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太累了。」溫和的聲音響著,女子清麗的容貌依舊,上揚的嘴角帶了點無奈,纖纖玉指滑過他的臉龐,竟帶來一絲過於冰涼的觸感,不似活人的體溫。
他克制不住的伸手去握,卻沒握到什麼,僅是緊緊攫了一片寒在手中,挪至眼前攤掌一看,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張口,唇動了動卻還是沒發個聲,最後無奈的閉上,一股沮喪悄悄在胸中漫開,悶得發慌。
「要好好的。」叮囑般,同樣的話再次繚繞耳際,有什麼在腦海中一閃而過,他趕緊抬頭,眼前的人已經煙消雲散,徒留他一人立在這片白霧中,孤獨的滋味濃厚的令他幾乎窒息。
什麼時候睡著的?
艾爾頓按了按額側,整個人有些昏沉沉,屋外鬧哄哄的,像有什麼大事發生,空氣中漫著一種躁動,一波波傳進他的住宅。帶上自己的配劍,艾爾頓沒有停滯的往屋外走去,最先感受到的是打在臉上的夜風,輕柔又帶了點沁人心脾的涼意;再者,一些吵雜的人聲傳入耳中,偏頭往廣場看去,火光遮天,連夜幕似乎都被照白了一塊。他加快腳步往廣場走去,同時納悶為何沒人知會他一聲。在他走近廣場時,村人們認出了他的身影,一個一個緩緩往左右邊靠去,讓出了一條路給他,而這路的盡頭,直指祭壇。
上面坐著一個女孩。
她的頭微微低著,黑髮柔順的貼在臉頰兩側,把面容遮去大半,只能隱隱瞧出底下那張臉煞是蒼白,抿緊的唇成了一直線。
那女孩單薄的身形在風中好似搖搖欲墜,卻無法引起艾爾頓絲毫憐憫,因為他看見那女孩身上穿著一襲月牙色的袍子,袖口、裙襬都用銀線繡上了繁複的花紋,而胸口處懸著的,是一枚獸牙。這套打扮他熟悉不過,是女祭司的衣服-更枉論她胸口懸著的獸牙,是他親手去林子獵來的獸所製成。想到這,薄薄的怒意攪動著他的情緒,像把火般唐突的在心裡燒了起來。
他記得這套衣服早就跟席薇亞的小屋一起化為粉塵了才對。
就算沒有,這也不是誰都能穿。
尤其是那個墜飾,永遠、只屬於一個人。
身體的動作比思考迅速,眨眼間,他的身形一閃,竄到了祭壇前,劍出輎的聲音劃破空氣,凌厲的攻勢眼看就要逼近女孩,後者卻也不閃不躲,僅是靜靜的待在原地,彷彿一切與她無關。
但劍終究沒砍中什麼。
並非適時的收了手,一怒之下揮出的手勁不是說停就停那般簡單,只是另一把竄出的劍穩穩的橫在女孩面前,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傳遍了整個廣場,不知何時已經靜下來的村人們沒發出半點聲響,視線卻都落在了執劍的兩人身上。
「艾。冷靜一點。就是這樣我才沒叫上你。」
西斯汀沒掌劍的手按上了好友的肩頭,墨色的眼中直視著他,逼人的氣勢沒有絲毫收斂,直到他將劍緩緩放下,才柔和了些。
抿了抿唇,艾爾頓對於剛剛自己的失態有些歉意,卻沒出聲道歉,只因他認為沒有必要。
看著眼前的女孩,那種席薇亞不受尊重的感覺愈發強烈,讓他好不容易壓下的不悅又悄悄的竄升起來。
村人說,那女孩不知什麼時候就坐在祭壇上,穿著女祭司的袍子,動也不動。
喚她她也沒應聲,像個啞吧似的,就不曉得是真啞還是不想講話,抑或是聾了,還是裝作沒聽見。
要不是之前長老有跟大家說過那女孩是新的女祭司,老早把她趕出去了。
越晚就越多人來看她,後來大夥就鬧哄哄的聚在這,畢竟坐在祭壇上是很沒禮貌的事,又不知要怎麼把她弄下來,更不知道她待在那裏是想做些什麼。
村人又說,那女孩像個死人似的,怎麼樣都沒動作,大家在邊上罵的大聲,她也都沒反應。
特討厭。有人補了一句。
搞不好是哪方妖孽呢,居然還敢來當女祭司。另一個人補了一句。
真想放把火把她燒了。又有人應了聲。
眼看大家的討論就要失控,西斯汀扯了扯他的袖子,要他開口控制一下場面。艾爾頓皺起了眉,心中竟泛起乾脆就由著他們罵吧搞不好那女孩自己受不了就會走的念頭,讓他不是很想出聲安撫村人。西斯汀見狀皺起了眉,「嘖」了一聲,湊近艾爾頓耳邊,快速講了幾句,後者才一臉恍然大悟。
「你當長老們把人丟在這丟好玩的?再不控制一下,等等出了什麼事沒人拿捏得準,誰知道那些上了歲數的傢伙在想些什麼!」
他是這麼說的。
而艾爾頓無法認同的更多。
「各位。」他沉著聲說,音量不大,卻足夠讓大家聽見,一點一滴的,那種看似要失控的氛圍沉澱了下來,所有人轉頭看著他,等待著他接下去的話。
被注視著,艾爾頓的腦海突然一片空白,明知該說些什麼,卻突然擠不出什麼字句。
接著,在他來不及控制的時候,一句話就脫口而出,
「席薇亞不會希望大家這樣的。」
廣場上沉默片刻。
風颳過的聲音清晰入耳,頓時,所有人好像連呼吸都停了。
他好像在每個村人臉上都看見落寞的神情一閃而過,接著,三三兩兩,一群接著一群的散開了。少了火光聚集的廣場突然顯得很空曠,轉眼間只剩下他跟西斯汀,還有那個坐在祭壇上不發一語的女孩。
「...席薇亞是嗎。」西斯汀低喃著,而艾爾頓的眼神很複雜,心理感受也很複雜。
「我只是把我想到的說出來罷了,沒想到這麼有用。」
他輕聲笑著說,有點故作輕鬆的姿態,話語裡面幾分真幾分假他自己明白,眼前的人也同樣明白。
「別在傷口灑鹽。大家都很在乎。」西斯汀淡淡的說,並非責備,僅是陳述。
艾爾頓當然明白。不然村人們就不會對這女孩這麼不滿,大半夜的還在這鬧。畢竟,以前也有別村的人來投靠過他們,就沒見過那些人被排斥的這麼嚴重。
「只是需要點時間。」艾爾頓說。
他當然知道難過的不只他一個。
然後,當他們回過神來,那女孩早就不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