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悶悶地說：「1111不該慶祝，而該哀悼；叫它光棍節或單身紀念日有幾分道理，但用購物狂歡節的情致來過，簡直就是褻瀆。」

正在網上尋覓好貨的他不由得怔了一下：「喔，是嗎？有這麼嚴重嗎？」

「1111，不但不應該是光棍節，應是寡婦節。」她有點激動：「有甚麼能比休戰紀念日這一天，更能彰顯『第一次世界大戰』這場戰爭的荒謬殘酷，把上千萬青壯年男子驅進死亡戰傷殘廢的深淵，讓他們的妻子或愛人陷入無盡的悲傷？大戰之後一整個世代，歐洲很少光棍，但卻很多寡婦，與找不到適齡愛戀對象的青春女子。」

「可今年已經離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超過一世紀了ㄟ，還需要這麼認真嗎……1918年11月11日休戰到今天；2019減1918，剛好一百零一年。」

「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我倡議紀念『世界傷心日』百週年。」她順勢說著。

「一百零一年？傷心日？為什麼不是1918年的11月11日，而要放在離它一年以後的1919年11月11日呢？」

因為人性。1918，延續四年的大屠殺終於告一段落。家裡那張空著的主人椅，沉寂的工作間，荒蕪的小麥田，也終於在四年以後或將迎來久違的喧擾與熱鬧。

很多家裡會再出現久違的男人的氣息與聲音，她想，除了那在戰場上倒下的一千萬男人的家之外。無論熟或不熟，幸或不幸，親友生或已歿，對於將來全世界化敵為友，鑄劍為犁，倖存的幸福感，以及「這是最後一次戰爭了吧」的美好期許，都能讓人們暫時從苦難的重軛下解放出來，共飲一杯，共聚一吻一擁，一笑或一泣。

所以1918年11月11日並不悲傷─就算有幾分悽楚，那也是覆蓋在「明天會更好」的想望下的餘蔭殘影。

「而1919年的11月11日就很不一樣。」她說。

在狂喜的休戰日後，生活回到「正軌」。該繳的錢，該流的淚，該傷的心一樣不少。《十四項原則》注定只會是充滿著例外情形的公平正義原則，而「國際聯盟」、「民族自決」則依序淪為巴黎談判桌上的拭嘴餐巾─用過即扔，了無痕跡。

「更重要的是：隨著幾百萬返鄉軍人而來的無形事物，不只是啃嚙的想念與鄉愁。」

他們還帶回來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叫做「流感病毒」的小小生物。一年之內，全球另外五千萬條生命灰飛煙滅。這一次，還籠罩著更多不可知的迷霧與「why me」的憤激。

「而在人類所體驗過的各種情緒當中，有甚麼比得上這種巨大的，從狂喜的天堂墜落悲傷的地獄的落差？」

1918年11月11日，西線無戰事；1919年11月11日，西線東線都在傷心；2019年11月11日，全世界都在買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