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陳夢如墜崖失憶
71、日月潭的祝福
午後的日月潭,湖水在陽光照耀下泛著粼粼波光,遠方青翠的山巒環抱著遼闊的湖面,幾縷薄雲緩緩飄過山頭。觀光渡輪正沿著湖面平穩前行,船尾拖曳出一道白色的水痕,岸邊的樹林、遠處的碼頭與依山而建的建築,隨著船身移動,逐一映入遊客眼簾。
甲板上,遊客們三三兩兩地欣賞湖光山色,不時舉起相機拍照,歡笑聲伴隨著迎面而來的微風,在湖面上飄散。
湯懷民站在溫愛華身旁,輕輕摟著她的肩膀,兩人並肩靠著欄杆,望向遠方的山景。經過先前那場決定彼此命運的談話,溫愛華終於能夠坦然地站在他身邊,不必再為自己的選擇感到猶豫。雖然父母即將返回上海,而江洋的失落也讓她心中難免愧疚,但此刻迎著湖面吹來的微風,她的心情終於漸漸平靜下來。
湯懷民低頭看著她,發現她的眉間仍帶著一絲淡淡的愁緒,便稍稍收緊手臂,溫柔地問道:「還在想伯父和伯母的事情嗎?」
溫愛華輕輕點頭,望著遠處層層疊疊的山巒,低聲回答:「有一點。我知道爸爸最後答應讓我留下來,是因為他尊重我的決定,可是想到他和媽媽回上海以後,我就不能像以前那樣隨時見到他們,心裡還是很捨不得。」
湯懷民理解她的心情,沒有急著安慰,只是陪著她靜靜看了一會兒湖景,才緩緩說道:「妳放心,台灣和上海之間雖然隔著一段距離,但現在交通方便,只要安排好時間,妳還是可以回去看他們。以後如果有機會,我也可以陪妳一起回上海,親自向伯父、伯母問候。」
溫愛華轉過頭看著他,眼神裡多了幾分欣慰。她原本擔心,湯懷民只在乎她是否願意為了愛情留下來,未必能真正理解她對家人的牽掛。如今聽見他願意陪自己維繫與父母之間的感情,她心中的不安終於減輕了許多。
「懷民,謝謝你。」她微微一笑,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肩上,「我留下來,不只是因為想和你在一起,也是因為我希望能在這裡找到屬於自己的生活。以後不管遇到什麼事情,我都會努力面對。」
湯懷民低頭看著她,眼中滿是憐惜,隨後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那我們就一起努力吧!我不敢保證未來的日子永遠順利,但我答應妳,只要妳願意和我一起走下去,我就不會輕易放開妳的手。」
溫愛華聽了,眼眶微微泛紅,卻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她將手指與他的手指輕輕交扣,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安靜地依偎在他身旁。對她而言,這個承諾並不需要華麗的言詞,只要兩人願意在往後的歲月裡互相扶持,就已經足夠。
不遠處,陳志嘉正帶著溫美華欣賞日月潭的風景。他站在甲板一側,伸手指向遠方的山巒與湖岸,熱情地介紹沿途的景點。
「妳看那邊,山勢比較平緩的地方,就是湖岸景觀很漂亮的一段。天氣好的時候,從船上看過去,整個湖面會呈現不同深淺的藍綠色,尤其到了清晨,水面上還會有薄霧,景色更迷人。」
溫美華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一會兒看看遠方的山頭,一會兒又轉身眺望船身另一側的湖景,聽得十分專注。她不時露出驚喜的表情,還拿出相機拍下幾張照片,生怕錯過任何值得留念的景色。
「日月潭真的很美,難怪大家都喜歡來這裡。」她收起相機,笑著對陳志嘉說,「以前我只在照片上看過,親自坐船遊湖,才發現眼前的景色比想像中還要漂亮。」
陳志嘉看見她興致盎然的模樣,也跟著笑了起來。「這還只是其中一部分而已。如果妳有時間,我可以再帶妳去其他地方走走。台灣有很多值得慢慢欣賞的風景,不一定要趕行程,放慢腳步才能真正感受到這裡的美。」
「那你可要說話算話喔!」溫美華俏皮地看了他一眼,「既然你這麼熟悉,就要負責當個稱職的導遊。」
「沒問題。」陳志嘉爽快地答應,「只要妳不嫌我介紹得太多,我可以一路講到妳下船為止。」
溫美華忍不住笑出聲來,輕輕推了他一下,兩人之間的氣氛也因此變得更加輕鬆。陳志嘉見她笑得開心,心裡也感到愉快,便繼續指著沿途的景物,陪她欣賞這片湖光山色。
陳夢如站在稍遠的地方,靜靜看著眼前的景象。她先望向依偎在欄杆旁的湯懷民與溫愛華,再看看正隨著陳志嘉的介紹欣賞風景的溫美華,心中不由得湧起一股溫暖的感觸。
這段日子以來,她親眼看著溫愛華為了感情與家庭陷入兩難,也看著湯懷民在期待與不安之間反覆掙扎。如今,兩人終於能夠坦然地站在一起,雖然未來仍有許多現實問題需要面對,但至少他們已經不必再隱藏自己的心意。
她想起溫愛華當著父母的面,堅定地說出要留在台灣的那一刻,也想起溫志堅最後終於放下心中的不捨,願意成全女兒的選擇。那一場充滿淚水與無奈的談話,終究讓每個人都必須學會面對自己的感情,也學會接受無法由自己決定的結果。
陳夢如緩緩轉頭,看著湯懷民細心地替溫愛華整理被風吹亂的頭髮,看著溫愛華抬頭對他露出甜美的笑容,心裡默默為這對終於走到一起的戀人送上祝福。她知道,愛情並不只是相遇時的心動,也不只是兩個人相互依戀的甜蜜,更重要的是在面對家人的牽掛、旁人的失落,以及未來生活的考驗時,仍然願意為彼此承擔責任。
湖風吹拂著她的髮絲,渡輪繼續向前航行。陳夢如望著逐漸遠去的岸邊,唇角浮起一抹欣慰的微笑,在心裡輕輕祝禱:「苦盡甘來,願你們珍惜這份得來不易的感情,從今以後互相扶持,無論遇到什麼風雨,都能攜手走過,白頭偕老。」
她沒有把這番祝福說出口,只是將它留在心底,讓日月潭的湖水與山風,見證這段感情新的開始。
渡輪迎著陽光駛向前方,湖面上的波光隨著船身起伏,閃耀著溫柔的光芒。對溫愛華與湯懷民而言,這趟日月潭之旅不只是一段美好的遊湖時光,更是他們共同人生的另一個起點。
72、懸崖邊的邂逅
台東的海岸線綿延曲折,蔚藍的太平洋在陽光下閃爍著粼粼波光,白色浪花不斷拍打著礁岩,發出低沉而有力的聲響。海風吹過岸邊的草坡,帶著鹹濕的氣息掠過懸崖,遠方的海天交界處一片遼闊,令人心胸為之開展。
陳夢如獨自來到這處海岸懸崖寫生。她在一處視野開闊、能俯瞰整片海灣的地方架好畫架,將畫紙固定在畫板上,再拿起畫筆,仔細描繪眼前的景色。她今天特別想捕捉海浪拍岸的瞬間,因此不時抬頭觀察浪花的變化,再低下頭,以流暢的筆觸勾勒出海面與岩岸的輪廓。
她退後幾步端詳自己的作品,微微瞇起眼睛,似乎對畫面的構圖還不完全滿意。海面上的光影變化得太快,前一刻還清晰可見的白色浪花,轉眼間便被另一道湧來的波浪吞沒。她重新拿起畫筆,試著將那稍縱即逝的景象留在畫紙上。
「再修一下就好了……」她輕聲自語,隨即俯身調整畫紙的位置,完全沒有注意到海風正在逐漸增強。原本只是輕輕吹拂的風,忽然變得猛烈起來。崖邊的草叢被吹得向一側傾倒,夢如的長髮也被迎面而來的強風吹亂。她急忙伸手按住畫紙,另一隻手抓住畫架,試圖穩住搖晃的架子,然而下一陣強風卻毫不留情地迎面襲來。畫架猛然傾斜,整個畫板隨之倒下,畫框脫離固定的位置,沿著地面滑向懸崖邊緣。
「啊!我的畫!」夢如驚呼一聲,立刻伸手去抓。畫框已經滑到離崖邊不遠的地方,她顧不得腳下的碎石,急忙跨步追上去,總算在畫框落下之前抓住了它的一角。然而,她的腳底恰好踩上一片鬆動的石塊。
「不好!」
她還來不及站穩,身體便猛然失去平衡。手中的畫框從指尖滑脫,她本能地伸手想抓住附近的草根,卻只扯下幾把脆弱的野草。下一瞬間,她整個人便向懸崖下方滑落。「救命啊!」呼喊聲被強勁的海風撕裂,身影迅速消失在崖邊。
夢如沿著陡峭的坡面翻滾而下,身體不斷撞上突出的岩石與灌木,手臂和腿部傳來一陣陣劇痛。她試圖抓住任何可以阻止下墜的東西,卻始終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最後,她重重摔落在崖下的沙灘上,頭部受到撞擊,眼前頓時一片模糊。
海浪仍在不遠處拍打岸邊,潮濕的沙粒沾滿她的衣服,鮮血沿著額角流下,染紅了半邊臉頰。她的手臂與小腿布滿擦傷,身體蜷縮在沙灘上,已經失去意識。
同一時間,一名背著攝影背包的青年正沿著崖下沙灘行走。他叫林風眠,是一名熱愛自然風景的青年攝影師。今天,他特地來到這片人跡較少的海岸,原本打算拍攝海蝕地形與浪花衝擊岩岸的畫面。相機掛在胸前,他一邊留意光線的變化,一邊尋找適合取景的位置。
當他走過一片突出的礁岩時,眼角忽然瞥見不遠處的沙灘上躺著一個人。風眠起初以為是有人在海邊休息,然而那人一動也不動,姿勢又顯得十分不自然。他心頭一緊,立即加快腳步走了過去。「小姐?妳怎麼了?」
他在距離對方幾步遠的地方蹲下,這才看清楚那是一名年輕女子。她的臉上沾滿血跡,衣服也被沙土弄髒,裸露在外的手臂與小腿有大片擦傷,情況看起來相當嚴重。
風眠的臉色瞬間變了。他顧不得沙灘上的碎石與濕沙,立刻跪到女子身旁,小心查看她的狀況。「小姐,聽得到我說話嗎?妳醒醒!」
他輕聲呼喚,伸手試探她的呼吸,隨即發現她的胸口仍有微弱的起伏。「還有呼吸……」風眠不由得鬆了一口氣,但看著她額頭不斷滲出的鮮血,他的眉頭又緊緊皺了起來。他抬頭望向上方陡峭的懸崖,這才意識到眼前的女子很可能是從崖頂摔下來的。
那麼高的地方,她竟然還活著!「天啊,妳到底是怎麼掉下來的?」他低頭看著昏迷不醒的夢如,語氣裡滿是震驚與焦急。眼前的女子沒有任何回應,只有微弱的呼吸證明她仍然活著。
風眠迅速環顧四周,想找出是否還有其他人同行,然而沙灘上除了散落的石塊與海水沖刷過的痕跡,再也看不到任何人影。他知道自己不能繼續耽擱,必須儘快尋求救援。
他伸手拿起手機,準備聯絡緊急救援單位,同時留意女子的呼吸與意識狀況。由於她可能有頭部、脊椎或其他嚴重創傷,他不敢貿然搬動她,只能先確認周圍環境安全,避免海浪進一步逼近。
就在這時,他注意到女子身旁不遠處有一個背包,旁邊還散落著幾樣隨身物品。他將背包拉到手邊,確認沒有其他人留在附近後,再次蹲回夢如身旁。「妳一定要撐住,我現在就想辦法救妳。」
他看著她蒼白的臉,語氣不自覺地放得更加溫柔,彷彿希望這番話能傳進她的意識深處。海風吹動他的衣角,遠方的浪潮一波接著一波湧向沙灘。林風眠抬頭望了一眼高聳的懸崖,又低頭看著眼前奄奄一息的陌生女子,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無論如何,他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失去生命。
而此刻的他還不知道,這場突如其來的意外,將使兩個原本毫無交集的人相遇,也將悄悄改變他們往後的人生。
73、病床上的陌生女子
醫院病房裡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牆上的時鐘規律地走動,床頭監測儀器不時發出輕微的聲響。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潔白的床單上投下幾道淺淺的光影,然而病房裡的氣氛卻顯得格外沉重。
陳夢如靜靜地躺在病床上,頭部、臉頰、手臂與小腿都纏著紗布,手背插著點滴針頭,透明的輸液管沿著床架垂落。她雙眼緊閉,臉色蒼白,沒有任何甦醒的跡象。即使經過緊急救治,她仍然十分虛弱,彷彿整個人都被那場意外耗盡了力氣。
林風眠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已經守候了好一段時間。他的衣服仍留著海邊沾上的沙土痕跡,神情疲憊,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病床上的女子。
送醫之後,他一直忙著配合醫院的急救程序,直到醫護人員暫時安頓好夢如,他才有機會整理她隨身攜帶的物品。此刻,他手裡拿著一只女用皮夾,原本只是想確認她的身分,好設法聯絡她的家人,沒想到打開皮夾後,竟然找到了她的身分證。他低頭看著證件上的照片與姓名,輕聲念道:「陳夢如……」
照片上的女子眉目清秀,帶著一種自然的溫婉氣質。儘管證件照片無法完全呈現一個人的神情,林風眠仍然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幾眼。她的五官輪廓,尤其是眉眼之間的神韻,竟讓他想起一個多年來始終無法忘懷的人。
海韻。
這個名字浮上心頭時,他的眼神頓時黯淡下來。海韻已經失蹤好些年了。這些年來,他始終沒有真正放下那段往事,偶爾聽見相似的名字,或在人群中看見相似的身影,心裡仍會不由自主地掀起波瀾。他曾經試著尋找她的消息,也一再告訴自己,或許有一天就能知道真相,可是歲月流逝,所有線索卻始終沒有帶來確切的答案。如今,眼前這名陌生女子竟與海韻有幾分相似,使他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解釋的感觸。「海韻,妳到底在哪裡?這些年來,妳究竟過得好不好?」
他在心裡默默問著,手指不自覺地收緊,隨即又緩緩鬆開。他明白,陳夢如只是另一個人,兩人即使外貌相似,也不代表彼此之間存在任何關聯。他不該將過去的思念投射到一名素不相識的傷者身上。
想到這裡,他將身分證放回皮夾,輕輕合上,轉頭看向仍然昏睡的夢如。「妳一定要醒過來,陳夢如。至少讓我知道,妳的家人在哪裡,也讓他們知道妳平安無事。」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一名外科醫生帶著護士走了進來。醫生手裡拿著病歷,先查看床邊的監測數據,再翻閱術後紀錄。護士則走到病床另一側,仔細確認點滴輸注情況,並留意夢如的生命徵象。
醫生檢查完畢後,轉身看向坐在床邊的林風眠。「先生,請問你是這位傷者的家屬嗎?」
林風眠聞言立刻站起身,神情有些侷促。他原本只是偶然在海邊發現夢如的路人,卻因為她傷勢嚴重,又遲遲聯絡不上家人,不知不覺便留在醫院協助處理各種事情。面對醫生的詢問,他遲疑了片刻,最後竟脫口說道:「我……我是她男朋友。」
話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這個身分並不屬於他,但在當時的情況下,他擔心如果直接說自己只是路過的陌生人,醫院聯絡家屬時會增加不必要的困難。他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夢如,心裡暗自決定,無論如何都要先確保她得到妥善照顧。
醫生並未多問,只是接著確認:「那你能聯絡上她的家屬嗎?她這次受傷不輕,後續治療和觀察都需要有人協助處理。」
林風眠面露難色,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皮夾。「她的家屬……」他停頓了一下,隨即解釋道,「目前好像都不在國內。我還沒有聯絡上他們。醫生,請問我能不能先代替她的家屬處理眼前的事情?等我找到她家人的聯絡方式,再請他們趕過來。」
醫生皺了皺眉,顯然仍有些顧慮,但看見林風眠焦急而認真的神情,便先向他說明病情。
「好,我先跟你說明她目前的狀況。傷者送來時有明顯的頭部外傷,經過檢查後,我們已經替她進行顱內手術,清除顱內的血塊。手術目前已經完成,接下來最重要的是觀察她的意識狀態,以及是否出現其他術後併發症。」
林風眠聽得神情緊繃,雙手不自覺地握在一起。他雖然不是夢如的親人,卻在看見她滿臉鮮血倒臥沙灘的那一刻,便無法再將她當成一個與自己毫無關係的陌生人。如今聽見她經歷了顱內手術,他才真正意識到,那場墜崖意外的嚴重程度遠超過自己的想像。「醫生,她什麼時候才能醒過來?」他忍不住問道。
醫生看了一眼病歷,謹慎地回答:「目前還不能確定。她的意識恢復情況需要持續觀察,不能只根據手術是否完成就判斷。接下來一段時間,她必須留在醫院接受治療,等各項狀況穩定之後,我們才能進一步評估後續的處理方式。」
林風眠點了點頭,雖然心裡仍然焦急,卻不敢再追問太多。他知道醫生必須根據實際的檢查結果判斷,而不是隨口給出一個令人安心的答案。
然而,醫生接下來的一番話,卻讓他的神情再度凝重起來。「另外,她的臉部也受到相當嚴重的撞擊,鼻樑和其他部位都有明顯的變形。等她的生命徵象穩定,顱內傷勢獲得控制,並且確認沒有感染等問題之後,我們還需要安排整形外科進一步評估,必要時進行顏面重建手術。」
「整容手術?」林風眠不由得提高了聲音,目光迅速落在夢如被紗布包覆的臉上。他原本只注意到她滿臉血跡與外傷,並沒有真正理解那些傷勢可能造成什麼後果。如今聽醫生提起鼻樑變形與後續手術,他的心頓時沉了下去。
醫生點頭解釋:「是的。不過,現在還不能確定最後需要採取哪些手術方式,必須等傷勢穩定後,再由相關專科醫師詳細評估。她目前最重要的仍然是恢復意識、控制傷勢,以及避免術後併發症。」
林風眠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我明白了。那就麻煩醫生和護士了,請你們一定要盡力救治她。」
「我們會依照她的病情安排適當的治療。」醫生合上病歷,又交代了幾項注意事項,隨後與護士一同離開病房。
門重新關上後,病房裡又恢復了安靜。林風眠慢慢坐回椅子上,目光停留在夢如被紗布包覆的臉龐。他想起她倒臥在沙灘上的模樣,想起自己第一次探測到她還有呼吸時的驚喜,也想起醫生剛才說過的每一句話。
他不知道她為什麼獨自出現在那麼危險的懸崖上,也不知道她的家人此刻身在何處,更不知道她醒來之後,是否能夠平靜地接受自己所遭遇的一切。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她醒來之前,盡可能替她找到家人,並確保她不會因為孤立無援而耽誤治療。
他將皮夾放在床頭櫃上,稍稍挪動椅子,讓自己能夠看清她的神情,隨後輕聲說道:「陳夢如,妳放心,現在先好好養傷。等妳醒來,我一定會想辦法幫妳找到家人。」說完,他靜靜地望著她,心裡卻又不由自主地想起海韻。兩張相似的面容,一段未曾解開的往事,以及一名仍在昏迷中的陌生女子,讓他感到命運似乎正在自己毫無準備的時候,悄悄推開另一扇門。
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病床上的陳夢如依舊沒有醒來。點滴一滴一滴地落下,監測儀器持續發出規律的聲響,而林風眠仍守在床邊,等待著她睜開眼睛的那一刻。
74、失去的記憶
午後的陽光透過醫院病房的百葉窗,斜斜地落在潔白的床單上。病房裡安靜得只剩下監測儀器規律的聲響,以及點滴液體緩慢滴落的聲音。陳夢如已經昏睡了一段時間,頭部與臉頰仍纏著紗布,手臂和小腿上的傷口也經過妥善包紮。林風眠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本翻了幾頁卻始終讀不進去的雜誌,注意力始終停留在她的臉上。
突然,夢如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接著眼皮也開始顫動。林風眠立刻放下雜誌,身子向前傾,緊張地觀察她的反應。「妳醒了嗎?陳夢如,聽得到我說話嗎?」
夢如緩緩睜開眼睛,視線起初有些模糊。她望著陌生的天花板,試圖辨認眼前的環境,卻發現腦袋沉重得難以思考。她稍稍轉動頭部,立刻感到一陣疼痛,不由得皺起眉頭,發出一聲輕微的呻吟。「這是哪裡?我怎麼會在這裡?」
她的聲音十分虛弱,眼神裡充滿困惑。當她看見床邊坐著一名陌生男子時,身體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些,警戒地望著他。
林風眠見她終於清醒,心裡先是一陣欣慰,隨即意識到她似乎完全不認識自己。他趕緊放柔聲音,避免讓她受到驚嚇。
「這裡是醫院。妳之前從懸崖上摔下來,受了很重的傷,是我發現妳倒在沙灘上,把妳送來醫院的。」
「我從懸崖上摔下來?」夢如怔怔地望著他,努力回想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可是,無論她如何集中精神,腦海裡都沒有任何相關的畫面。她只覺得頭痛得厲害,記憶深處彷彿籠罩著一片濃霧,什麼也看不清楚。
她抬起手,想要摸摸自己的額頭,卻因為牽動傷口而疼得倒抽一口氣。
「妳先別亂動,小心碰到傷口。」林風眠連忙伸手制止她,隨即將枕頭稍微整理好,讓她能夠舒服地躺著。
夢如依言停下動作,仍然不安地看著他。「那你是誰?為什麼會在這裡?」林風眠的目光微微一閃。他原本還擔心她會追問墜崖的經過,此刻聽見她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心裡反而生出另一個念頭。
他很快收起異樣的神情,故意露出受傷的表情,語氣裡帶著幾分委屈。「妳真的不記得我了?我是妳的男朋友,林風眠啊!」
夢如茫然地望著他,似乎想從他的臉上找出一點熟悉的感覺,然而眼前這張臉對她而言依然十分陌生。
林風眠見她沒有反應,便接著說道:「我們之前為了一些事情起了爭執,妳一氣之下跳下去,我當時想拉住妳,卻來不及抓住妳的手。等我找到妳的時候,妳已經受傷昏迷了。」
這番話讓夢如更加困惑。她努力想像自己與這名男子發生爭執的情景,腦海裡卻始終沒有任何片段。她甚至無法確定自己究竟是怎樣的人,又為什麼會做出如此危險的舉動。「是嗎?可是……」她的眉頭越皺越緊,神情逐漸焦躁,「為什麼我一點印象都沒有?我不記得你,也不記得自己怎麼會掉下懸崖。」
她試著回想自己的名字以外的事情,卻發現那些原本應該熟悉的生活經驗,全都像被一把鎖封住了。她知道自己能說話,也能理解眼前男子的意思,卻無法從記憶裡找到任何可以證明自己過去的線索。「我到底是誰?我以前住在哪裡?我的家人呢?」
一連串問題從她口中急促地問出,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已經帶著哭腔。她下意識地抱住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彷彿只要再努力一點,就能把那些消失的記憶找回來。「我怎麼什麼都想不起來?為什麼會這樣?」
林風眠立刻握住她的手腕,試圖讓她冷靜下來。「夢如,妳先不要著急。妳剛動過手術,身體還很虛弱,現在最重要的是休息。也許只是暫時想不起來,等醫生過來巡房,我再請他仔細檢查,好不好?」
夢如抬起濕潤的眼睛看著他,彷彿此刻除了眼前這名自稱男友的陌生男子,再也找不到其他可以依靠的人。雖然她仍然無法相信自己竟然連過去的生活都忘了,但頭部傳來的疼痛讓她無力繼續追問,只能疲憊地重新躺下。「那你不要走,好不好?我醒來的時候,什麼人都不認識,真的很害怕。」
林風眠看著她脆弱無助的神情,心裡掠過一絲複雜的感受。他點了點頭,輕聲安撫道:「好,我就在這裡陪妳。妳先休息,別再勉強自己想事情了。」
夢如這才慢慢閉上眼睛,手指仍輕輕抓著他的手,像是害怕一旦放開,自己便會再次陷入無依無靠的境地。
等她的呼吸逐漸平穩,林風眠臉上的溫柔才慢慢退去。他望著她熟睡的面容,眼神變得深沉。
她真的失憶了。這個念頭讓他想起多年以前失蹤的邱海韻。那段始終沒有答案的往事,曾經讓他無數次陷入痛苦與猜測。如今,一名與海韻有幾分相似的女子出現在他面前,又恰好失去了記憶,彷彿命運突然給了他一個重新改寫過去的機會。
他低頭看著夢如,心裡逐漸浮現一個不該有的想法。如果她真的想不起自己的身分,那麼自己是不是可以利用這個機會,讓她成為邱海韻?
他知道這樣的念頭並不光明正大。夢如是他在海邊救起的陌生人,她並沒有欠他什麼,更沒有義務代替任何人填補他生命中的空缺。然而,他仍然忍不住替自己尋找理由:是他發現了她,是他將她送到醫院,也是他在她最無助的時候守在身旁。既然如此,她是否應該給他一個機會,讓他重新擁有曾經失去的一切?
想到這裡,他的目光落在夢如纏著紗布的臉上,心底的矛盾逐漸被另一股執念壓過。「海韻……」他低聲念著那個多年不曾真正放下的名字,隨即又看向病床上的夢如。「也許,這一次,我不會再讓妳離開。」話說出口後,他沉默了片刻,才察覺自己已經將眼前的女子與記憶中的人混為一談。然而,他沒有再往下想,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等待醫生前來巡房。
過了一段時間,病房門再次打開。值班醫生帶著護士走進來,先查看夢如的生命徵象,再詢問她目前是否有頭痛、暈眩或其他不適。
夢如雖然已經醒來,精神卻仍然相當疲倦。她勉強睜開眼睛,配合醫生回答了幾個問題,隨後又將目光轉向站在床邊的林風眠,神情中仍帶著難以掩飾的不安。
林風眠見狀,立即走向醫生,壓低聲音說道:「醫生,我女友剛才醒過來了,可是她好像完全不記得以前的事情。她不認得我,也想不起自己為什麼會受傷,甚至連過去的生活都沒有印象。」
醫生聞言,神情頓時嚴肅起來。他重新翻開病歷,仔細查看先前的檢查紀錄,隨後轉頭詢問夢如幾個關於姓名、時間與事件經過的問題。夢如雖然能夠回答部分基本問題,卻始終無法說出自己墜崖前發生的事情。
醫生檢查完畢後,才對林風眠說道:「這種情況確實需要密切觀察。她的顳葉受到損傷,而顳葉與記憶的形成及提取有密切關係,因此我們必須考慮創傷造成的記憶障礙。」
「記憶障礙?」林風眠急忙追問,「醫生,您的意思是,她可能真的失去記憶了?」
「目前看來,她可能出現了逆行性失憶,也就是無法回想起受傷以前的部分經歷。」醫生耐心解釋,「你可以把記憶想成電腦裡儲存的資料,但人腦的運作遠比電腦複雜。腦部受傷後,有些記憶可能暫時無法提取,也有些記憶可能受到更嚴重的影響。我們還需要進一步評估,不能現在就斷定她失去了所有過去的記憶。」
林風眠聽得十分專注,眉頭卻始終沒有舒展。「那麼,她有沒有可能恢復記憶?」
醫生點了點頭,但語氣仍然謹慎。「有可能。部分患者會隨著腦部傷勢逐漸恢復,慢慢找回某些記憶;適當的復健與熟悉環境,也可能幫助他們重新建立生活能力。不過,恢復的程度和時間因人而異,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完全恢復。現在最重要的是讓她充分休息,接受必要的檢查與追蹤,不要急著逼她回想過去,更不能刻意刺激她。」
聽到這裡,林風眠點了點頭,表面上像是鬆了一口氣,心裡卻暗自盤算著醫生的話。他原本希望從這次失憶中找到讓夢如成為邱海韻的機會,如今卻得知她的記憶仍有恢復的可能。這意味著,他不能確定她何時會想起自己的真實身分,也不知道當那一天到來時,自己所編造的謊言是否會被揭穿。
醫生並未察覺他的心思,繼續交代後續治療安排。「另外,她的顏面外傷也需要進一步處理。我們已經聯絡整形外科,等她的腦部傷勢恢復到適合手術的程度,就會安排專科醫師評估鼻樑及其他受傷部位的重建方式。現階段仍以腦部治療和整體狀況穩定為優先。」
林風眠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夢如,隨即向醫生道謝。「我明白了,謝謝醫生。我會陪著她,也會按照你們的安排照顧她。」
「有新的症狀,或是發現她的意識狀態出現變化,都要立刻通知醫護人員。」醫生最後叮囑幾句,便與護士一同離開病房。
房門關上後,林風眠重新回到床邊。夢如已經疲倦地閉上眼睛,眉心仍微微皺著,似乎即使在睡夢中,也無法擺脫失去記憶的恐懼。林風眠看著她,伸手替她拉好被角,臉上再次浮現那種令人安心的溫和神情。「別擔心,夢如,我會陪著妳。」
然而,在這句安慰背後,他已經開始思考該如何利用她對過去的一無所知,逐步將邱海韻的身分與故事灌輸給她。
病房裡,夢如仍在努力尋找自己失落的過去;病床旁的林風眠,卻已悄悄為她安排了一個不屬於她的未來。
而這場以救援為起點的相遇,也因此埋下了謊言與真相相互糾纏的伏筆。
75、陌生的容顏
醫院病房裡,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落在床沿,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陳夢如半靠在枕頭上,頭部仍纏著厚厚的紗布,臉上幾處傷口也以敷料覆蓋。她的精神比前幾天稍微好轉,卻仍顯得虛弱,連抬手的動作都透著吃力。
林風眠坐在床邊,手裡端著一碗剛送來的排骨粥。他先舀起一匙,輕輕吹涼,再送到她嘴邊。「慢慢吃,別急。醫生說妳現在需要補充營養,等身體恢復得好一些,才能接受後續治療。」他的語氣溫柔,目光始終停留在她臉上,彷彿真是一個無微不至照顧女友的男人。
陳夢如張嘴吃下粥,抬眼看了看他,眼神裡帶著依賴,也藏著一絲不安。自從醒來以林風眠後,她對過去的事情幾乎一無所知,眼前這個自稱是她男友的男人,成了她唯一能夠信任的依靠。可是,每當她試圖回想自己的身分與經歷,腦海裡便只剩下一片混亂,彷彿有一道看不見的牆,將她與過去徹底隔開。
就在林風眠準備再餵她一口時,病房門被推開,一名整型科醫生帶著護士走了進來。「我來了解一下傷者目前的恢復情況,也要檢查一下頭部和臉部的傷口。」醫生走到床邊,先看了看病歷,再轉向林風眠。
林風眠立刻停下手上的動作,把粥碗放到床頭櫃上,神情看似平靜,心裡卻隱約升起一絲戒備。他知道,接下來的檢查可能會讓陳夢如看見自己目前的模樣,而這也是他一直不願讓她面對的事實。
護士按照醫生的指示,先小心解開陳夢如頭部的紗布,再逐一移除覆蓋在臉部傷口上的敷料。隨著繃帶一圈圈鬆開,原本被遮住的五官逐漸顯露出來。她的臉部受到嚴重創傷,局部組織變形,傷口周圍的皮膚凹凸不平,原有的輪廓幾乎難以辨認。那張臉不只是失去了往日的秀麗,還因為傷勢造成的扭曲而顯得異常猙獰。
護士的手微微一頓,眼底閃過一絲驚駭,隨即迅速低下頭,努力恢復專業的神情。儘管她沒有說什麼,那一瞬間的反應仍然被邱海韻捕捉到了。
陳夢如心頭一緊,原本放鬆的手指立刻攥住被單。她看不見自己此刻的模樣,卻從護士的表情中察覺到某種可怕的變化。她下意識想抬手摸臉,護士連忙輕聲提醒她先不要碰觸傷口。
醫生仔細檢查過頭部的縫合處,又查看了臉部受傷的部位,確認傷口沒有明顯惡化後,才轉向她說:「妳頭部手術的縫合傷口恢復得很好,目前沒有看到明顯的異常。接下來,我們會評估局部植皮和整容手術的安排,盡可能改善臉部受損的組織與輪廓。」
「整容手術?」陳夢如怔怔地看著醫生,聲音忽然發顫,「醫生,為什麼我要整容?我的臉到底怎麼了?是不是……是不是變得很醜?」她問到最後幾個字時,眼眶已經泛紅,嘴唇也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她不知道自己原本長什麼模樣,更無法理解為什麼一場意外竟會讓她需要接受整容手術。對於一個連過去都無法想起的人而言,失去容貌的恐懼,更像是連最後一點可以確認自己的依據也被奪走了。
醫生沒有急著回答,而是放緩語氣,耐心地說:「妳現在最重要的是把身體養好,不必因為眼前的情況過度擔心。臉部的傷勢雖然嚴重,但醫療技術可以協助我們改善許多問題。我會根據妳的恢復情況安排後續治療,盡力讓妳恢復原來的樣貌。」
「真的嗎?」陳夢如緊盯著醫生,像是害怕漏掉他話裡任何一絲保證。
「我們會盡最大努力,但實際能恢復到什麼程度,仍要看傷口癒合和手術後的情況。」醫生謹慎地補充,沒有給出不切實際的承諾。
林風眠見她滿臉惶恐,立刻重新坐回床邊,伸手握住她冰涼的手掌。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臉上流露出安慰的神情。
「海韻,妳聽見了吧?醫生會想辦法幫妳的。現在先別胡思亂想,只要好好休養,其他的事交給醫生處理就好。」
陳夢如轉頭看向他,眼裡仍有揮之不去的恐懼。她似乎想從他的表情中找到一個確切的答案,確認自己並沒有被命運推入無法挽回的深淵。
「你……你不能騙我喔!」她緊緊抓住他的手,語氣裡帶著懇求,「你說過你是我的男朋友,你應該不會騙我,對不對?」
林風眠的目光微微一滯,隨即露出溫和的笑容。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緊,刻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堅定而真誠。
「我怎麼會騙妳呢?放心吧,我會一直陪著妳。」
陳夢如終於稍稍鬆開緊繃的肩膀,彷彿暫時相信了他的承諾。她不知道,眼前這個給她安慰的男人,心裡另有盤算;她更不知道,自己對過去的失憶,正讓她一步步陷入他精心編織的謊言之中。
林風眠看著她重新低下頭,眼神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情緒。他確實救了她,卻也打算利用她失去記憶的機會,把她塑造成自己記憶中那個早已離去的女人。至於她真正是誰、曾經經歷過什麼,對此刻的他而言,似乎都沒有讓她成為「邱海韻」來得重要。
病房裡恢復了安靜。醫生交代完後續檢查與治療事項,便帶著護士離開。林風眠重新端起那碗已經微涼的排骨粥,舀起一匙送到她嘴邊。
陳夢如順從地張開嘴,卻仍不時抬手摸向臉頰,彷彿想藉由指尖確認那個陌生而可怕的變化。林風眠繼續耐心地餵她,臉上維持著溫柔的笑容,而兩人之間,一場由謊言開始的關係,也在她毫無防備的信任中悄然加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