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
這學期看了二十齣左右的戲,雖然不多,卻足以讓我發現自己的喜好,上課的時候,老師曾經說過,鏡框式舞台是一種主流,但是我發現,比起鏡框式舞台,我更加喜歡環境劇場,像是金枝演社的《祭特落伊》、莎妹劇團的《百年孤寂》,或是實驗性質很高的劇團,像臨界點劇象錄的《驚神異常》、《洗滌》、《白水》、《Touching In The Rain》等等,所以這裡,就以去年年底,在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演出的《白水》做為我心得報告的主題。
我不是第一次聽到《白水》這個名字,以前在表坊的作品《人間喜劇》中,其中有一個片段一直讓我印象深刻,那是四個男生分別去詮釋白蛇、青蛇、許仙、法海四個角色,片中的導演對飾演白蛇的男生說,這個角色是一個女性,一個懷有身孕,充滿了母性慈悲的角色,她的肢體要柔軟,她的愛要慈悲,她的痛與她的苦,都要有綿綿不絕傾瀉的感覺,這一幕一直使我深受感動,能夠走進劇場去真正接觸《白水》,真的令我興奮不已,而那詮釋這些角色的演員,也果然都不讓人失望!
一進場,黑色的實驗劇場後方,掛滿了隨風而動的白色布條,四位演員在舞台上進行緩慢的移動,每一步都顯得好沉重,沒有大幕似乎也是我喜歡實驗劇場的原因之一,即使是開場之前,也能和演員有所互動。
《白水》這齣戲是從白蛇傳中的〈水鬥〉一折提煉出來的,那時候,許仙躲在金山寺與法海一道,白蛇已經懷有身孕,青蛇氣不過,和白蛇一起來到金山寺,要奪回許仙。戲的一開場,四位演員的身體宛若蛇狀,又如水波一般,隨著身體的波動,唸出詩性語言一般的臺詞:「是誰在那,低聲歌唱,是誰在那,哭斷柔腸……」有時候演員彼此要對戲,有時候又好像只是一個敘述者,在那時空的轉移中,陳述一個動人的故事。
懷孕的白蛇,道行不高的青蛇,當然沒有辦法勝過法力高強的法海,正當法海要痛下殺手時,天見可憐,他竟傷不了白蛇半分,他屈指一算,算出了許仙與白蛇的餘緣未了,既然天意作主,法海只好放過白蛇,並勸許仙回去,畢竟他是腹中孩兒之父,怎能不伴在白蛇身邊?
無奈,膽小如許仙,竟不敢回到根本不可能傷害他的人身邊,他在回家的路上拼命掙扎:「她是蛇耶!人和畜怎麼能在一起!不行不行!還是回金山寺!」走了幾步,卻又頓下,仔細想想:「可是……她對我不好嗎?蛇……會為我作飯嗎?她……對我不好嗎?」給傳統戲曲中沒有人性的許仙,增添了一些感情,他在路上掙扎了良久,還是漸漸走回了家,白蛇被法海打傷,側身坐在下舞台,小青在一旁守候,突然看見了負心的許仙,小青拿起竹棒,對著他大喊:「你這個負心人!竟然還敢回來!看我殺了你!」許仙大驚,躲過了小青的攻擊,卻也狼狽地跌了好大一跤,正好伏在白蛇腿邊,他嚇得不敢抬頭,全身顫抖。
但白蛇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垂著首看著發著抖的許仙,然後慢慢的伸起手,輕輕撫慰著許仙,母親的愛、妻子的愛,都在那無言之中,用一雙秋水似的眼神、溫柔的觸摸下傾瀉出來,小青見了,兇器掉落,人也跌落,也許,最苦的事,就是明明該恨那個人,卻提不起恨,也也許,母親的慈悲,是大地之中,最能包容萬事萬物的東西。
許仙,他抬起了頭,與白蛇對望著,蒼白的臉、一雙哭紅的眼,她並沒有把她的苦,埋怨在他身上,這就是她的愛最動人之處,或許這一刻,許仙才「真正的」,認識了白蛇。
然後燈暗了……
實驗劇場的上空開始下了雨,落在舞台中間的池子裡,燈亮,法海、許仙、小青、白蛇,他們一一從水池之中走過,讓雨水落在他們身上,讓濕透的衣服一件一件脫下,隨著他們沿途下場,沿途丟置在地上。那樣的雨水象徵著洗滌,象徵著脫胎換骨,是很美很美的意象,令我至今還感動不已!
這是一個很美的劇本,也需要非常優良的演員,很難想像白蛇那樣的角色,竟然能讓男生來演出,美、怨、苦、慈,讓四個要素要集中在同樣一個角色身上,短短半小時之內,要讓我們同時見到,偏一不可,他的功底如果不夠扎實,靈魂不夠與角色貼近,那最後一幕那個眼神,就不會那麼有說服力,那麼動人!這個劇本,是為了最後一幕那個眼神而寫的,我由衷感謝這位演員,讓我見到如此美的白蛇!
可惜臨界點向來都沒有印製節目單,否則我會很想買回來好好的珍藏回味。
我並不想在性別探討中做文章,即使這是臨界點一貫的風格,因為《白水》這齣戲本身就是超越性別的,你不會問我:「為什麼白蛇會找一個男生來演?」因為你早已經忘了性別是什麼樣的「差別」,在最大的「愛」之下,什麼都是沒有差別的,也許是共鳴很深,我想用張愛玲的一句話,來總結我的心得:
因為懂得,所以慈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