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親 我的情人

如果不是父親的突然去世  使得我傷痛到無以復加  真的需要一個肩膀來倚靠

我不會答應已經連續求了八年婚的他

然而幾乎一嫁給他  我就後悔了 

而且這種感覺越來越深

我們結婚就快要滿四年了

我真的後悔沒有早一點嫁給他  真的後悔讓他等那麼久

父親在2002年的夏天從移居的加拿大返台渡假時驟然辭世  我當時和一位女同事在荷蘭的阿姆斯特丹  正準備展開為期兩個月的自助旅遊  遍及北歐及蘇聯

當我即刻取消行程   並改訂機票返台時 

父親就在我臨登機時嚥下他這一生中最後一口氣 

彌留之時   口中輕呼我的名字

我獨自一人在阿姆斯特丹的登機室裡   當場崩潰 

握著尚在和媽媽通話的行動電話  哭倒在地 

媽媽在電話的那一頭泣不成聲地告訴我 “ 妳已經沒有爸爸了! ”

荷蘭機場當局 派了兩位女性工作人員安慰我並且陪同我登機 

在飛機起飛前  痛徹心腓又孤獨無助的我  只想聽到一個人的聲音 

那個默默陪在我身邊八年  而我卻時常不怎麼在意的他

回到台灣  辦完父親的喪事後數月  我的哀傷與哭泣卻仍然不能止住 

為了不讓母親更悲傷  我常常到住家附近的美術館公園去流眼淚 

思念父親讓我哭傷了雙眼

然後有一天  我接到他用DHL寄來的機票 

他希望我從台灣飛到法國南方的蔚藍海岸看看 

這一趟飛行  也全然改變了我之後的人生

當我走出Hyeres/Toulon機場  看到他沐浴在陽光下的溫柔笑顏

我馬上又想到父親

我失去了父親  但是我還有他  還有他的肩膀  我可以倚靠

可是  我問自己  他還是跟以前一樣愛我嗎

自從1999 年  搬出他在巴黎的公寓後  我就海闊天空去了

自以為沒有感情的牽絆  更容易豐富單身的生活

只是不明白他為何一直默默地執著這份感情

一個人從巴黎到南部的蔚藍海岸  選地  購地  蓋屋

整個過程  他像是定期工程進度報告一樣地轉達給我

經由電話或是電子郵件

我们當時隔著半個地球

我常常收到附照片檔的電子郵件  就直接刪除

我不明白  我們不是已經分手了嗎

為何好像房子似乎在為我而蓋 

這樣隱約透露著在計劃包括”我”的未來的想法有時甚至令我不悅及不耐

從1999 到2002 年間  我只專心忙著豐富自己的單身生活

而他卻始終在等我

經歷父喪的打擊  再度飛回六角國來

他迎面的笑容  恍若隔世  卻又那麼溫暖  可以信賴  像是親人的感覺

我們輕輕擁抱  然後他緊緊握著我的手  用另一手開車帶我回到他的住所

此時他的房子尚在施工中  他在Carqueiranne的海邊暫時租一間小房子 以便監工

當他把車開進院子後  他先開門讓我進去  再回頭去把車停好

我一走進客廳就呆住了 

環顧四周  全是我的照片

我繼續走進臥室  也是一樣

打開衣櫃後  發現三年前搬離巴黎時 

囑他丟棄的我的衣物  他居然全都保留起來 

那套已經起毛球的舊睡衣 我早就不喜歡了 

他卻把它清洗乾淨  燙平  摺疊整齊 

還跟著他從巴黎搬到南部來

我漸漸看不清楚自己觸摸著睡衣的雙手

再也無法控制地的眼淚  不斷地湧出

我的肩膀也因為極力想忍住不哭而強烈顫抖

他停好車進門  也被我嚇到了  趕緊過來抱著我

我在他懷裡勉強告訴他  沒什麼  我只是突然想到爸爸  心理難過

一週之後  我答應了他的求婚

我失去了我的父親  我重獲了我的情人

有人說父親是女兒上輩子的情人

我直到父親過世之後  才逐漸體會

父親和他的法國半子  失之交臂  沒有緣份真正相處

除了數年前在台北過境  簡短會過一次面

結婚後  我帶他到父親的靈位前祭拜

他陪我哭得像孩子一般

不會說中文的他 居然對著父親的遺照用中文叫" 爸爸"

一旁我的姐姐和妹妹  都看呆了 

也忍不住跟著流淚

這個連言語都無法和我家人溝通的法國人

如果不是因為對他的妻子有太多的愛和心疼

又怎麼會如此真情流露

我們結婚就快要滿四年了

幸福且踏實的感覺越來越深

我還是很後悔

很後悔沒有早一點嫁給他  很後悔讓他等那麼久

.

.

.

.

.

.

後記:

這篇文章是我剛買一部可寫中文的電腦時, 為了練習中打而寫的.  

整篇文沒有標點, 因為當時我不知道怎麼把標點符號叫出來; 

沒有圖片, 因為當時我還不會貼圖.

可是我手寫我心, 我自己看過千遍, 沒有一次不盈淚.

所以我一直保留原文模樣, 不做修改.

它是我的第一篇作品, 也是截止目前為止, 唯一的精選 .

( 26-06-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