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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說 – 許雲封與韋應物〈下〉
2018/07/13 0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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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歲那年,父親便已過世,就搭乘驛站的順風馬西行前往長安投奔外祖父。外祖父憐憫年幼的我孤身一人遠道而來,就要我與舅舅們一同學習,又觀察到我天生就熟悉音律,便教導我吹奏橫笛。每當我很快的便學會了一首曲子,外祖父必一邊拍撫著我的背一邊驚嘆與稱讚。此時適逢梨園新設置一個『小部音聲』的部門,一共要招收三十多人,並且要求年齡須在十五歲以下,於是外祖父便推薦我進入該部接受訓練與學習。

 

天寶十四年六月某日,先帝唐玄宗移駕驪山行宮華清宮,適逢楊貴妃誕辰楊貴妃誕辰是農曆五月九日),於是先帝命令我所屬的小部音聲長生殿伴奏,並獻奏尚未命名的新編樂曲為貴妃賀壽。演奏完畢時,南海郡進貢荔枝,先帝就將此曲命名為《荔枝香》,左右眾人聞言皆為此歡呼萬歲,歡呼聲響一度撼動山谷。

 

可是後來到了十一月九日,安祿山便發動叛變,先帝與貴妃娘娘匆忙返回京城長安,我們這些梨園的樂師與歌舞伎們便因戰亂而四散分離。之後我為了避難往南到了南海郡一帶生活了將近四十年。現在我正就近尋訪親朋舊友,將要前往衢州龍邱縣(今浙江省衢州市龍游縣

 

韋應物說:

 

「我的乳母有一個兒子名叫千金,曾於天寶年間拜令外祖父供奉(「供奉」是其職位)為師,可惜他學成後卻不幸因故過世,我每每想起他的境遇就覺得很悲傷。千金從曾經吹奏的笛子,就是令外祖所送的。」

 

就從行囊中取出一支舊笛子給許雲封許雲封恭敬跪接這支笛子,悲傷的撫摸著笛身,仔細觀看後說:

 

「這是一支很好的笛子,但並不是當年我外祖父吹過的笛子。」

 

接著對韋應物說明:

 

「製做笛子所用的竹子要採集生於雲夢大澤南岸的竹子,在柯亭(又名「高遷亭」,位於今浙江省紹興市西南柯橋鎮,以產良竹聞名。見《小小說 – 蔡邕〈二〉見竹知音柯亭笛》)這裡所仔細鑑賞挑選的竹子是最好的。

 

竹子必須是當年的七月十五日前生長,到次年的七月十五日前砍伐下來。如果過了這個期限就不要砍伐它了,因為用它做成的笛子所發出的音色聽起來有悶、阻塞的感覺;若提前砍伐,則笛聲聽起來輕浮不實

 

笛聲輕浮不實,就是聽似潤澤而其實氣不足。氣不足則是竹管承受之氣不完全,而這樣的笛子發出的聲音也就容易早早的消逝而無法持久。

 

吹奏笛子的人需要穩定的在內呼吸九次、以氣沉丹田之力讓笛子穩定的發出同一個聲音,這樣氣息通徹的音律才動聽。而古人以一疊(一個段落)中有十二節、一節中又分十二敲,如此繁復卻有韻律的變化,吹奏出最動聽的笛音,成為流傳至今的名樂。

 

就如《落梅》這一曲經久不絕的感人樂曲,讓聆聽者感覺自己就是那做客於晉朝石崇的私園金谷的遊人;《折柳》之曲則傳遞出思鄉之情,若被戍守玉門關的將士們聽了,必會讓他們因思鄉而悲從中來。

 

 

因此,僅僅有著清脆響亮的奇異聲音,也無法達到最好聽的境界,無法感動天神降凡而為人們祈福。依我之見,這支笛子是用生長不足時日的竹子所製,遇到極致的高音時必會破裂,所以知道這支笛子不是我的外祖父用過的笛子。」

 

韋應物聽完許雲封的說明後非常的驚訝,說:

 

「我相信你鑑定的結果,我想看看是否結果是否與你所說的一樣,可否請你試吹一曲,你儘管放手測試,即便是笛子因此破損也無妨。」

 

許雲封就捧著笛子吹奏名為《六州遍》的曲子,一疊還沒吹完,這支笛子卻突然從中間裂開了一條長長的縫隙。韋應物見狀驚嘆了許久,就禮聘許雲封前往自己所在的州郡擔任曲部的主管了。

  

改編自 《甘澤謠》

 

原文:

 

《甘澤謠》.許雲封

 

許雲封,樂工之笛者。

貞元初,韋應物自蘭台郎出為和州牧,非所宜願,頗不得志。

……

某才始十年,身便孤立,因乘義(驛)馬,西入長安。外祖憫以遠來,令齒諸舅學業,謂某性知音律,教以橫笛。每一曲成,必撫背賞嘆。值梨園法部置小部音聲,凡三十餘人,皆十五以下。

天寶十四載六月日,時驪山駐蹕,是貴妃誕辰。上命小部音聲樂長生殿,仍奏新曲,未有名。會南海進荔枝,因以曲名《荔枝香》。左右歡呼,聲動山谷。是年安祿山叛,車駕還京。自後俱逢離亂,漂流南海近四十載。今者近訪諸親,將抵龍邱。」

韋公曰:

「我有乳母之子,其名千金,嘗於天寶中受笛李供奉,藝成身死,每所悲嗟。舊吹之笛,即李君所賜也。」

遂囊出舊笛。雲封跪捧悲切,撫而觀之,曰:

「信是佳笛,但非外祖所吹者。」

又謂韋公曰:

「竹生雲夢之南,鑒在柯亭之下。以今年七月望前生,明年七月望前伐。過期不伐,則其音窒;未期而伐,則其音浮。

浮者,外澤中乾;乾者,受氣不全;氣不全,則其竹夭。凡發揚一聲,出入九息。

古之至音者,一疊十二節,一節十二敲,今之名樂也。至如《落梅》流韻,感金谷之游人;《折柳》傳情,悲玉關之戍客。誠有清響異音,非至音,無以降神而祈福也。其已夭之竹,遇至音必破,所以知非外祖所吹者。」

韋公曰:

「欲信汝鑒,笛破無傷。」

雲封乃捧笛吹《六州遍》。一疊未盡,劃然中裂。韋公驚嘆久之,遂禮云封於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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