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辭無用論的商榷》∕陳去非
第一節、不曾退流行的詭論
從事新詩評論和賞析導讀，二十年來最常聽見「詭論」(Paradox)就是「修辭無用論」，持此論調者，他們的論證大致不外乎：
(1)文章本天成，妙手(句)偶得之
美詩佳句只能依靠靈光一閃的靈感，都不是使用修辭格刻意錘煉出來的。
(2)天縱英才，大詩人不受修詞拘束
大詩人大文豪在創作千古佳作時，腦海裡想的不是如何運用修辭格，而是如何表現情意。換言之，有些詩人文豪，寫詩寫文一生，對修辭格並無明確的概念和認識，但仍無損於他們作品在文學史裡的光華。
(3)讀者只要「知其然」，不需要知道「其所以然」
讀者只需知道某些詩文，是美詩佳文就足夠，何必要「知其所以然」，弄清楚它們究竟好在哪裡。
在本文裡，筆者將對這些論證提出學理和實例，逐一加以反駁。
第二節、修辭學的歷史源流和實用價值
西方世界自古以來，訓練寫作與演說技巧的「修辭學」，就被尊崇為教育最核心的科目。哲學與修辭學，構成西方人文教育的兩大基石。修辭學在東西方出現的時間都相當早，西方的亞里斯多德著作裡就有〈詩學〉和〈修辭學〉這兩部分，分別提出比喻和對比這些概念。東方的修辭學巨著則首推劉協的〈文心雕龍〉，裡面的〈比興〉、〈夸飾〉等篇章，談的都是修辭格的應用。〈孟子〉一書裡的「辯論術」同樣建構在「修辭」和「語言邏輯」的基礎上。
(一)、三分才情七分養成
文章本天成，妙手(句)偶得之，美詩佳句只能依靠靈光一閃的靈感，都不是使用修辭格刻意錘煉出來的。
「文章本天成，妙手(句)偶得之」，這句話原意的重點是前句：「文章本天成」，好詩美文都來自「渾然天成」，而其前提則是來自詩文作者豐厚的學養和生活閱歷，沒有這些「本錢」怎麼可能「渾然天成」？司空圖〈二十四詩品〉論〈雄渾〉「大用外腓，真體內充。反虛入渾，積健為雄。具備萬物，橫絕太空。 荒荒油雲，寥寥長風。超以象外，得其環中。」講的就是詩文作者必須具備豐厚的學養和生活閱歷；杜工部(杜甫)說：「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同樣點出豐厚學養對於創作具有相當助益。「妙手(句)偶得之」指的是即使有高明的技巧(妙手)，「佳句」還得依靠靈感的輔助，才有機會在靈感來時的瞬間，偶然地捕捉到，不能期待佳句隨手可得。筆者認為「三分先天才情，七分後天養成」，這就是「遺傳和環境」二元論的延伸，台語流行歌詞裡「三分天註定，七分靠打拼」(〈愛拼才會贏〉)指的就是這種「後天決定論」。筆者見過不少剛出道時，頗受前輩關愛和期待的新星詩人，不到幾年功夫就消聲匿跡，或者光環褪去，詩作品開始走下坡。問題就出在自身的「續航力」，可見光憑先天的「慧根」，並不是日後成為「大詩人」的充分且必要的條件。
(二)、大文豪絕不會是修辭白癡
大詩人大文豪在創作千古佳作時，腦海裡想的不是如何運用修辭格，而是如何表現情意。
這種說法幾乎是「臆測之詞」，那些大文豪大詩人，若說對章法和修辭完全沒概念或從來不曾涉獵，僅憑「天縱英才」加上「靈感」，他們的詩文作品就能震古鑠金傳唱百代千古，這也未免太「天方夜譚」了！不然這樣，哪位仁兄去跟小叮噹商借時光機，把李白、杜甫給帶回來，讓他們說說在創作詩文的當下，是不是腦海裡只有一團亂麻的意象和一鍋子沸騰的情愁，沒有章法和修辭概念？較為持平的說法是，這些大文豪大詩人，對章法修辭早已耳熟能詳，在創作的當下，會自然而然地使用這些已經過類化的知識，且內化為自身的創作經驗。
(三)、別把讀者當成喜憨兒
讀者只要「知其然」(知道某些詩文是美詩佳文)就足夠，何必要「知其所以然」(知道他們究竟好在哪裡)。
這種說法其實相當的「反智」，而且經不起學理論證，簡直就是把讀者當成好脾氣的「喜憨兒」！一首被讀者公認的好詩，一定有它的「特色」，說不出它的「特色」，就沒有理由論證它是一首好詩。透過章法修辭的學理，針對詩文的特色分析出一些道理(規則和技巧)來。而且，如果你都「不知其所以然」，那麼我說：「天底下的詩，沒有任何一首爛詩。」，你如何反駁我拋出來的命題？詩文的好壞，衡量高下的標準：一是創作技巧，二是作品的境界，一首詩如果技巧拙劣，境界還能高妙嗎？這真是不可思議的自相矛盾！
有人說：「某一首詩無理而妙」，並非指它分析不出創作技巧，而是指它的情境或意境高妙，雖然「反常」超出一般人的經驗法則或不合邏輯關係，但「合道」讀者仍能可以感受到作者詩文裡的旨趣，也就是宋代嚴羽〈滄浪詩話〉裡指出：的「詩有別趣，非關理也。」，因為「反常」而具有創意；因為「合道」而能被讀者接受。
(四)、反將你一軍
接下來，我只想反問那些「修辭無用論者」一道問題，請你們腦力激盪一下，並且公開回答我以下這則提問：
古今中外的文學作品理，有哪一句佳句或段落美文，具有詩的質感，卻不能使用修辭格來解釋的？
請舉例出來，我來找出它的修辭學理根據，如果我找不到，我就自行束脩拜你為師，每天幫你擦背洗屁屁，提尿壺倒屎罐。如果我找得到學理證據，你可別賴皮，還質疑我提出的學理論證是我個人的「自由心證」和「印象式批評」，因為「修辭學」不是我個人的「偉大發明」，我只是熟讀它並且加以靈活應用，我的學理論證同樣得經得起修辭學者們的「檢驗」。
最後，我要善意提醒那些堅持「修辭無用論」的作者和讀者，當你們要把「修辭學」當作「無三小路用」(台語)的雜耍把式之前，是不是應該先進到「修辭學」領域來，瞭解一下它是個「三小」(台語)，然後認真地找出它「無用」的證據來說服我？讓我服氣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