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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班大師， 跟大師班， 當大師的跟班。

上一篇龔達家的富豪家宴， 我跟了烹調大師 AOM 一天班。 原本就想說是玩票插花的性質，壓根兒沒想到會有續集，而且這續集還連續演了一個星期， 讓我度過了兩年來最勞動、最辛苦、卻也最回味無窮的一週。

沒有上班，成天吃喝玩樂的日子， 我已經過了兩年。  心裡愈來愈篤定，提前退休並沒有甚麼不好。但是這一個星期以來，我每天貼身跟著大師，一天睡眠平均不到三個半小時，醒著的時候，多半體力在不停勞動著，頭腦跟著不歇息，很多很多事情，必須在最短時間內進入狀況， 很多很多任務， 必須在有限的時間內盡量快速完美地達成。

這是因為大師 AOM 得知我哈尼去捷克出差一個禮拜，心想一整週可以好好”使用”我這個小跟班兒的， 所以一通電話， 我又被召集到聖托培海灣 ( St. Tropez)來， 這一回出任務的所在，不是龔達家族， 是海灣另一邊， 雄踞一整個山頭的富豪山莊 --- 熊家族。

熊家族平時出沒比利時，這個山莊只是一家人南下渡假休閒的。家人會說流利的法文、英文、德文、葡萄牙文、比利時方言… 家族企業幾乎遍及全世界，家族成員也龐大，而且有經過分裂再重組過。熊先生與熊太太都是第二次婚姻，兩人分別各自有四個小孩，上個月，熊太太的兒子才剛剛娶了熊先生的女兒。 親上加親， 婚禮就是在法南的這個山莊舉行的。

這個山莊座落制高點，闢了一條私人專用的道路蜿蜒直上。 沒有路標，除非你懂門路。 以富豪的層次而言，熊家族堪稱是超級富豪。一大家族， 祖孫四代， 財大但是氣不粗， 說不上謙卑， 但是十分有教養，大人小孩都是應對進退，得體至極。可喜的是，幾乎人人愉悅且活潑。  AOM 受雇為這家人不定期開伙， 已經兩年了。她當天把我帶進山莊之前， 我並不知道她沒先照會主人會帶個跟班的去。 所以，後來主人會不嫌棄我這個外人，也真是意外。 更意外的是，原本AOM 與我只辦晚餐， 後來被要求連午餐也包辦，甚至有一天，我們從早餐就開始接手，負責山莊上的一日三餐。

山莊上的一日三餐， 都是大陣仗。 除了家人，還有賓客來來去去。 其中一天半，還召開商業會議，各國的生意人共聚一桌。 不管人多人少， 不管家人或賓客， 山莊裡沒有隨隨便便吃過任何一餐就是。 AOM主廚，我幫忙廚事，兼負責外場餐桌服務。簡單地說， 我的職務是聯繫主人的需求與廚房的供給， 布置餐桌， 負責控管出菜上桌。 但事實上，比這個複雜得多。 最大的考驗是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掌握與牢記全部熊家族及其賓客的喜好。總是在開桌前一個鐘頭左右跟女主人確認人數，確定開桌地點，然後開始布置餐桌。 早午餐通常在泳池旁邊用，晚餐則在海景涼亭下。早午餐都正式但不需盛裝， 而每天的晚餐就是大條代誌了。全部熊家族的成員都會盛裝出席，連八十多歲的阿公阿嬤也一樣，穿得雍容華貴的，像是要出席一場婚禮一般；家裡女傭著制服，AOM穿上廚師制服，我呢，六套旗袍外加一套西裝待命。 熊家族比起上回的龔達富豪，更像是活在現代的宮廷皇室家族。

“ 熊夫人， 今天晚餐的餐前酒在十九點整開始嗎? ”

“ 請問餐桌桌巾用甚麼顏色?  餐具要選用哪一套? ”

“ 我先跟您確認一下菜色及甜點、還有配酒好嗎? ”

“ 昨晚十六位用餐，今晚十三位對嗎? ”

“ 有多少人是不吃辣或口味特殊的? ”

“ 晚餐蠟燭還是一樣點一百多根嗎? ”

………………

這些是我幾乎每天必須跟熊夫人討論的。 之後，開始傳達給AOM 以及山莊裡的女傭，然後全體總動員。 除了事事依照熊家族所需，細節還務必做得漂亮，最好勝過期許。 我萬萬沒有想到，當初在瑞士的嚴謹的學院式訓練，如今全數派上用場。

之前想說有了龔達家的經驗，熊家族應該不成問題。沒想到會如此吃力，尤其第二天的午餐，我在廚房與泳池旁的餐桌之間，起碼來回走了一百多趟。 午餐收拾完又緊接著在廚房準備晚膳。當天午夜過後下山， 我就腳軟了，心裡在問自己，為什麼要這麼辛苦? 抬頭望著滿天星斗，想著平常這個時候，我應該是泡在自家泳池舒舒服服地看星空的... 回家吧! 不要再做了...

好死不死的， AOM 這時看著我，笑出聲音來，跟我說:

" 我就知道妳是吃不了苦的，妳享福慣了，妳根本不想工作。"

我沒有回答，但是把"不想做了，想要回家"的話硬是給吞回肚子裡去。

晚上睡AOM家裡，因為離山莊近。睡覺時，兩條腿直直抬起，掛到牆壁上。那時如果割斷我雙腿，搞不好也不會痛的，因為真的覺得不是我的腿了。

每天起床後，雖然都覺得睡得不夠，但是至少有休息到，加上又是新的一天，迎著陽光燦爛，我又跟大師班，上山莊去上工了。再勞累的事，好像一開始很難受，習慣了也就上手了，我跟大師 AOM 的班， 就這麼一連跟了將近一星期，外加龔達豪宅的二次家宴。 沒有一天的任務是完全相同的，每一天都是新的考驗與挑戰，也因此雖然萬分辛苦，但是仍然學到很多東西。  連我自己都佩服自己能夠連撐一個星期，巨大壓力之下，所激發出來的能量，讓事後回顧時，忘了辛勞，只記得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