她的姿態

在夜晚,在那波里床在各處陷落。

在我的影子盡頭坐著一個女人。她哭泣,

嬰兒在蛇莓子和虎耳草之間埋下……。

第二天我們又同去看雲、發笑、飲梅子汁,

在舞池中把賸下的人格跳盡。

哈里路亞!我仍活著。雙肩抬著頭,

抬著存在與不存在,

抬著一副穿褲子的臉。


下回不知輪到誰;許是教堂鼠,許是天色。

我們是遠遠地告別了久久痛恨的臍帶。

接吻掛在嘴上,宗教印在臉上,

我們背負著各人的棺材閒蕩!

而你是風、是鳥、是天色、是沒有出口的河。

是站起來的屍灰,是未埋葬的死


沒有人把我們拔出地球以外去,閉上雙眼去看生活。

耶穌,你可聽見他腦中林莽茁長的喃喃之聲?

有人在甜菜田下面敲打,有人在桃金孃下……。

當一些顏面像蜥蜴般變色,激流怎能為

倒影造像?當他們的眼珠黏在

歷史最黑的那幾頁上!

而你不是什麼;

不是把手杖擊斷在時代的臉上,

不是把曙光纏在頭上跳舞的人。

在這沒有肩膀的城市,你底書第三天便會被搗爛再去作紙。

你以夜色洗臉,你同影子決鬪,

你吃遺產、吃妝奩、吃死者們小小的吶喊,

你從屋子裏走出來,又走進去,搓著手……

你不是什麼。


要怎樣才能給跳蚤的腿子加大力量?

在喉管中注射音樂,令盲者飲盡輝芒!

把種籽播在掌心,雙乳間擠出月光,

──這層層叠叠圍你自轉的黑夜都有你一份,

妖嬈而美麗,她們是你的。

一朵花、一壺酒、一床調笑、一個日期。


這是深淵,在枕褥之間,輓聯般蒼白。

這是嫩臉蛋的姐兒們,這是窗,這是鏡,這是小小的粉盒。

這是笑,這是血,這是待人解開的絲帶!

那一夜壁上的瑪麗亞像賸下一個空框,她逃走,

找忘川的水去洗滌她聽到的羞辱。

而這是老故事,像走馬燈;官能,官能,官能!

當早晨我挽著滿籃子的罪惡沿街叫賣,

太陽刺麥芒在我眼中。

哈雷路亞!我仍活著。

工作,散步,向壞人致敬,微笑和不朽。

為生存而生存,為看雲而看雲,

厚著臉皮佔地球的一部份……

在剛果河邊一輛雪橇停在那裏;

沒有人知道它為何滑得那樣遠,

沒人知道的一輛雪橇停在那裏。


瘂弦的〈深淵〉是《深淵》詩集裡的代表作,一首兼具象徵和魔幻寫實色彩的長詩筆者分別從「詩學」、「修辭學」和「敘事學」三個面向,進行學理的分析與探討︰
壹︰「詩學」面向的分析

一、象徵與意象的交織

詩中遍布強烈的象徵與具體意象,例如:

「在血的三角洲,/所有的靈魂蛇立起來,撲向一個垂在十字架上的/憔悴的額頭。」

此處的「靈魂蛇」象徵人性原始的衝動與宗教儀式之中的異化行動,「垂在十字架上的憔悴額頭」則明指基督,象徵犧牲、救贖與死亡。在瘂弦的筆下,宗教不再神聖,而是被現代社會消費與誤解的對象,這構成一種超現實與象徵的撕裂張力。

二、時間與存在的虛空感

「今天的雲抄襲昨天的雲」

「歲月,貓臉的歲月,/歲月,緊貼在手腕上,打著旗語的歲月。」

這些詩句對「時間」的描繪具高度詩學價值。「貓臉」的擬人象徵,表現出時間的滑溜、詭譎與曖昧;「抄襲」則強烈揭示當代生活的重複與虛無感。「歲月打旗語」更是將抽象的時間具象為戰爭場景的傳訊動作,使讀者在視覺、觸覺與情感層面產生通感。

三、身體與生存的詩學政治

「我們活著。走路、咳嗽、辯論,/厚著臉皮佔地球的一部份。」

此處「活著」不再是人本的存在肯定,而是悲壯、荒謬而苟且的存活。瘂弦反覆使用「哈雷路亞!」(Hallelujah)這種原本是讚美的語彙,作為虛無生存狀態的「反讚美詩」,具有高度的反諷性與政治性。

四、宗教與肉體的對照辯證

「把齒縫間的主禱文嚼爛。」

「而你是風、是鳥、是天色、是沒有出口的河。」

詩中多次以「宗教語彙」對比「肉體實感」,如主禱文被嚼碎、耶穌書籍被搗爛再作紙。這些描寫象徵信仰的破敗與褻瀆。另一面,「你」的比喻則展現出對現實愛欲的無奈嚮往與深淵般的絕境,完成一種宗教性與慾望性的雙重崩解。

五、總結

〈深淵〉是一首高度複調、象徵密布且節奏跳躍的現代詩,詩人瘂弦結合了西方存在主義精神(呼應開頭引言沙特語),並以大量具象符號與詭異通感,書寫出「為生存而生存」的荒謬感。

貳︰「修辭學」面向的分析

象徵與略喻:以殘酷現實暗喻存在狀態

瘂弦擅長以「略喻」式的象徵植入詩句之中,將政治與生存的荒謬轉化為意象組合。

「我們用鐵絲網煮熟麥子,我們活著」:此句非寫實意義的動作,以一個帶有苦難與暴力隱喻的形象,象徵異常與極端的生存環境,也略喻人在極權體制下的殘存狀態。

「沒有什麼現在正在死去,今天的雲抄襲昨天的雲」:以「雲」為歷史象徵,指出生命、思想的重複性與虛無性——這種「象徵─略喻」交錯的手法貫穿全詩。

通感與官能:混淆感官以強化存在困境

瘂弦的語言中,感官經驗經常被混合。

如「在夜晚床在各處深深陷落。一種走在碎玻璃上/害熱病的光底聲響。」這裡視覺、觸覺、聽覺、體感互相交織,呈現一種焦慮與失序的感官世界。

「在鼠哭的夜晚,早已被殺的人再被殺掉」:聽覺(鼠哭)與歷史的暴力事件疊合,突顯出靈魂的幽微與社會的荒謬。

超現實與意象組構:創造反時空的存在幻境

「一年五季的第十三月,天堂是在下面」:詩人打破自然時間結構,用不可能的時間語法創造出一個政治地獄的現實倒影。

「我們背負著各人的棺材閒蕩」:人活著卻如行屍走肉,將死亡變為日常的隱喻,一種卡夫卡式的存在。

暗示與符號:歷史與宗教意識交疊

詩中使用耶穌、十字架、主禱文等符號,不是基督信仰的呈現,而是:指向受難者原型(The Suffering Man Archetype),對「救贖的虛無」提出質疑。

「有人在甜菜田下面敲打,有人在桃金孃下……」模糊說法暗示被掩蓋的歷史罪行,如戰爭、清洗、槍決——這些是集體記憶的斷片。


參、敘事學面向的分析

敘述者視角:第一人稱的存在敘事者

詩中大量使用第一人稱「我」「我們」,但這個「我」不是個體化的,而是一種集體主體,是在極權體制下生存者的多重人格投影。

「我仍活著」的反覆句式如同小說中「存在主題」的核心話語,不斷自我確認並揭露生存的荒謬性。


段落結構:如小說章回般鋪陳生命狀態

全詩依循某種內在敘事邏輯展開,可以視為五至六個敘事片段組成:

第一段:存在的呼喚與耶穌的符號(死亡的祝祭)

 

第二段:城市生活的無臉日常(制度荒謬)

第三段:時間的解構與暴力回憶(歷史的瘡疤)

第四段:性愛與官能的混亂(生命的墮落)

第五段:存在的再確認與反諷(對人性的控訴)

結尾:深淵的象徵完成整體寓言式架構


情節進展與時間操作:非線性斷裂式敘述

詩人刻意打破時間連貫性,如「明天是誰?」「去年燈蛾」「今天的雲抄襲昨天的雲」,這些語言操作帶來「時間懸置感」。

「一年五季的第十三月」這樣超現實時間標記,就是對小說時間邏輯的挑戰與重組,創造非時空敘事張力。

角色心理描摹:受難者與倖存者的裂解心境

詩中角色不是具體人物,而是處於社會黑洞中的人們心像總和。

「我們用鐵絲網煮熟麥子」等句,實際上是內心的折射,是傷口說話的語言。

最後出現「一個女人哭泣」「牽著籃子叫賣罪惡的人」等形象,具有戲劇張力,也可視為「生者內心裂痕」的外顯角色化。

 

結語:詩與小說雙重結構的存在寓言

瘂弦《深淵》不僅是戰後白色恐怖與現代人異化生存的詩歌呈現,更是一篇融合小說敘事邏輯與詩學與修修辭的「多重聲音體」。在修辭上,它綜合象徵、通感、夸飾與超現實;在敘事結構上,則展現碎片化時間、多重主體、角色心理斷裂等現代小說特質。

《深淵》是「詩之敘事劇場」,以符號化角色與意象組合,在政治歷史與個體存在的夾縫中,演出一齣不斷被吞沒卻又不願沉默的劇場,展現詩的極限語言與敘事詩學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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