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周日終於得以休息一天，我約了爹上市場，帶著攝影機準備取一些景。

他拄著拐棍兒，走得很慢，從家裡出發後約十分鐘，跟拍內容大同小異，我便收起了攝影機，打算等他買菜、買肉時再開機。

和他並肩走著，我問他：

「爸爸，你為什麼願意帶我重回古寧頭啊？你不會傷心嗎？」

話才問完，爹竟然馬上哽咽哭了起來，他說：

「我當然會難過啊，那是個讓我痛苦傷心的地方。」

往市場的路上，人聲鼎沸，我爹好像情緒失控的孩子。由於這段時間順練有素，當下我心中立即浮現的念頭是：

「拜託你現在別哭啊，等我回家好好訪你時，要哭再哭。」

於是我拍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你難過，我們回家慢慢說哦。」

老人跟小孩沒兩樣，哄一哄，他的哽咽隨即消散。回到家休息了一陣，我架起攝影機，正式訪問他對於即將前往古寧頭的想法。他說：

「那是個令我痛苦也懷念的地方，去看看也好。我就怕我身體不行，耽誤你們遊玩。

「袁伯伯跟我一同加入部隊，我看著他被國民黨的戰車壓在沙灘裡，第二次返鄉探親時，他的媽媽、姊姊都問我，他現在好不好？（哽咽）

「我不能說實話，我就說，根據我的判斷，他應該離開這世界了。

「離開世界的方法有很多種，爬山掉下山谷摔死、被海浪捲走淹死、或者跌倒摔死。有些死，人知道了不會發瘋；可是有些死，人知道了會發瘋……。

雖然我知道戰爭很可怕，但在我爹面前，我實在沒有資格說：我知道戰爭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