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余秋雨的《行者無疆》，冰島的那一篇。

他說：這冰天雪地的島，卻是議會制度的前驅。西元930年，三十六個部族集合起來，由族長代表出席，在今天的首都雷克雅未克市東北方約45公里，一處名叫阿爾廷的地方，勒石為碑，召開議會討論共同事務並制定法律。議會固定在每年的夏天，第十週的星期四召開，直到六月中旬為止；從十世紀到十八世紀末，從未中止。

議會集會時，大部分時間都在裁決法律訴訟。人，能從「殺人者死」的本能的、野蠻尋仇式的暴力解決方式，進化到到二造能併坐案頭，議論臧否爭執的事項，就文明而言，已然是一種莫大的進步。

但文明從來不是不可逆的。就像文藝復興時的西歐人，一邊讀著用優美的阿拉伯文翻譯的希羅多德或希波克拉提斯的著作，一邊嗟恨如此學問，怎會因為「黑暗時代」，竟在孕育它的本土絕跡斷根。文明的命脈，有時只由少數人，在「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的「文明──野蠻」一線堅持著。

當時的冰島，仇殺與爭執一直在發生。要這些粗蠻的漢子乖乖上法庭，自然比不上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痛快。而「公義」有時就縹緲模糊到足以磨去所有願意相信它的人的耐心。

而偏偏「審判是一場缺少是非的拉鋸戰。」當新的暴力又此起彼伏的時候，而法庭能帶來的公正看來又這麼遠的時候，很多人開始不耐了。

他們要用傳統的血親尋仇模式解決爭端。

余秋雨說：「很多好人本來是求一個絕對公正而勃然奮起的，結果卻對他人帶來更大的不公正。」

在風雨飄搖的時候，尼雅爾和貢爾那二家有了糾紛，但他們立身高邁，拒絕挑撥，彼此退讓而維繫了和平。

短暫的和平，卻終止在族長貢爾那不幸被殺的時候。人們奔相走告：「從此很難再有和平了。」有一次阿爾廷大會開始的時候，尼雅爾站在「法律石」上宣佈進入法律訴訟程序，就有不少人說：「即使審理過的案子也沒有什麼結果，我們寧願用刀劍來表達要求。」

尼雅爾立即反對：「你們千萬不要那樣，這塊土地如果沒有法律，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但是啊，當第一滴血淌出的時候，也有一些人試著構建一種理性跟和平、克制和秩序的榮譽感；但這種榮譽卻和人們熟悉的、直觀的、感覺痛快的榮譽不符。當「親屬的哭訴、真實的屍體、慫恿的雄辯」一再捅出新的傷口，當第二滴、第三滴，到第一桶血染紅冰天雪地的時候，再也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止以牙還牙、以血償血的衝動了。

以色列與巴勒斯坦間再度血流成河。恩怨糾葛的案件何止千萬，每一個人每一方都有著不能不固執與不該再讓步的理由。不管你相不相信，「寬容」真的是幾十個世代，經過不斷教養、訓誨，幾百個大師，幾萬個先驅的犧牲者奮鬥而來的結果。

可是當開始流血以後，幾百年累積的文明，可以在極短的時間內就被破壞淨盡。教養、善意、妥協，都自然被踐踏在「愛國」「宗教聖戰」或「民族大義」之下。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