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機故障了。日忙夜操，她也沒管它，就放在那兒納涼。結果經過兩個晚上的休眠，神奇地，手機自己活回來了。

她想：手機如此，愛情也是。偶爾的疲憊，小小的休息，大概都能讓浪漫的感覺回到正常的軌道。

「是嗎，是真的嗎？」晚上她在姐妹淘的群組裡丟出這則小小的心得，沒想到激起了同處這慾望城市裡的死黨間的萬丈波瀾。

「為什麼不是呢？」她寫著：「其實不用坦白，儘管有一百個不在場證明，女人還是可以從舉手投足氣味呼吸裡，感覺出男人的分心。有時她們強迫自己相信：別緊張，我的男人只是職業倦怠、血糖三酸甘油酯過高，或是前中年/前阿茲海默症候群；我們之間並沒有甚麼不同。現在，只要一次浪漫假期，一頓燭光晚餐，或更簡單的一顆威而鋼，一切就會回到原來的軌道上。」

另一個熟女死黨則這般寫著：「可愛情的逝去就像癌症的化療，一旦開始了，就沒有甚麼一勞永逸的結果。短短的休息，買來的浪漫，都只像是噴灑殺蟲劑一般，壞細胞死了卻拖了更多的好細胞當墊背。」

她停下來不打字，怔怔地思索。不管怎麼想怎麼做，當初那激切昂揚，被生殖本能所驅動的費洛蒙是不會再相同的了。吻，鬆散了；撫摸，厭倦了；愛情，公式化了。當我們的愛情變成像在便利店或大賣場選購，那麼地可以預期與井然有序的時候，這愛情便已上了滿清末年的老路：康有為梁啟超式的改革維新是沒效的，它需要孫中山毛澤東式的橫刀立馬天翻地覆。

「我只是想要一份正常的愛情而已。」她這麼下著定論。

「正常？哈，麻煩你給我個操作型定義。王子公主的愛情叫正常？市井小民的愛情是典範？每天都說愛你，時時忙曬恩愛，處處想要自拍，夜夜都說『老婆我們再來』？這些，叫做正常的愛？」

她覺得有必要吐槽：「但，歷史上這麼多偉大的愛情故事……」

有哪些偉大的愛情故事，偉大的情聖呢？

《世說新語》裡有個荀粲，聽說他「與婦至篤」─也是跟老婆感情好的不得了。結果老婆生病，老公就跑到院子把自己凍成個冰棍，然後再跑回房間用身體給她退燒。這樣來來回回幾趟，老婆還是救不回來。或許是悲慟太過，也或許是凍出了毛病，沒多久荀癡情便與老婆共赴黃泉了。

「與婦至篤」，正常；用自身當冰枕，愚蠢。這個不正常，她想。

那……老外比較浪漫。法國人呢？

拿破崙與約瑟芬。遠征的將軍非常想念他的女神，寫出這樣纏綿的情書：「你使我整個身心都注滿了對你的愛，這種愛奪去了我的理智—我會離開軍隊，奔回巴黎，拜倒在你的腳下……我沒有一刻不在注視著你的照片，沒有一刻不在你的照片上印滿我的吻……緊緊地把你摟在懷裡，如同赤道下熾熱陽光般的熱情千萬次的親吻……」

但他對妻子的迷戀不只是形而上的。傳說拿破崙有一次打仗班師前，在路上先行寫信給皇后約瑟芬：「我會在明天傍晚抵達巴黎，請不要洗澡。」他想嗅聞妻子獨特的體味哩！

情書熾烈，正常；迷戀狐臭體味，噁心。這個也不正常，她想。

一個一向夫婦和諧，子孝女順的死黨怯生生地回答：「我想，別這麼激情，細水長流，相敬如賓才是真正正常的愛情吧。」

「如賓還是如冰？情人節許多人會選汽車旅館過節。那，試試這個冰宮蜜月套房如何？」

這是1740年的故事，當時俄國的安娜女皇，為懲罰戈里辛親王擅自與一位義大利天主教徒成婚，於是下令建造冰宮一座，宮外有冰雕的樹，與宮殿同高；樹上有冰果。還停著冰鳥。窗戶上鑲崁的是薄冰，而不是玻璃。臥室裡有冰床、冰墊子、冰被、冰枕頭，甚至還有冰鐘。宮殿前站著一隻冰大象，還有冰大砲─貨真價實可以發射火藥。

為了「匹配」親王的罪行，女皇特命：選了一名長相醜陋的韃靼女佣當新娘，並勒令他們在冰宮度蜜月。婚禮當天，新夫婦被裝在籠子裡，由大象馱著遊街。後面跟著一堆動物，有熊和豬。新人直接送入冰宮洞房。

不過，這個不正常的故事，結局還不賴：春天一到，冰宮就化成水流進河裡，女皇也接著去世。親王，則跟他的異族新娘白頭偕老。

「怎麼能不幸福呢？因為『相敬如冰』」啊！」

她打了個哈欠，心想：原來，想要一份正常愛情的心願，竟然這麼奢侈。蕭伯納不就這麼刻薄地評論過愛情：「當二個人深受最狂烈、最失常、最錯覺、而又最倏忽的熱情影響時，就會誓言他們會保持在激動、不正常、身心疲憊的狀態中，直到死才分開？」

她想，那些說「我只想要一份正常的愛情」的人，一點都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