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詩的起手式
∕陳去非
一、新詩的起筆
一首新詩欲成功進入讀者的感知與理解歷程,起筆句在修辭美學上具有「感知啟動(perceptual activation)」與「閱讀期待建構(horizon of expectation)」的雙重功能。就審美接受理論而言,起筆句相當於詩歌的第一個審美刺激點,它不僅引導讀者進入詩的情境,也預先設定了語調、意象密度與情感走向,從而影響讀者後續的詮釋方向。
從新詩修辭美學的角度看,起筆句並非單純的「開場白」,而是一種高度濃縮的語言策略。它往往承擔著三項功能:
(一)主題提示功能:暗示或直接揭示詩的核心命題;
(二)審美召喚功能:透過陌生化、象徵或悖論,引發讀者的好奇心;
(三)語勢鋪陳功能:為後文的意象展開、情感遞進與結構發展奠定基調。
因此,優秀的起筆句必須在「亮度」與「耐度」之間取得平衡。若起筆過於炫目、修辭過度飽和,雖能短暫吸睛,卻可能造成後文難以承接的結構失衡,導致詩作流於虎頭蛇尾;反之,若起筆過於平淡,則難以啟動讀者的閱讀動機,使詩在尚未展開前便已失去吸引力。理想的起筆,應如序曲一般,既預示旋律,又保留發展空間。
在新詩創作中,起筆形式並無定法,但皆須服膺於整體詩意與修辭結構的統一性。以下介紹幾種新詩中常見且具代表性的起筆方式,並附以詩例說明其修辭運作方式。
(1)點題式起筆
點題式起筆屬於「顯性修辭」策略,開門見山,於首句即揭示詩的中心命題,使讀者迅速掌握詩的思想軸線。此類起筆在修辭學上具有高度的「命題性(propositionality)」,往往以判斷句、格言式語句或哲理性陳述呈現,形成一個穩定的語義核心。
以張錯〈缺憾之美〉為例:
開門見山,落筆直接點明題旨,給讀者一個深刻的印象,有利於揭示主題的中心思想。
〈缺憾之美〉∕張錯
據說所有的缺憾都來自完美的追求。
就像那天清晨的陽光,疏疏落落
透過濃密的竹林和杉木,
傾情的灑在長滿清苔的山岩,
彷佛有一些去夜的露水,隱隱約約……
起筆句「據說所有的缺憾都來自完美的追求」,此一句即完成了對題旨的高度概括,屬於提綱挈領式的命題宣告。其修辭魅力不在於華麗辭藻,而在於語意上的悖論張力——「缺憾」與「完美」形成概念上的對立與反諷,從而激發讀者的思辨興趣。隨後詩人再以自然景物的意象群(陽光、竹林、杉木、山岩、露水)作為比喻載體,將抽象命題轉化為可感的畫面,使哲思得以具象化,並在感性層面深化題旨。由此可見,點題式起筆若能避免直白說教,而輔以象徵、比喻或意象延展,便能在理性與感性之間形成良好的張力結構,使詩作在開端即建立穩固而耐讀的審美基礎。
(2)設問式
(2)設問式起筆
設問式起筆是一種「引發認知張力(cognitive tension)」的修辭策略。詩人以疑問形式開篇,直接將讀者置於思考與期待的狀態中,使詩的主題由抽象的命題轉化為具體的心理互動。從新詩修辭美學角度,設問式起筆具有以下特點:
- 激發閱讀期待:讀者面對問題,自然產生解答或探究的欲望,形成心理參與。
- 情感張力建構:疑問語氣中隱含情感波動,使情緒的流動貫穿全詩。
- 意象鋪陳先行:起筆問題暗示後文意象的功能與象徵意義,使詩句之後的描寫呈現「解答式展開」,兼具理性與感性層次。
設問式起筆不僅是形式上的疑問,更是一種語言與意象的對話策略。它往往隱含悖論、張力或無法直接回答的空間,從而令詩在理性推敲與感性體驗之間呈現多層次張力。
〈柳葉雙刀〉分析
〈柳葉雙刀〉 ∕張錯
癸亥年冬,余偶於西部「槍展」中購得柳葉古刀一雙,大喜欲狂,愛不釋手;流落異鄉多年,此刀與我,一見如故,頗有故舊相逢,執手相噓之意,是蓋餘雖「槍展」常客,然獲此刀,實可遇而不可求也。寒夜瀝雨,孤燈撫刀,遂得此詩。
今夜我倆該如何追溯彼此的身世?
我縱有千言相詢,
你亦無片言以對,
孤燈之下,
你默然裎裸以示,
以刀鋒的波濤,
以及無法彌補的崩缺,
柔然展呈一段無聲的中國,
一節無法入史的軼事,
國家大事,
江湖恩怨,
都盡在不言之中了。
………………
張錯的〈柳葉雙刀〉開篇即以設問起筆:今夜我倆該如何追溯彼此的身世?這一句既是疑問,也是情感的觸發點,承載了孤燈下與古刀相遇的驚喜、思索與懷舊情感。從修辭美學角度分析,可分為以下幾層:
- 主題與情感融合
設問引入詩的核心:古刀與詩人的「相知相遇」經驗,以及歷史與個人記憶的交錯。疑問句與主題高度融合,既表現對「身世」的追尋,也暗示歷史無聲的崩缺與個人情感的孤寂。 - 意象與象徵
古刀不只是物件,而是「記憶的容器」與「歷史的隱喻」。詩中「刀鋒的波濤」和「無法彌補的崩缺」,透過具體形象表達抽象歷史感,形成象徵意象的張力。 -
- 刀鋒 → 力量、歷史創痕、江湖秩序
- 波濤 → 情感波動、歷史起伏
- 崩缺 → 記憶遺落與時代縫隙
- 語言節奏與情緒遞進
詩句多以短句疊加,孤燈、瀝雨、無言的對話,都營造出靜謐卻有壓力的氛圍。這種語氣與修辭節奏,形成審美緊張感,令讀者隨情緒起伏進入詩境。 - 歷史感與人文深度
詩中暗含「中國的軼事」「國家大事」「江湖恩怨」,透過不言之中展現歷史與個人情感的交融,體現新詩的文化象徵功能。設問開篇,實則將歷史、江湖、私人情感納入詩的思辨框架中,使詩的空間與時間層次更為寬闊。 - 修辭學理總結
-
- 起筆設問 → 激發閱讀期待、情感參與
- 古刀意象 → 象徵歷史與記憶,兼具感性與思辨
- 語氣與節奏 → 構建審美張力,使孤燈之夜的氛圍可視、可感
- 記憶與歷史交錯 → 形成文化與情感層次的深度
總結而言,〈柳葉雙刀〉的設問式起筆成功地將個人情感、歷史意象與哲理思索在首句引出,透過意象延展與語氣節奏的精心安排,使詩在開端即建立了耐讀性與美學張力,是設問式起筆的典範。
(3)引用式
(3)引用式起筆(修辭美學觀點)
引用式起筆是一種互文修辭(intertextual rhetoric)策略,透過引用典故、格言或前人詩句作為卷首語,不僅為詩的意境和思想奠定歷史或文化背景,也能立即建立語境與權威感。從新詩修辭美學的角度,引用式起筆具有以下功能:
- 文化連結與意象承載
引用往往帶有歷史或文學脈絡,首句即提供讀者熟悉的文化符號,使詩的抽象意象得到承載和延伸。例如引用名句、民間諺語或歷史典故,可喚起讀者心中既有的情感與理解框架,形成象徵與隱喻的預備場域。 - 語境的權威與引導
透過引用,詩人可以建立一種「話語先驗性」,使讀者在心理上被引導進入詩的情境。此策略同時增強詩作的說服力與情感共鳴,並為後續意象展開和修辭發展提供鋪墊。 - 審美張力的預設
引用通常帶有哲理或情感濃度,首句即暗示詩將圍繞的主題衝突或情感張力,使讀者在閱讀起始便產生期待,從而激發心理參與。引用式起筆的成功與否,在於引用與後文意象和語氣的和諧統一,避免「引用過於高調而後文跟不上」的現象。
〈斷夢刀〉∕陳去非
江湖素有傳言: 斷魂容易斷腸難,斷腸難,斷夢更難。
--詩人張錯同題
飲過無數頸血,一把刀
裹著自身的殺氣入睡
而你,刀客
你的夢話繽紛如雪花
飛舞,在江邊蘆葦的亂髮間
………………
張錯的〈斷夢刀〉首句引用江湖傳言:
江湖素有傳言: 斷魂容易斷腸難,斷腸難,斷夢更難。
--詩人張錯同題
這一句完成了設置語境、奠定主題、引發情感期待的三重功能:
- 主題提示與哲理鋪陳
引用語直接點出「斷魂、斷腸、斷夢」的層層遞進,暗示江湖中人心靈創傷的深度與無解性。首句以經典化的語言建立了主題框架,讓讀者自然而然進入情感共鳴與歷史情境。 - 意象鋪陳與感性展開
-
- 「飲過無數頸血,一把刀/裹著自身的殺氣入睡」 → 以極端感官意象呈現殺戮的慣性與孤寂感。
- 「你的夢話繽紛如雪花/飛舞,在江邊蘆葦的亂髮間」 → 從暴力轉向柔美的夢境意象,形成強烈對比與張力,使詩在首句引用的哲理與後文感性意象之間完成呼應。
- 修辭策略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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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互文性(Intertextuality):引用江湖傳言,使首句與文化語境建立連結,提升詩作厚度。
- 象徵與暗喻:斷夢、刀、血、雪花、蘆葦皆作為象徵意象,承載江湖情感、心理創傷與夢境自由的張力。
- 情緒遞進:首句引用暗示痛苦與無奈,隨後意象展開形成動靜對比,建立情感流動的節奏感。
- 審美效果
引用式起筆讓詩在開端即具歷史厚度與文化意涵,結合後續的感性意象,形成「理性哲思 + 感性體驗」的雙重審美張力,使讀者在心理和情感層面同步進入詩境。
精要整理:〈斷夢刀〉引用式起筆的亮點
- 引用江湖傳言 → 建立歷史與文化語境
- 暗示主題層次 → 斷魂、斷腸、斷夢的情感遞進
- 後文意象呼應 → 血、刀、夢、雪花、蘆葦
- 修辭學理 → 互文性 + 象徵意象 + 情緒遞進
- 審美效果 → 理性哲思與感性體驗的張力統一
(4)比喻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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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後設式
以他人的新詩作品為對象,進行後設的文本創作,也就是一般的「酬唱(雅和)詩」。這類的詩作品,又可細分為:①承接先驗文本題旨或故事劇情的承續型、②以先驗文本當作觸發靈感來源的創新型、③對先驗文本持批判甚至否定立場的顛覆型。
〈標點符號〉∕陳去非
飄蕩的每個標點符號,隨風張牙舞爪
微風中,一片片黃葉飄蕩著
每個標點符號,記憶一旦離枝
後續的劇情大致都相似
流落到哪裡,就在那裡腐化
我想起那封寫給你休書
至今一直沒貼上郵票寄出去
能夠寄往哪裡呢?初戀情人
應該已化為灰燼隨風散去
而你,來自海角天涯
才剛飄進我故事的窗口
那朵徘徊的雲,除非
把愛哭愛笑的你加些洋菜粉
注入模具裡成形,軟Q的果凍
不只彈牙,還留下一些話語
如隱喻,曖昧的酸澀
該說的都刻在紛飛的黃葉面上
一片葉子一句詩
任由你隨意分行排列,容許你
每一回誤讀後,加蓋郵戳
寄回來我的窗口,讓我回收
裱褙起來,放進夢的迷霧森林裡
它們變成螢火蟲,像靈感
聽話乖巧,一閃一閃地發出幽光
隨時提醒,當我愛著你時
應該比西風溫柔一些,體貼一些
夢話連篇一些些……
〈標點符號〉——雅和陳去非
∕夏慕雪
風翻動句讀
那些遲疑的逗點、猶豫的頓號
在季節邊緣失足
像一片片無法歸位的黃葉
落在語法之外
一旦離開句子
命運便開始簡化
不是問號,就是句點
被雨水反覆練習
如何在陌生的土壤裡
慢慢失聲
我也曾寫過一封信
只差最後一個標點
那枚小小的郵票
始終無法貼近
彷彿貼上去
往事就會被正式宣判
你曾是句首忽然出現的驚嘆號
來得太亮,讓我一時忘了
後面該如何鋪陳
只好任由感情拖長成省略號
在夜裡反覆滴答
如果能將你重新放回行間
我願意小心調整語序
讓愛變得不那麼鋒利
像柔軟的括弧
把哭與笑一併收容
那些被你誤讀的句子
請寄回來,不必改正
我會替它們加蓋舊夢的郵戳
收藏於頁邊的空白
等森林起霧,標點便會發光
一閃一閃,提醒我——
真正溫柔的詩
不是說完
而是懂得,在哪裡停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