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的聲音，最真的感動
          註：本文為921地震發生後刊於聯合報系刊，或可供處理類似新聞的參考。

 
「在各地電力中斷、通訊也都不通的情況下，為什麼你們的新聞還是那麼完整？」一位採訪中心同仁帶回新聞同業和採訪對象的疑問。

九月廿一日凌晨的七點三級強烈地震，造成台灣地區房屋倒塌無數，二千多人罹難，受傷人數更多達近萬人，是台灣百年來僅見的浩劫。當天聯合報出色的表現，讀者爭相搶閱，讓各報相形失色，相信所有參與作業同仁都會感到無比安慰。

聯合報是怎麼辦到的？答案說來很「八股」，外勤同仁機動作戰能力超強，內勤同仁反應敏捷確實。八股是八股，但卻是實情。且讓我們重回地震驚恐當夜的編輯部現場。

話說當天凌晨一時卅分過後，聯合報編輯部的場景和平常一樣，項總編輯結束一天的作業，在座位上檢視大樣，對面的賴執行副總編輯看他的公事。至於地方中心，本來當天負責值夜的，是基宜花東組組長黃連新兄，我因故和他換班，結果卻碰上這一場台灣大地震。

一時四十七分，突然一陣天搖地動。在報社這麼多年，已不知經歷多少次地震，但這次和以往不同，馬上連電也停了，黑夜中還傳來鏗鏗鏘鏘的聲音，不少東西被震倒落地，顯示地震強度非同小可。

當時在辦公室的同仁，都直覺一定會有災情。當時我正在採訪中心和羅主任聊天，立即回到地方中心的座位上，準備聯絡外勤同仁了解狀況。由於以往地震十之八九都發生在花東地區或花東外海，因此我利用不斷電系統維持電腦電源，而由螢幕散出的微弱光線，順理成章地拿起電話立即找花蓮的特派記者田德財兄，他表示也感受到強烈地震。我請他立即了解有沒有災情，並查詢氣象局花蓮測站，了解到底震央在那裡，以及其他相關地震資料。

第二通電話，是打給台東的羅紹平兄，詢問台東狀況，並請他和氣象單位聯絡。電話才掛完，鈴聲馬上就響起，宜蘭縣的吳敏顯兄、高雄縣的特派員譚中興兄，以及其他各縣市的同仁，也都紛紛來電，表示有強烈地震，除了一一詢問有無停電，也一個一個請他們立即和一一九和各縣市警察局勤務指揮中心聯絡，了解是否有災情。

正當接電話接得手忙腳亂、恨不得有三頭六臂時，已經離開報社的張主任，也因新聞的敏感度，直覺會有災情，被震回報社來。

根據詢問同仁停電情況，顯示這次地震把全台灣的供電震壞了，因為祇有台南市和高雄縣市及屏東縣有電，北部、中部、東部都停電了。

不久，先是新竹市的張柏東兄來電表示，興建中的國賓大飯店在廿多層高的吊桿墜落，砸壞隔壁一棟房屋。接著，其他同仁也紛紛來電，我一邊敲鍵盤撰稿，一邊接聽電話，有時二、三架電話一起響，實在忙不過來，張主任連忙幫忙接聽，再轉述內容給我。

嘉義市同仁起初來電表示有條街整排樓房倒塌，死了不少人。由於多年來已經沒有發生過如此重大的地震災情，這可不得了，不能出差錯，因此請同仁務必查證清楚。後來同仁回報表示沒這回事，但經過一再查證，最後確認力行街整排九棟房屋倒塌，二人被壓住死亡。

緊接著，台南縣的吳政修從警方處得知白河鎮一家混凝土工廠的儲槽破裂，混凝土傾瀉而下，一名工人被混凝土埋住。台南市的鄭惠仁，告知一家賓館因為地震失火，初步無人傷亡。

桃園縣特派員楊志強則獲悉中壢市有一名市民在地震時，從高樓墜落受重傷，被警方送醫。另外，採訪中心同仁聽說中油煉油廠爆炸，請同仁查證，發現和七月底大停電時一樣，因緊急停爐燃燒管內廢料造成火光熊熊及巨大聲響。

吳敏顯再度來電，說明鐵路交通因停電被迫停駛情況。由於編輯部催稿甚急，補上之後立即輸出交稿。經同仁加上採訪中心同仁資料，總編輯下令立即換版。

雖然交稿，也已換版，但這還不夠，因為各縣市同仁陸續再報進來最新災情，而台北市也傳出八德路有大樓倒塌的重大災情。

彰化縣董順隆兄等人從員林鎮中山路龍邦大廈倒塌現場，報回十五層的大樓嚴重沈陷、高度祇剩一半的慘況。由於這是一棟住宅大樓，災情的嚴重可以想見。

接著台北縣盧禮賓兄也報來新莊市有一棟十幾層大樓倒塌的嚴重災情，他和太太一起出動，兩人夫妻同心，一個採訪，一個隨時打電話說明現場最新狀況。

其他如台中市的黃寅等人、苗栗縣黃宣翰諸兄……，也分別報來當地災情。從各縣市同仁報回來的情況，可以了解這次地震的災情，幾乎遍及全台灣，是我所未曾見過的。

由於獨獨震央的南投縣九位同仁一個電話也沒有，實在無法交代。於是拿起連絡簿，從呂特派員開始，一個一個先打家裡的電話，結果不是不通，就是沒有人接聽；再打大哥大，也都沒有訊息；撥呼叫器，根本沒回應。

這不是同仁平常的工作態度，由於有幾棟大樓倒塌的消息，震央的南投縣必定災情更慘重，張主任和我都很為他們擔心，一股不祥的念頭油然而生。

經過一撥再撥，終於連絡上竹山的特派記者陳紹聖兄，雖然通訊情況欠佳，但他還是斷斷續續說明當地狀況。據紹聖兄表示，他一眼望去，倒了五、六十棟房子，救護車的笛聲不絕於耳。

紹聖兄並說，他試圖和其他同仁連絡，完全連絡不上，他的大哥大也打不出去，而警察的電話線路也斷了，竹山對外連絡橋樑也不通，竹山成了孤城。

我請他到消防隊和醫院了解傷亡情形，不一會，紹聖兄回報有一家小醫院已經有多名死者。由於竹山鎮規模最大的醫院是秀傳醫院，如果一家小醫院都死了好幾個人，秀傳醫院的人數一定更多。雖然知道竹山鎮到處樓房倒塌，我還是請紹聖兄設法到秀傳醫院了解實際狀況。

根據紹聖兄的消息，以及台北縣、彰化縣等地大樓倒塌情況，我向張主任和總編輯報告，死亡人數起碼幾百人。本來心想這是個很大的數目，沒想到這個數目竟然還低估了。

在總編輯指揮下，聯合報再度換版，這次整個一版祇有地震消息，而且祇有攝影組吳景騰兄台北市東星大樓倒塌現場的一張照片，以及一則放大字體的地震新聞。不僅如此，連三版也一起換過，將最完整的地震新聞呈現給讀者。

離開報社時，不知不覺已經凌晨五時，這是我最晚下班的一次。

附記：
一、地震當時還有許多同仁打電話說明當地情形，難以一一記載。
二、南投縣其他沒有訊息的八位同仁都平安，個個也都是情況或輕或重的受災戶，當時他們因電訊完全中斷，英雄無用武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