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碟子裡的醬油放了一半被切碎的四季豆,另一半因為有異味而被丟棄在附近草叢裡,原本應該要用白色碟子的,因一種對漆黑的喜愛,而忘記了嘗試和選擇;湯暖良做菜五十年了,卻是第一次把醬油倒在碟子裡,醬油是跟明白鋪進的,明白鋪是只賣醬油和抹布的,溫暖良的家就在離明白鋪八十公尺的最側邊,他父親和母親當過蚵農,他卻從小害怕鮮蚵的味道,裝蚵的不是籠子也不是格狀的籃子,而是把蚵裝進有些生鏽的進口方形禮物盒,母親廖嫻常四處去找尋可以張貼的布告欄,把寫上「未來在哪裡」的裁剪後圓形的黑色圖畫紙一一貼上。廖嫻曾經是專畫牡丹花的畫家,但被她描繪過的花朵都一一腐蝕了,且每一朵牡丹都因為她真實的琢磨而在黃昏時稍微改變原有的色調。
曾是地方貴族的父親湯風度,早期是從事貿易買賣工作,是知名布商「泣染」的創始人,「泣染」沒有聘請任何的員工,公司也只有十坪大小,屋頂上常常放滿碎石,雖是布商,店裡卻擺滿男鞋、女鞋、童鞋,每一隻鞋全都是手工製作,但都只有右腳,每次客人問到:「怎麼鞋沒有成雙呢?只買右腳,那左腳的意義呢?」湯風度都會笑著說:「鞋有重心就好,重心在單隻腳也穩!」因此店裡的鞋堆得更多,最後不是被流浪貓狗給叼走,就是因為過度擁擠連身子都需要依靠矮牆連著左右腳尖橫向緩慢往前才動得了,有天,湯暖良看到連門口都被鞋子軍團征服到一個滿月的形狀,他一個瘦小的身子往前一撞,全部的鞋落地,他從黑色外套裡拿了一顆蒜頭,把蒜頭用力地撥開,把蒜片一一抹向每一隻鞋,在那之後過了半年的沸騰和失序導致「泣染」就關門大吉了。
「現在才凌晨快四點,你怎麼就站在門口了?」徒弟阿謙眼睛盯著天花板的裂痕,但耳膜聽見湯暖良非常沉重地腳步聲,通常阿謙都是第一個到店裡的,他要先準備料理湯頭,他不是在熬湯頭,師傅常跟他說:「湯頭要入味,除了時間的推擠,還要加一點牡丹花辦。」師傅又說:「湯頭根本不存在熬,是我們熬,人們常說要熬湯,但其實只是讓湯的精隨存在更久,但湯一入鍋,所有華麗就開始分配這些清淡或油膩。」溫暖良發現最近似乎來客數不多,且客人的碗裡都會剩下一顆餛飩,昨天有一個女客人,在準備起身結帳時,放了一張紙條在餛飩湯的旁邊,當下溫暖良並沒有發現這事情,但今早他發現店裡附近有一群貓出現在店裡附近的草叢,似乎在嗅聞某種味道,他靠近一看,發現是一張沾有蒜味的紙張,這紙張上面寫著:「沒有生命、毫無嚼勁,真正的味道,是更自然地陷入一種像秋天楓葉甘願落地、甘願挖開心思的根。給你一個提示,你知道「仿河」吧?或許很多人會認為他已經消逝了,但只有他懂得食物的心,「仿河」的下游有一座餛飩橋,沒有人去過,但如果你想要了解餡料的心,或許那裡會讓你更有夢想。」這紙張上的字非常筆直,彷彿彼此交錯在一團的豆芽菜那樣,讓湯暖良驚覺有一股非常熟悉的節奏。
「阿謙,最近你是不是在備料時沒有把蔥花切得很均勻?」
「有啊!師傅,你又不是不了解我的刀工,你也是因為我的刀工,還有我的嗅覺靈敏度,才請我來這幫你的。」
「但你一定也有發現吧!這幾天客人的碗底,都會留下一顆餛飩,而且還會剩下一點點蔥花。」
「我當然有發現!但我們控制不了客人的心情和胃啊!不是我們的食物讓客人覺得吃不下肚,是客人挑剔。」
「不對!你看著桌上黑色的碟子。」
「黑色的碟子這麼了?」
「你仔細聞碟子裡的味道。」
「和平常一樣啊!是一種非常不嗆鼻又容易入口的味道。」
「你說對了!就是這個味道,就是因為這個味道讓我們的來客量減少」
「阿謙,你再看碟子旁邊的碗,是不是有一點點湯頭怎麼都洗不掉的水痕。」
「這本來就不可能完全洗淨的吧!」
溫暖良腳上的鞋是父親親手縫製給他的,是父親做鞋來唯一有成雙的鞋,左腳的鞋帶,還是用枯枝的根繫住的,鞋底有一朵牡丹花辦,只要到了秋天鞋底的牡丹花辦就會慢慢膨脹,但只會維持三天,三天後,牡丹花辦就會回到原來的樣子。
「阿謙,以後你早上七點再來店裡,明天開始,四點的備料我來準備。」
阿謙三十五歲,以前是在城市拉保險業務的,但他從來沒有成交過一份保單,每次和對保單有興趣的客人溝通時他都會說:「是人都有風險,但風險我們預測不了,所以買下屬於自己的時間,至少可以減少風險。」每次客人聽到這段話都會回說:「命一條,錢和命?用錢來保命?真的有可能嗎?」阿謙會突然摸摸自己有些分岔的頭髮說:「其實,我沒有保過任何保單。」或許是因為過度誠實的語氣,雖然惹怒了非常多的客群,但作為「仿河」的獨生子會說這樣的話的確一點也不意外。
「仿河」是三十多年前響具盛名的餛飩店,店門口種著好幾朵牡丹,只賣餛飩湯,還有炸雞腿,而且規定一天的來客數量不能超過五十個人,沒有人看過老闆,店裡平日工作是三個店員在運轉打理,還有一個包餡料的只穿西裝的中年男子,這人是廖帆滿,只有廖帆滿見過老闆,但也只見過三次。「仿河」一天只營業五小時,雖有規定一天不能超過五十個客人,但節慶或是每個月的月底,廖帆滿會在店門貼上「今日最多可以容納300位」客人,一些有裂痕的黑色紙張,寫上「可以容納300位」客人時,不到五分鐘店內便會傳來上百位異常迅速地腳步聲,彷彿在打造一條通往食道的橋,每個衝往橋上的客人,進到店裡聞到餛飩湯湯頭的味道,彷彿自己變成一個蚌殼緊緊關住所有不必要的思緒。
仿河的餛飩,皮是非常粗糙的,不是薄的甚至還有些硬,有時候吃起來還會有脆的感覺,餡料裡面不是用豬肉、不是用雞肉,而是用切碎的鵝肉加上一點點馬鈴薯泥、碎香菇,湯頭有一兩根四季豆,有時候店員高興甚至會放到十二根四季豆,一碗裡面有八顆餛飩,但一樣如果店員高興會放到十五顆餛飩,但他們的炸雞卻是一半滷一半炸,雞肉滿曼的辣椒醬吃起來非常辛辣的,據說老闆規定炸雞一定要加上辣椒醬調味,且仿河的炸雞是出名的不賣座,一天只提供一百份炸雞,但一定都會有賣剩下的。「仿河」附近是一片空地,離空地兩百公尺遠,有個曾經清澈的溝渠,附近的人都稱這溝渠為「下游」,溝渠非常寬闊,往底部一看有菇類、有豆類,溝渠附近有個人專門養鵝,那人是湯風度。
貿易生意失敗後,湯風度離開眼裡的數字,閒日在草叢附近閒逛,他無意間發現草叢裡有一隻非常巨大的鵝,這隻鵝在啃食凋落的葉片,他往前,從口袋拿了些吐司片給這鵝吃,但這鵝卻因為聞到太過柔軟的味道而瞬間倒地了。
湯風度心想,人貼給予鵝珍貴的標籤,但所有的珍貴,都還是象徵、都是賦予的,終究只是個拍一拍翅膀,想要一個小天地的仿彿掛鉤的生命體。他動了念頭,花了三年的時間,研究怎麼養好一隻鵝,不斷地失敗、不斷地嘗試,終究還是養了一百多隻鵝。
醬油的顏色變淡了,湯暖良看著黑色碟子,想著,要有些像川流的變動。客人依然在碗底留下一顆一顆看似清淡的餛飩,但他的心卻滿是混濁。他決定前往餛飩橋,餛飩橋是由十四顆不同顏色的餛飩搭建的橋,雖沒有任何人去過,但母親廖嫻曾和她說過:「人和宇宙,一種有些渾沌又在混盹中摸索答案的那片風景,每天或者每年都反覆在洛印。」
傳說餛飩橋上有個流浪漢,喜歡喝酒,酒喝光了就吃掉一顆餛飩,最後把全部的餛飩都吃完了,橋就垮了,那流浪漢往他的罪惡感裡下墜,醒來,卻還有看見一顆餛飩,於是,他決心戒酒,把酒往那顆餛飩灑,突然就又長出全新的餛飩。
「仿河」已經歇業已久,沒有任何人知道歇業的原因,但在仿河歇業前一天,據說有人看見老闆一個人在牡丹花前面,吃著那些包得有些鬆散的餛飩,然後用力地關上畫有秋天感覺的木門。
湯暖良帶了一個後背包,這淺白色後背包是他自己製作的,他曾經和父親學習過編織,後背包裡面放了一個保溫杯還有一個橡皮擦、一袋蒜頭。到仿河一帶需要三天,他沒有攜帶其他食物,但「仿河」附近的車站有一間只賣蔬果和衣服的移動超市,這超市會跟著季節走,一換季這超市就會移動到其他城鎮。買了幾顆馬鈴薯,幾顆蘋果,兩三件換洗衣物,就繼續往有心的地方走。
在第三天找到了餛飩橋,眼前真的是十四顆餛飩一一支撐的橋,但沒有流浪漢在橋上,只有一隻身軀消瘦、翅膀有疤痕的鵝,準備往他的身上狂奔,他一見到笑了說:「自尊心?還是荒謬?」他閃過了鵝,踏上餛飩橋,這座橋非常地堅硬,雖然真的是餛飩皮和餡料建造的,但無論怎麼敲打、怎麼用力觸碰,都不會有任何痕跡或塌陷,他繼續走、意圖尋找橋的端倪,沒想到橋卻開始不停鬆動,他往左右兩側一看,有一棵牡丹樹,樹下有一個明信片寫著:「世間渾沌,人心卻可以堅韌。」他還是拼命往前,眼前全是牡丹花辦,那些花瓣奮力拉扯他,讓他整個人倒在橋中央,醒來後,一個滿頭白髮的男子,握住他的手說:「河還在流動,人心沒有那麼脆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