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自己的靈叫回來

ARTIST (DAVID PALADIN)
在 Colorado River 裡,
大衛不停地掙扎。
急流一次又一次把他沖走。
他沉下去。
又浮上來。
再沉下去。
再浮上來。
後來他說:
那比雙腳被釘在地上更困難。
因為那一次,
他必須面對的,
不是敵人。
而是自己。
那些畫面,
開始一個一個浮現。
那些羞辱他的人。
那些折磨他的人。
那些讓他痛苦的人。
那些他以為早已埋葬的記憶。
而每當一個畫面出現,
他便必須選擇:
是繼續抓住恨,
還是放開。
他後來說,
那幾乎像把身體裡的東西,
一層一層撕開。
直到最後,
出現了一個最可怕的畫面。
在集中營裡,
有一名德國士兵,
曾把肉蛆與雞的內臟,
強迫塞進他的口中。
大衛一直以為,
那是他人生裡最深的羞辱。
而在河水裡,
他終於崩潰地喊著:
「我不能原諒他!」
那聲音,
彷彿來自他身體最深的地方。
可是後來,
他開始祈禱。
他說:
「我知道,
如果我不放下憤怒,
我會死在這裡。」
於是,
他開始一點一點放開。
而就在那一刻,
那名德國士兵的臉,
忽然再次出現在他眼前。
那士兵對他說:
「大衛,
那些東西,
是我唯一能找到,
讓你活下來的食物。」
就在那一瞬間,
大衛忽然明白:
自己一直以為的羞辱,
其實是對方拼命想讓他活下去的方法。
而也就在那一刻,
他忽然感覺:
雙腿重新有了知覺。
後來,
大衛不但重新站了起來。
他甚至成為一位知名畫家。
他的作品被許多人收藏。
很多人看見的是藝術。
但我總覺得:
那些畫,
其實是他把自己失落的靈,
一筆一筆,
畫回來的過程。
而我,
也在寫作中,
慢慢走進自己的那條河。
—
那是我第一次讀到大衛的故事。
很多年後,當我重新讀到這段故事時…
整個人忽然停住了。
因為那一刻,
我知道:
納瓦霍長老們說的,
不只是大衛。
也是我。
那時候,
我正重新寫下旅館失火的故事。
我原本以為,
事情已經過去那麼多年了。
我早就放下了。
可是當我真正開始寫時,
我才發現:
沒有。
那些恨。
那些委屈。
那些不公平。
那些被傷害後無法出口的痛。
其實一直都還在。
只是被我放在心裡很深很深的地方。
直到我重新打開那些記憶,
它們才又一個一個走了出來。
甚至,
連我的身體,
都開始疼痛。
我半夜痛醒。
右腳大拇趾劇痛。
後來醫生告訴我,
那是嵌甲。
可是那時,
我心裡卻有一種很深的感覺:
有些痛,
真的會從心裡,
一路滲進身體裡。
我開始明白,
為什麼有些人明明離開了戰場,
卻始終沒有離開戰爭。
因為真正困住人的,
有時候不是發生過什麼。
而是那些從來沒有離開過的情緒。
那些恨。
那些憤怒。
那些委屈。
那些不甘心。
它們一直住在心裡。
住得太久,
久到我們甚至忘了它們還在。
讀到這裡時,
我忽然鬆開了。
因為我終於明白:
原來真正困住人的,
有時候不是傷害本身。
而是——
那些沒有離開身體的恨。
就在那段時間,
我重新讀到耶穌在十字架上的禱告:
「父啊,赦免他們。
因為他們所做的,
他們不曉得。」
我看著那句話,
搖了搖頭。
我對自己說:
我做不到。
我只是人。
我沒有辦法替那些傷害我的人,
找到原諒的理由。
後來,
我又讀到《創世記》裡約瑟的故事。
從彩衣,
到血衣。
從囚衣,
到最後的細麻衣。
他被出賣。
被陷害。
被丟棄。
可是最後,
卻成為能夠供應別人的人。
讀到那裡時,
我忽然想到:
我的英文部落格。
Love Never Ending。
愛永不止息。
那一刻,
我忽然感到害怕。
因為我知道:
如果我繼續讓恨留在裡面,
它終究會慢慢流進我寫的文字裡。
而我希望留給別人的,
是愛。
不是恨。
就在那時,
我重新去聽 Caroline Myss 的演講:
《Why People Don’t Heal》。
而當我再次聽見
「把自己的靈叫回來」
那句話時,
我忽然整個人鬆開了。
彷彿有什麼東西,
終於離開了我的身體。
第二天醒來,
我感覺整個人忽然輕了很多。
連替我禱告的 Margaret 都嚇了一跳。
因為前一天,
我還哭著問她:
「到底要多久,
我才能不再恨那些傷害我的人?」
而現在回頭看,
我終於慢慢明白:
有些療癒,
並不是來自遺忘。
而是——
當一個人願意放下恨,
靈,
便開始慢慢回來。
而當靈回來的那一天,
你才會發現:
原來真正活下來的,
並不只是身體。
後來,
連腳趾的痛,
也慢慢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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