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爷爷小时候随着老太爷从山西洪洞县逃荒来到我们镇平时,当时镇平县满打满算还不到两千人。老太爷和老太奶,当时的全部家当就是个包裹,包裹里却没有一分钱。好在太爷太奶那时候都年轻,见镇平土地肥沃,又没有祸害人的狗官,于是就瞅了个地方安顿下来。俩人一个担水,一个铲土,那时候人烟稀少,四野里的荒草非常多,没几天,我们祖上的一个草房式的家便建造完工了。有了女人便成了家,有了家就得有房子,有房子当然得有几棵树,就象是结婚后就一定要生孩子那样。据说老太爷当时载了几棵核桃树,后来老太爷死了,太爷也死了,再后来,老爷也死了,爷爷也死了。但树没有死,越来越茂盛,每年掉在地下的核桃,成筐都装不完,总是惹得四下邻里的孩子们绕着大树转。核桃据说是很健脑的果子。不幸的是1933年3月24日(农历2月29),我县的一代完人彭禹廷先生遇害之后,民众为了表达对伟人的切实敬意,一致决定,把这棵百年老核桃树伐倒制成棺材,在农历4月16日,随着英灵一同下葬到了地下,沉睡了。老树为英灵献身,也是死得其所。所幸的是,老树底下,又新生了不少核桃树,慢慢地不大为人知地长大,后来成了材,照例又成为孩子们的宝贝。耐人寻味的是,文化大革命期间,老彭这个民族英雄,镇平伟人,也未能幸免遇难,他的尸骨,被“头上长角,身上长刺”的造反派和红卫兵们扒出来,抛尸荒野。彭的家人,悄悄地把彭公的尸骨用竹席卷拉回来。我爷爷小时候深知彭公之伟大与超凡,就伙同其家人,将我家的大核桃树又无偿地再度贡献出来,为彭公做棺。后来,大约是发泄对世道的不满,还是对人世的愤懑,爷爷一怒之下,把所有老家门口的核桃树尽皆砍伐,以示决绝。爷爷死的时候,应该是新社会了。64年刚有我不久,爷爷因为太缺吃少喝了,便在当时80多岁上与世长辞了。人们为了纪念这位平凡的大好人,就在他的坟墓上,栽了几棵小松树。没有想到的是,小松树一个个都长大了,居然成了松树林儿。有经商概念的人,在这个郁郁葱葱的地方,随便盖了几间农舍样的房屋,操起了小酒馆买卖。更没有想到的是,如今这里已经成为俺镇平的一景,不少人都喜欢携亲带眷地到这里来就餐和赏景。爷爷或许我的祖上知道了,该多好啊!
今年3月12号,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洛阳我的亲戚回来了,陪着他们串亲戚。坐在农民们新购的小型公交车上,别有一番滋味儿。车上人很多,嘴也杂。走到杨营乡禹王集东程庙西的路上,突然被堵了。原来有一个老汉刚跳了井,井台上还放着一双沾有黄泥巴的鞋子,一包红色的廉价的纸烟,和几张席地用的烂报纸。机井的口很小,依稀还能看到水里的人影儿。据说人刚跳进去,我下了车,连忙催促人们找绳子,我自己则急急忙忙地拨打了120。几乎一车的人都在喊我快快上车,原来车道已经闪开了。120拨通后,我便上车来。司机、乘客,包括我的亲属,都在埋怨我多管闲事。车开到程庙时,才看到一个少妇慢吞吞地拿着一幅绳索,往西去。她的婆婆,大约是听说了绳子是拿去到机井里捞死人的吧,还在后头追着要讨回呢。据车上七嘴八舌的人们讲,跳井者是一个五十刚出头的老汉,是因为得了绝症,自己怕拖累家人,才寻短见的。车上的人们说:“五十多了,死了就死了吧。五十知天命,死了也没有啥遗憾的。”还有的说:“真得了绝症,到哪里也治不了。白花许多钱,岂不是把孩子们也害了!”也有的说:“跳井是个明智的选择。”只有靠前窗口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带着眼镜,像是一个教师模样的人,眼里仿佛噙着泪花,那泪花里还怒放着一丝凶狠而呆滞的光芒,叫我看了,不由暗中打了个寒噤。
生与死的议论,千百年来几乎天天都在进行着,所不同的是,今天因了这自杀的事件,有点热烈罢了。谁家的小孩子,不小心一下子尿了前头乘客一衣襟,那个男人,扭过头来便破口大骂,抱娃娃的少妇也不示弱,两个人便高腔大调地吵起来了。娃娃并不知道原因所在,刚才有人跳了井,他还在车上被逗得傻笑呢,此时却吓得大哭起来了。就差打起来了,人们一边劝这个,一边又劝那个,总算是平息了这意外的纷争。乡下的路如今很平整,跟城里差不多,仅仅只是窄了点儿。原野里艳阳高照,一点也没有应当不和谐的迹象。农人们在自家的田地里,默默地耕耘着祖祖辈辈的事业。远处一溜儿红领巾,在老师的带领下,正带着钉耙和铁锹,扛着成捆的小白杨树苗儿,植树呢。暖暖的春风儿此时随着窗口一吹进来,便有人打趣说:“咱车上这泡童子尿能燃火儿,据说在日本童子尿还是稀罕物哩。大日本帝国听说盛行一个什么‘喝尿协会’吖!”“难不得人家日本人顶级的聪明,原来是童子尿经常饮的缘故啊!”人们听了全都开怀大笑,一扫跳井者和撒尿引起纷争的诸多不快。生活依旧真切极了地快乐着。
车过禹王庙,已经快十点了。为了民众的疾苦,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的佳话现如今知道的已经很少了。人们更多议论的是谁家一夜能暴富了,谁家不怕计划生育搞罚款一溜儿照生三五个娃娃啦……怎么能说中国是个封建的不自由的社会呢,您瞧瞧,言论够自由的了,思维也够前卫的嘛,哈哈。
在亲戚家,中午吃了点酒,乘车归来的时候,我差不多醉了。看到路边有成行的小白杨树被人拦腰地折断了,有人愤愤不平,大骂搞破坏的人不是东西。但却有人接茬儿说:“你们不知详情,我知道的。这是有人专门搞的破坏呢。倘不这样,年年各单位的植树造林运动咋开展呢?”一句话惊醒梦中人,车上又是一片七嘴八舌的议论。生吖,死啊,栽吖,折啊……看着忙碌的包括嘴也不愿丝毫停歇的我的同胞们,我胸口一阵发堵,“呜啦……”一下把中午亲戚盛情招待的好酒好肉,一古脑儿地差不多吐了个干净,可心里反而畅快了许多。
贪婪吖,霸占啊,礼仪吖,追求啊,奋斗嗄……醉眼朦胧的我,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放的时辰了。彭禹廷的侄子,彭雪枫将军的高大巍峨的纪念园林,更是游人如织。远远望去,犹如天街。镇平很美丽,生活很快活,人生很丰富,我还要求什么呢?今天户外下着连绵的秋雨,我躲在家里闲着没有事,想到《小象》约稿的事,突然就回忆起了这些。也不知能不能用,但我决意打出这些散乱而真实的文字,就算是生活的点滴记录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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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翎子,男,1964年1月1日生于河南镇平。喜诗书画,好听音乐,最爱大自然及有血有肉的人。电子信箱:632721658@qq.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