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輕井澤逗留的那3天，雨時大時小的下著，但澆不熄“健人腳勤”的熱切、執意走路心情。第一天下午徒步到雲場池，第二天一早，我們先搭信濃鐵道電車到「中輕井澤站」下車，在中輕井澤圖書館前的「A LA GARE」吃了早餐後，就變身“小黃人”前行尋訪森林中的教堂和小鎮。

一路上，我們邊走邊欣賞退隱樹林裡的各式別墅，在細雨霏霏中先到達被100多株榆樹環繞的「榆樹街小鎮」，這是星野集團以「輕井澤的日常」為主題所打造出的商店街，街道地板由木材構成，鎮上開著販賣蔬菜、有機產品及手工藝品的小舖10餘間，其中「川上庵」蕎麥麵店和「丸山咖啡」(1991年國際咖啡評鑑師丸山健太郎在輕井澤創立)是盛名遠播的高人氣店。不過我比較愛看流經小鎮旁的湯川，因此雖然天雨土濕路滑還是靠近河岸聽川流淙淙水聲。湯川之所以被命名為「湯川」，是因為這條河川到處都有弱鹼性溫泉湧出，細細看，川面上朦朧著氤氲薄霧，煞是有趣。

再往前走，在滿是落葉的濕土上見北原白秋（1885-1942）的詩碑，詩碑立於1969年，上面刻有《落葉松》8小節，第8小節還特別再用白秋的篆體刻雕。《落葉松》是36歲的北原白秋和第3任妻子菊子結婚後來到輕井澤寫下的一首詩，這時的白秋一掃之前抑鬱，遣詞造句字斟句酌，作品呈現簡單但深刻的內蘊意象，《落葉松》(林水福／譯)全詩8小節如下：

一

過落葉松林、仔細端詳落葉松。落葉松寂寞。旅人寂寞。

二

出落葉松林、

進落葉松林。

進落葉松林、

有細道相連。

三

落葉松林的深處

也有我走的道路。

下著霧雨的道路。

山風吹拂的道路。

四

落葉松林的道路

只有我嗎、也有別人走。

細細的道路。

寂寞而匆忙的道路。

五

過落葉松林、

無來由悄悄走過。

落葉松寂寞、

落葉松呢喃。

六

出落葉松林、

看到淺間嶺冒煙。

看到淺間嶺冒煙。

在落葉松之上。

七

落葉松林的雨

寂寞但更安靜。

只有郭公鳥啼叫。

只有落葉松淋濕。

八

世事呀、感概多。

無常但歡喜。

山川有山川的聲音、

落葉松有落葉松的風。

在詩碑前佇足細思量後，我們來到「輕井澤高原教會」。地處綠林深處的高原教會恬謐優雅又浪漫，彷似童話故事中的場景，也因此高原教會和石之教會同是日本人夢想中的婚禮舉行地點，而其實高原教堂就是日本第一個，新娘穿著西式婚紗舉行西式婚禮的教堂。

1921年「星野溫泉」開辦「藝術自由教育講習會」，廣邀日本思想家內村鑑三、童謠作家暨詩人北原白秋、詩人暨小說家島崎籐村、詩人與謝野寬和詩人作家與謝野晶子等文人雅士參與，而舉辦講習會的講堂(教堂)被命名為「星野遊學堂」，當時的遊學堂主要是文化、藝術、教育討論思辯的文化基地，「星野溫泉」也成爲了引領當代文化的場所。到了二次世界大戰，星野遊學堂被迫荒廢，今日的樣貌是戰後修葺過的。我們在雨中望著教堂大門上的「星野遊學堂」五個字，理性的冷雨滌去絲絲浪漫，似也隱隱透出感性下的理性空間記憶。

離開高原教會往下走一小段路就會見到1988年落成的「石之教會」(又稱為「內村鑑三紀念堂」)。內村鑑三(1861-1930)是日本明治時期一位很有影響力的思想家與傳教士，畢生倡導「無教會主義」的基督信仰和「真正祈禱地源於大自然」的自然思想，主張人要融入自然，不要拘束於形式跟宗教。他的“兩個J”說法令人印象深刻，「有兩個J字是我所愛的：一個是耶穌（Jesus），另一個是日本（Japan）。兩者相較，不知何者更能贏得我的愛。失去當中的一個我就會失去生存的意義。我這一輩子的目標就是事奉這個J。」

我對內村鑑三很感興趣，他的祖先原是農民，因射殺基督徒被封為武士，身為迫害基督徒家族的後人，卻成為虔忱的基督徒並曾到美國神學院就讀，先後接觸過衛斯理宗、貴格會。1901年後提倡「無教會」運動，希望基督教能更「屬靈化」。內村認為教會的形象「是上帝創造的宇宙、大自然，這便是我們無教會信徒在這一世界上的教會。……無教會才是有教會，只有沒有教會的人才擁有最好教會的人。」但他效忠國家，在愛國人士眼中卻是一名叛國者；他督信基督，在日本基督教信徒的眼中卻是撒旦。

不過，我覺得這段“從武士刀到十字架”的思想轉變過程，內村始終呼應的是其內在感召，也就是信仰是純粹屬靈的追尋，真正的神性是存在而不是知曉，與其強調宗教制度、儀式的認同，他認為感受神之存在是比較重要的，因此他指出，「真正的教會乃是上帝的國度，也是上帝所創造的世界——以天為蓋，以地為廬；天空的飛鳥就是大自然的音樂家，上帝就以山川為講壇，宣講祂的話語。」

我們在紀念堂前的墓碑上看到他所寫的一段宣言，短短的幾個字卻是一生理念的總結，

I for Japan

Japan for the world

The world for Christ

And all for God

1930年內村鑑三過逝後，星野飯店集團聘請美國近代三大建築師之一Kendrick Bangs Kellogg設計建造「石之教會」(石之教會是Kellogg在亞洲唯一的建築物)，「石之教會」的主要用途是作為婚禮教堂和「内村鑑三記念堂」。Kellogg的建築理念深受建築大師F.L.萊特(Frank Lloyd Wright ,1867年-1959年)影響，據說他看到萊特設計的「落水山莊」後深受感動與啟發，萊特的“有機建築”（organic architecture）思想對其未來作品風格產生決定性的影響，而他作品也被形容為「雪梨歌劇院」與「英國巨石群」的綜合體。

Kendrick Bangs Kellogg擅長於自然中尋找設計靈感，並將建築設計融入自然之中，因為認同內村鑑三「上帝創造自然，人屬於自然的部分應當與之共同成長」的「無教會」理念。Kellogg在輕井澤進行五個月的實地考察後，以「天然的教堂」為概念主軸，將「石、光、水、綠、木」五大自然元素融合於主建築之中。「石之教會」順應地形起伏而建，地上是禮拜堂，地下是「内村鑑三紀念堂」，石頭為最主要的建材，主體構造則由10座用玻璃及石磚相互堆砌而成的巨大拱門，石拱以不規則的傾斜角度層層堆疊而成，置身其中彷若停留在自然中，似也呼應了內村鑑三所言「只要有顆虔誠祈禱的心，自然即是最佳的教堂。」

教會的入口處是「內村鑑三資料館」，我們先在這裡參觀內村的生平簡介和「石之教會」的設計概念，然後順著建築輪廓所形成的動線，進到彷若天然洞穴的內部主禮拜堂，禮拜堂空間很小，10張椅子分成兩列，大約只能容納3、40人。與一般教堂不同，「石之教會」裡並沒有十字架與任何的基督象徵，但是利用由石頭與玻璃建造而成的連續拱形天頂，創造出一個充滿靈性的空間。或許被神聖氣息感動，當我們坐在長條木椅上看著刻在講台台階間的主禱文「Our Father in Heaven，Hollowed be Thy Name，Thy Kingdom Come，Thy Will be Done」時，自然地就靜默禱告。

靜心片刻，視線再往前延伸，講台後有一圓拱形玻璃，透過玻璃引進室外綠意美景，而照進來的陽光，會隨著太陽軌道顯示不同風貌。我們座椅兩旁是用石頭堆砌出的高低短牆，牆上種有綠色植物，左側牆面設計水流石間，象徵生命活水。

離開「石之教會」後，雨勢越來越大，途經原廣司設計的「田崎美術館」(1986年日本建築學會獎)，本想入內欣賞美術館有名的雲形屋根、幾何學壁面、中庭等建築設計和永久保存展示的田崎廣助作品，但全身濕漉的狼狽樣實在不適合入館，所以只在入口觀望一下。後來在下山路上瞧見「少年自然的家」的園圃，很好奇這是什麼組織單位啊？！因此時已來到山下，想想淋了大半天的雨，夠有“濕意”了，遂搭電車返回輕井澤小木屋。

現在回想起這段，在輕井澤自然綠意中、在淺間山風雨裡的漫走散策，這種非日常況味，讓生命有了不同風景，不僅眼中幕幕都被定格處理，身體也存留著在他鄉、帶一點點修行味道的徒步旅行記憶。而再讀《落葉松》第三小節，「落葉松林的深處 / 也有我走的道路 / 下著霧雨的道路 / 山風吹拂的道路」感覺似乎有什麼悸動慢慢在心裡發酵擴散。像這樣，不花什麼錢但花時間走路、在路上發掘故事的小旅行，是我們喜歡的生活樣子，而這樣的足跡時光，也是珍惜在心的一期一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