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肉粽~燒肉粽~，這首歌已經是台灣國寶歌，我卻沒有真的看過燒肉粽，可能是我孤陋寡聞，不過第一次看到肉粽伯，是在凌晨一點多剛下班的時候，還真的嚇了一跳。阿伯腳踏車騎得飛快，置物架上載著四方型鐵箱，擴音器，肉粽~肉粽~，一直響。從我面前經過不過才短短一分鐘不到，已經在我腦海刻下印像了。深夜的台北城，還有人騎著腳踏車賣燒肉粽。

四處打探，有人告訴我，在南陽街看過燒肉粽，也有人說在館前路上看過，還有西門町，而接上資源回收阿伯說，凌晨兩點多等等看吧，應該看得到。我為什麼開始尋找，除了黑夜迴盪的身影讓我印象深刻，老人家一個為何得這麼辛苦，該是做著抱孫子好夢的時間，卻得騎腳踏車一條條巷弄穿梭叫賣，不知道生意好不好？天氣越來越冷也得這樣賣嗎？賣不出去怎麼辦？好多疑問要找阿伯解答。

終於有一天晚上九點快半，在南陽街口聽到肉粽聲，看到阿伯牽著腳踏車。其實像這樣的"流動攤販"並不少見，也不只賣燒肉粽，但我就特別被這肉粽聲吸引，雖然車水馬龍人聲鼎沸，卻都沒有辦法掩蓋擴音器裡的肉粽聲，大老遠就能聽得到。

停好腳踏車，看來這是阿伯短暫固定的叫賣點，還滿會選位置的，補習下課的學生，下班經過的人，飢腸轆轆的遊客，都會經過這轉角。肉粽聲沒有停過，站著等人客上門的阿伯，左看看右看看。腦海裡突然又有個問題浮現，阿伯這樣不會無聊嗎？這時才能好好打量阿伯，老式的西裝褲、乾淨的襯衫，整整齊齊的，好像，不太像電影裡穿著破舊汗衫披著毛巾戴著斗笠的苦力樣，倒是真的有斗笠，掛在腳踏車前方。

年輕學生看來不太會跟阿伯買肉粽的樣子，但都會看一下肉粽伯，鼓起勇氣我也上前買肉粽，也開了口問，阿伯，你怎麼騎腳踏車這樣賣肉粽呀？

阿伯倒也不覺得我這陌生人很奇怪，毫無心機的，他說他從小就賣肉粽賺錢，19歲開始自己做自己賣，今年已經74歲了。55年，不，加上19歲以前，這也太久了。

都是這樣騎腳踏車沿街叫賣？阿伯說，是的。

為什麼在晚上半夜？習慣了，從小就是賣晚上的。

小孩呢？沒有幫忙賣還是？老大在德國娶了波蘭太太，最小的當課長，五個小孩都有很好的工作，不用來賣這麼辛苦啦。

那為什麼70幾歲了還要賣？運動嘛，出來走走也不錯，一天包不了多少，自己賣自己賺都不用跟小孩子拿錢。

我不識字呀，只好賣肉粽。阿伯這麼說。到底是什麼樣的耐力，可以半個世紀重覆做著同樣的事，看來兒女並非無成，也不缺錢。無法想像每天每天沿街叫賣一樣東西，除了上門的客人，沒有人跟他說話。南陽街賣學生上班族；林森北路上酒家茶室前，提著一或兩串肉粽進去走一圈，賣給想吃宵夜的男女，沒賣完沒關係，肉粽放回鐵箱裡，騎車繼續往前到下一家；西門町有唱完歌的聽完歌的狂歡完的，也都是阿伯的客源。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養大五個小孩養活一家子人。

為了更進一步解答，我取得阿伯的同意，早上六點多到阿伯家裡，看看他包肉粽。

原來阿伯回家前，阿婆已經起床洗米炊米，炊米用的是大木桶，放在大鐵鍋上，隔水加熱慢慢炊，這時候天才剛亮，水蒸氣充滿不到兩坪大的廚房裡。阿婆今年70歲，算一算夫妻倆結婚已經超過50年了，每天凌晨三點起床炊米、用自製油蔥炒肉、切蛋，整理家務之後煮中餐，吃完再睡個午覺。就因為老公很年輕的時候就開始賣肉粽，阿婆說。

阿伯回到家休息一下，剛好米也炊好了。ㄧ桶米大概可以包一百多個肉粽，但要先用家傳魯肉汁攪拌一下。很訝異攪拌不用機器，而是手拿著一根大竹棍，翻撥攪，直到每粒米都吸飽肉汁。阿伯很自豪自己的純手工手藝，我也看到74歲動作卻還很靈活，大氣都不喘的好體力。

我自己也覺得自己不簡單。阿伯邊包肉粽邊說的話，讓我停不下微笑。因為包肉粽，阿伯很專心不太說話，阿婆則是站在後方，小心翼翼的切著水煮蛋。這時空這場景，時間似乎停了下來，空氣中靜悄悄的，夫妻生活50多年的那ㄧ份安心、信任、默契，回盪在空間裡，我完全不想打斷這寧靜。

看著阿伯一把米、一塊肉、四分之一顆蛋，再一把菜脯和一把米，用粽葉包起來，捆一綑，掛好，這一份寧靜的幸福，似乎就這麼被綑進肉粽裡。其實是再普通不過的北部粽，吃一口卻有滿滿的感動。

一邊吃我一邊想，社會上有多少人正唉唉叫著沒工作！沒有錢！子不養！親不管！都是政府害的！都是大環境不好！但這些唉唉叫的人，不知道有沒有像肉粽伯的能耐？堅持在自己的崗位上，賺多少用多少，不求大紅大紫大鳴大放，只求平平靜靜養育孩子，讓孩子成為對社會有貢獻有用的人，對得起自己，對得起人生。有多少人能做得到？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做著同樣的事情，而這件事最後成為時空環境裡，不可或缺、磨滅不了的重要一塊拼圖。所流芳百世不就是如此，肉粽伯的這份平靜幸福，希望大家都能感受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