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三月，春寒料峭，讓人思疑春季哪會這麼冷？我卻接連幾個星期，幾乎每天三鼓都從熱烘烘的被窩裡爬了出來，跑到電腦眼前，搜尋剛剛更新出爐的網路書店暢銷書排名榜名次。當了十多年的編輯，我再沒有什麼時候比此時加倍關心排行榜了－－這一切，都是為了《轉山》。


工作得從二○○四年的秋季說起。那年我陸續介入蔣勳教員幾本新書的編纂工作，跟蔣先生跟林懷民教員、『雲門舞集』都熟悉了。炎天曩昔後，蔣教員、林教員離別跟我談到雲門有一位「流浪者」在西藏，他的流浪計畫，或可以出成一本書。領會雲門「流浪者計畫」的大體：給你一筆錢，讓你一小我到一個生疏處所經心晃蕩一段時候。我感覺非常有意思。更何況這位落難者，居然想在十月天裡從雲南麗江一路騎單車上西藏拉薩。「年輕的流浪是一生的養分」，這是林教員關於落難的名言，余生也早，沒能去飄泊，但最少總可讓這個觀念被更多的人知道。於是我發了一封電郵，進展能聯系到「在路上」的謝旺霖。

經由好一段時間，在我幾乎又忙得快忘記這件事時，旺霖才給我一封回信，說明他那時的狀態。此時，路程已近尾聲，我提醒他蒐集寫作資料該留意的重點，幾近都來不及了。我心頭一沉，有些擔心，卻仍是商定，等他回臺北，我們謀面再說。

如今我已經忘記是在何時跟旺霖碰著面的，那年冬季或下一個春季吧。印象稀奇深刻的是他一身通黑梳妝，頸間彷彿棒球選手般，戴了個粗項圈，只不過不是鈦金屬，而是天珠。旺霖的乾淨俐落，從永久都梳理紮綁得一絲穩定的馬尾長髮即可看得出來。人不高，體格卻很結實，他笑說：現在不可了，剛回來時，身體壯到不像話，腹肌塊塊成形。他講話慢，像總要想清晰了才肯說，每句都很賣力。我是以愛逗他，一笑了出來，就展現孩子般的天真了。減重

那次碰面，他給我看了些筆記跟照片，照片品質讓我大大地放了心。我稱讚他的攝影技能。「是風物好啦，誰拍都行的。」他很謙遜地說。我則從照片的取景角度，看出一些蛛絲馬跡：這位小朋侪，若真的如他所說是個生手，那就是有天份了。其餘泰半時候，我們都在東扯西扯，講旅途所見所聞、家人學業戀愛什麼的。關於寫作，只有一句結論：「先寫再說吧！」

稿子陸續寄來了，我讀得很樂，關於論述人稱，他採用少見的第二人稱，也就是「你」做為敘事主軸，這在旅遊文學寫作－－尤其是要寫成一本書而非一篇文章－－是非常少見，也不是那麼好控制的。減重我跟他談到了這一點，又講了一些從編輯角度的觀念，提示他註重。不知道是否這些「善意的叮嚀」造成了幹擾，二○○四年下半年以後，寫作速度整個慢了下來，仿佛碰著了瓶頸。我因為手邊同時有很多工作在忙著，所能做的，也只是在想到的時候，打通電話給他，約他閒聊，有時也吃個飯。大半時候，我們仍是在東扯西扯，信口妄論文學黑白作家高低，扯得久了，友誼深了，逐步不像編輯與作者，反而有些近似兄弟之間的豪情了。

有志於寫作的年青朋友，我曾碰過不少，依我很主觀的看法，或許是這個世界加倍複雜了，連帶地也讓我們的年青人很輕易就「圓滑」起來。世故的高層境地無非「情面練達，世事洞明」，這沒什麼欠好，但年數太輕就世故了，卻往往讓人看不到青春所該有的純摯，反應到寫作上的，那就是技能或許很好，卻看不到「熱忱」跟「誠意」。落空了這兩樣東西，再華麗的詞采語彙，也很難打動人心，激發共識。旺霖的文字，受限於年紀，不免有鑿痕，也不無堆砌，但因為其當真與純摯的個性，熱忱誠意汩汩湧現，一白遮三醜，常能喚醒一般人內心早被這個世界消磨光了的芳華力量，打動莫名。他考上研究所時，我非常喜悅，原因不盡然與書相幹，而是認為如許臨時避去兵役，對於一位凡事頂真直行，對各種體制很有些憤怒跟扞格的年輕人會是比力好的。

從雲南到西藏，旺霖僅花了兩個月的時候，《轉山》這本書，從無到有，卻整整轉了一年多，從思疑、猶豫到一定、落實，個中的辛苦，可想而知。他在寫作的同時，也恰是臺灣本土文學出書大崩壞之日。也許受到網路、受到「全球化」的影響，這些年來，臺灣本土文學出版江河日下，本土創作，特別方向「純文學」者，出一本賠一本，十多年前隨意還可賣上五千本的，現在卻只敢從二千本起印了。二○○五年以來，文學書大行其道，磚頭厚的小說照樣有人讀得津津有味，只是櫻桃紅了，芭蕉未必也能綠，這些暢銷小說，幾無例外都是翻譯作品，沒人讀本土創作了。「你們出書社肯花上萬美金買外國小說版權，卻不肯多花點錢培育提拔本土作家！？」曾接過一名作者的電話，如此憤怒地求全譴責控告著。家家有本難唸的經，身為編纂的我，其實欠好也不克不及說些什麼，卻真誠希望，有一天，臺灣年青作者的第一本書，也能像國外的這個阿誰傳奇作家一樣暢銷熱賣。只要有機遇，我必然全力以赴！

《轉山》出書後，風行了各類年紀的讀者，引發一股臺灣年輕人島內島外「流浪潮」，旺霖一下子幾近「偶像」人物。一本書能暢銷，天時人地相宜人緣具足才辦獲得，但最根本的，照樣得回歸到書的本質，而這，又跟作者的人格特質離開不了關係。三月中，《轉山》接連重版，旺霖有些惶恐，畏懼賣不出去要害了出版社，不停阻擋：「不要一次印那麼多啦。」西藏事務産生，他難熬得吃不下飯，擔心西藏友人的安危，懸想本身的書會不會害了旅行時好心收容他的伴侶……。旺霖一書成名了，卻沒有是以昏頭轉向，純真認真依舊在，而這，或許恰是我們可以等候他繼續在文學這條道路上拿出成就的緣由吧。加油啊，老弟！（080811）

＜轉山前後＞ 文/蠹魚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