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咖啡廳裡的金蟬脫殼
61、上海夜裡報平安
夜已深,上海市中心的飯店客房裡燈光柔和,窗外卻依舊是一片璀璨。遠處的商業大樓亮著成排的燈光,車流沿著寬闊的道路穿梭,霓虹招牌映照著高樓的玻璃帷幕,將這座不夜城的繁華展現在眼前。
陳夢如剛從浴室走出來,身上穿著輕便的睡袍,一邊用浴巾擦拭濕漉漉的頭髮,一邊走向靠窗的書桌。經過一整天的奔波,她原本打算早點休息,然而想到今天與溫愛華見面的情況,以及後天即將執行的調包計畫,心裡便始終掛著一件事:她還沒有向遠在義大利的 Michael 報平安。
她走到書桌前,將浴巾搭在椅背上,隨即打開筆記型電腦,登入電子郵件信箱。螢幕亮起的瞬間,她看見 Michael 過去寄來的幾封信,熟悉的名字讓她不自覺地露出微笑。
這一年來,兩人各自忙著生活與工作,聯絡的方式雖然不如從前方便,卻始終沒有中斷。Michael 在義大利努力累積設計經驗,夢如則帶著畫具四處旅行寫生。她知道自己不應該因為這次來上海幫助朋友,就讓 Michael 完全不知情,尤其這趟旅程還涉及溫愛華的感情與人生選擇,她更希望先向他說明自己的行蹤,免得他因為聯絡不上她而擔心。
夢如將雙手放到鍵盤上,想了一會兒,才開始寫信。
Dear Michael,
I'm in Shanghai now. Tomas is having some trouble and needs my help.
I'm going to see Amy tomorrow to help her leave Shanghai.
Once I've taken care of this, I'll return to Taiwan.
寫完後,她停下手指,重新讀了一遍信件內容。短短幾行字,雖然無法把整件事情交代得十分詳細,卻已經清楚說明了她來上海的原因,以及接下來的安排。
她知道 Michael 看見這封信後,或許會擔心她的安全。畢竟,她這次不是單純來旅行,而是為了幫助湯懷民和溫愛華解決眼前的困境。愛華的父母堅持要她接受與江洋的婚事,江洋又時時盯著她,事情稍有差池,便可能讓原本的計畫無法進行。
夢如想了想,原本還想再補上幾句,告訴 Michael 自己會小心行事,但最後還是停下了手。她不願把事情寫得太過複雜,也不想讓遠在義大利的他因為無法親自幫忙而更加焦慮。等這件事情順利解決,再找機會向他詳細說明就好。
她按下寄送鍵,看著郵件成功送出的提示,這才鬆了一口氣。「希望你收到信以後,不要太擔心我。」她輕聲自語,彷彿 Michael 就坐在自己對面,能夠聽見她的話。
夢如闔上電腦,卻沒有立刻離開書桌。她將手肘放在桌面上,用掌心支著下巴,轉頭望向窗外。
夜色中的上海依然熱鬧,遠處的高樓燈光明亮,街道上的車流連綿不斷。她來到這座陌生城市才不久,已經感受到它的繁華與急促,也更加明白,每個人似乎都在努力追逐自己的目標,卻未必能按照自己的意願安排人生。
她想起白天見到的溫愛華。愛華表面上仍維持著幹練的職場形象,談起江洋和家裡的婚事時,卻難掩心中的疲憊。如今,愛華終於決定為自己的幸福採取行動,而她能做的,就是在朋友最需要幫助的時候,陪她走過這段艱難的路。
夢如也想起了 Michael。兩人曾經約定,等他完成學業、找到穩定的工作,再回到台灣向她求婚。這份承諾一直留在她心裡,讓她願意在等待的日子裡繼續完成自己的理想,而不是停下腳步,只為了盼望重逢的那一天。
她明白,每個人都有自己必須面對的難題。Michael 要為事業努力,愛華必須爭取選擇人生的權利,而她也有自己的旅程與責任。既然已經答應幫忙,就不能半途而廢。
夢如收回目光,拿起浴巾擦乾頭髮,隨後走到床邊,將明天需要帶的物品整理好。護照、手機、名片和隨身包包,她逐一確認妥當,才關掉房間裡多餘的燈。
窗外的城市仍然燈火通明,她的心情卻比剛回到飯店時平靜許多。
明天,她將繼續與愛華確認後續安排;而到了後天,這場精心策畫的調包行動便要正式展開。夢如知道,事情未必會按照預期發展,但只要她們保持冷靜、彼此配合,就仍有機會讓愛華離開上海,重新掌握自己的未來。
她最後望了一眼窗外的夜景,輕輕拉上窗簾。
這趟上海之行,原本只是為了幫助朋友,如今卻也讓她再次體會到,人生真正重要的選擇,往往需要勇氣,更需要有人願意在關鍵時刻伸出援手。
62、送來的粉色洋裝
午後的上海,陽光透過飯店大廳高大的玻璃窗灑進室內,映照著光潔的大理石地板。櫃檯前不時有旅客辦理入住與退房手續,服務人員帶著職業性的微笑接待客人,行李箱的輪子聲與交談聲交錯,營造出忙碌卻井然有序的氣氛。
溫美華手提一只紙袋,步入飯店大門。她今天特地抽空從家裡出來,按照姊姊溫愛華的交代,將一套粉色洋裝和配套的呢帽送到陳夢如下榻的客房。她低頭確認了一下紙袋裡的東西,確定沒有遺漏,才走向櫃檯。
「您好,請問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櫃檯服務生客氣地問道。
溫美華報上夢如的姓名與房號,簡單說明自己是受託前來送東西的朋友。服務生確認資料後,拿起電話撥打客房內線,低聲詢問了幾句。得到回覆後,她掛上電話,微笑著指向電梯的方向。「陳小姐已經知道您來了,您可以直接上樓。」
「謝謝。」美華點頭致意,隨即提著紙袋走向電梯。電梯門關上後,她看著鏡面裡的自己,心裡不由得想起姊姊昨晚對她說過的話。愛華難得如此鄭重地拜託她辦事,顯然這套衣服對接下來的安排十分重要。雖然她還不知道整個計畫的細節,卻明白姊姊正努力為自己的未來尋找出路,而她能做的,就是把眼前交代的事情妥善完成。
電梯抵達樓層後,美華沿著安靜的走廊往前走,依照先前記下的房號,終於在一扇房門前停下腳步。她將紙袋換到另一隻手上,抬手輕敲房門。
片刻後,房門打開,陳夢如出現在門口。「美華,妳來了!快請進。」夢如看見她,立刻露出親切的笑容,側身讓她進入房間。
「夢如姐姐,打擾妳了。」美華走進客房,目光快速掃過室內,隨後將紙袋小心地放在手邊。
客房裡的窗簾半開著,午後的陽光落在沙發與茶几上。夢如剛整理好隨身物品,桌上還放著筆記型電腦和幾份旅行資料。她請美華在沙發上坐下,自己也坐到對面,替她倒了一杯水。
美華沒有多作寒暄,便將紙袋拿起來,雙手遞到夢如面前。「夢如姐姐,我老姐吩咐我把這套衣服帶來給妳。她說,裡面的洋裝和呢帽都要好好保管,後天會用得到。」
夢如接過紙袋,打開袋口看了一眼。裡面整齊地放著一套粉色洋裝和一頂呢帽,正是溫愛華事先在照片中交代的款式。她用手輕輕摸了摸衣料,確認尺寸與外觀都符合先前的安排,這才放心地將袋口合上。「謝謝妳,美華,還特地跑這一趟。」
「這是我應該做的。」美華搖搖頭,隨即看著夢如,神情逐漸認真起來,「夢如姐姐,我老姐一直很希望能早點回台灣。她這段時間過得不太開心,我知道她很想念阿湯哥,也很想重新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夢如聽見她提起湯懷民,便輕輕點頭。「我知道,愛華已經跟我說過她的情況了。妳放心,我們會盡力幫她。只要她能平安回到台灣,後面的事情就可以一步一步處理,不必什麼都由她一個人承受。」
美華聽完,眼神裡流露出幾分安心,但很快又浮現一絲擔憂。她雙手放在膝上,低頭沉默了一下,才抬起頭看著夢如。「夢如姐姐,還有一件事,我想拜託妳。等我老姐回到台灣以後,請妳幫我照顧她,好不好?」她說話時,眼神裡滿是對姊姊的牽掛。雖然美華願意幫助愛華離開上海,但她也明白,姊姊一旦離開家裡,便可能得面對父母的責備、江洋的追問,以及接下來生活上的種種變化。她不能陪在姊姊身邊,心裡自然難以完全放心。
夢如看著美華認真的神情,將手輕輕放在她的手背上,溫和地回答:「我會的,妳放心。只要愛華回到台灣,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她。等她和阿湯哥的事情有了進一步的安排,我也會盡量幫忙,讓她不必再一個人面對所有壓力。」
聽到夢如如此肯定的回答,美華終於露出笑容。她原本緊繃的肩膀放鬆了些,眼神也明亮起來。
夢如看著她,忍不住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笑著稱讚:「小可愛,妳真的很貼心。有妳這麼關心姊姊,愛華一定會覺得很幸福。」
美華被她這麼一說,臉上泛起一點不好意思的笑意。「她是我老姐嘛!雖然有時候很固執,什麼事情都喜歡自己扛,但我知道她其實也很辛苦。我能幫她做的事情不多,只希望她以後可以過得開心一點。」
夢如點頭,心裡對這個年輕女孩又多了幾分好感。美華雖然年紀不大,卻能理解姊姊的處境,也願意在家人反對的情況下,默默替姊姊完成交代的事情。這份體貼與勇氣,讓夢如相信,愛華並不是孤立無援。
兩人又聊了幾句,溫美華看了一眼時間,忽然想起自己下午還有安排,便站起身來。「夢如姐姐,我得趕去練琴了,再不走就要遲到了。衣服已經送到妳手上,後天的事情就拜託妳了。」
夢如也跟著起身,將紙袋放到安全的地方,隨後陪她走向門口。「好,妳快去吧!路上小心,回去也別忘了幫我向愛華問好。」
「我會的。」美華走到門口,又轉過身來,對夢如露出一個真誠的笑容,「夢如姐姐,謝謝妳願意幫我老姐。我相信她一定可以重新開始的。」
夢如望著她,鄭重地點了點頭。「我們一起努力。」
房門打開後,夢如站在門邊,目送美華走進走廊。美華提著空了不少的手袋,回頭向她揮了揮手,才轉身沿著走廊離去。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轉角,夢如才慢慢關上房門。
回到房間後,她將紙袋拿到床邊,再次取出粉色洋裝與呢帽,仔細檢查款式和尺寸。這套衣服不只是普通的衣物,更是接下來調包計畫的重要一環。她將衣服重新摺好,放回紙袋裡,準備等到行動當天再帶去咖啡廳。
午後的陽光逐漸西斜,客房裡安靜得只剩下空調運轉的聲音。夢如望著桌上的紙袋,心裡再次確認接下來要做的事。
溫美華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任務,接下來就輪到她與愛華配合。她知道,這場計畫必須謹慎進行,任何一個細節出錯,都可能讓江洋察覺異常。但想到愛華迫切想要離開上海、重新掌握自己人生的心情,她便不願輕易退縮。
夢如走回書桌前,拿起手機,準備再確認一次隔天的安排。她提醒自己,必須保持冷靜,仔細遵守與愛華商量好的步驟,才能盡可能降低風險。
這一刻,她已不再只是陪朋友旅行的同學,而是肩負著一份承諾的人。後天的行動能否順利成功,將決定愛華何時才能離開這座城市,重新走向自己選擇的人生。
63、咖啡廳裡狸貓換太子
上午十點,上海市區的街道已經進入繁忙時段,車輛在路口接續穿行,行人步履匆匆,商店與辦公大樓陸續迎來一天的客人。位於街角的一家咖啡廳,透過明亮的玻璃窗可以看見對街的速食店,以及來往不息的街景。店內播放著輕柔的音樂,咖啡香氣瀰漫在空氣中,幾名客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談事情,也有人獨自閱讀報紙,享受片刻的清閒。
陳夢如穿著輕便洋裝,手裡提著一只紙袋,推開咖啡廳的玻璃門走了進來。她沒有急著尋找座位,而是先不動聲色地環視店內,確認環境與溫愛華事前描述的情況相符,才走向一處背對街窗的角落座位。
她將紙袋放在腳邊,把背包擱在身旁,隨後向走過來的服務生點了一杯果汁。服務生離開後,她從背包裡取出一本雜誌,翻開頁面,裝作只是趁著上午的空檔來喝飲料、打發時間。然而,雜誌上的文字並沒有真正進入她的眼裡。
夢如表面上悠閒地翻閱,心裡卻始終惦記著今天的任務。這次行動能否成功,關鍵不在於誰的演技比較好,而在於每個環節都必須按照約定進行。愛華必須趁著與客戶會面的機會進入洗手間,與她交換服裝,然後利用對方尚未察覺的時間離開咖啡廳,趕往機場。至於夢如,就得留在原來的座位,讓監視愛華的人以為她仍然在咖啡廳裡。
她暗自提醒自己保持冷靜,翻過一頁雜誌,端起服務生送來的果汁喝了一口。
接近十點時,咖啡廳的玻璃門再次打開。一名穿著體面西裝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手上提著一只小公事包。他先看了看店內的座位,接著選了一張不遠不近的桌子坐下,將公事包放在旁邊的空椅上,低頭查看手錶,顯然正在等人。
沒過多久,一名穿著粉色洋裝的女子出現在門口。夢如不必仔細辨認,便知道那是溫愛華。愛華今天把頭髮整理得十分俐落,手裡提著手提包,另一隻手則拿著公事包,臉上帶著職場女性慣有的微笑。她走向中年男子,客氣地與對方打招呼,隨後在桌旁坐下。「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愛華微笑著說。
中年男子將公事包放到桌邊,禮貌地擺了擺手。「不會,我也才剛到。溫小姐,關於上次談的那份合作方案,我回去後又仔細看了一遍,有幾個地方想再向妳確認。」
「沒問題,我已經把相關資料帶來了。」愛華打開公事包,取出整理好的文件,「我們可以先從修改過的部分談起。」
服務生走過來詢問兩人的飲料,男子點了一杯咖啡,愛華則要了一杯果汁。等飲料送上桌後,兩人便開始翻閱文件,逐項討論合約內容與合作細節。中年男子偶爾指著某一行文字提出問題,愛華則耐心解釋,必要時還拿起筆在紙上標註,整個過程顯得自然流暢,與一般商務會談沒有兩樣。
夢如仍低頭看著雜誌,偶爾翻動書頁,卻悄悄留意著愛華的動作。她知道,江洋不會只靠自己的判斷監視愛華,身邊肯定有人替他留意她的行蹤。果然,當夢如稍稍抬起頭時,發現對街的速食店裡坐著一名穿著套裝、留著香菇頭的年輕女子。
那女子面前放著飲料,卻幾乎沒有動過。她的目光不時越過玻璃窗,緊盯著咖啡廳裡的溫愛華與中年客戶,似乎正把兩人的一舉一動看在眼裡。
夢如心裡一沉。「那個女人應該就是負責盯梢的。」她暗自想著,握著雜誌的手指微微收緊,「愛華真可憐,連正常跟客戶見面,都得有人在旁邊監視。」
她沒有繼續盯著對街看,免得引起注意,只趁著拿起果汁的時候,利用小化妝鏡不動聲色地觀察對方。確認那名女子依然將注意力放在愛華身上後,她便重新低頭看雜誌,耐心等待約定的時機。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咖啡廳裡的人來了又走,服務生忙著替客人添水、收拾桌面。愛華與中年男子的會談也逐漸接近尾聲。兩人將文件整理好,分別放回公事包,接著起身握手道別。
「今天麻煩妳了,溫小姐。」中年男子笑著說,「等我回去整理好資料,再跟妳聯絡。」
「好的,謝謝您今天特地過來。」愛華保持著得體的笑容,「後續如果還有需要補充的資料,隨時可以通知我。」
男子提起公事包,轉身走向咖啡廳大門。愛華則拿起手提包,朝洗手間的方向走去。
經過夢如的座位時,她沒有停留,也沒有刻意轉頭,只在短暫的交會間,向夢如使了一個約定好的眼神。
夢如從那一瞬間便知道,行動開始了。她又等了片刻,才將雜誌合上,拿起放在腳邊的紙袋,若無其事地朝洗手間走去。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臉上沒有任何異樣,彷彿只是喝完飲料後,打算整理一下儀容。
推開洗手間的門時,愛華已經在裡面等她。愛華站在洗手台前,正用面紙擦去臉上的妝容。她抬頭看見夢如走進來,立刻放下手中的面紙,神情既緊張又期待。「夢如,妳來了。」她壓低聲音說,隨即把視線投向紙袋,「接下來就交給妳了。」
夢如將紙袋放在洗手台旁,伸手握住愛華的手臂,認真地看著她。「妳放心,這邊有我。妳換好衣服後,就照我們約定的路線離開,直接趕往機場。登機前記得打電話給阿湯哥,他會去桃園機場接妳。」
愛華點頭,眼眶微微發紅。她明白,眼前這位好友不只是替她保守秘密,更親自來到上海,陪她完成這場關係到自己未來的行動。她心裡充滿感激,卻知道此刻不是道謝的時候,只能緊緊握了握夢如的手。「我會的。等我回到台灣,我們再好好聊。夢如,真的謝謝妳。」
夢如露出鼓勵的笑容。「別擔心,先平安回去再說。台灣見。」
兩人迅速進入各自的小隔間,依照事先商量好的方式更換服裝。愛華換上夢如原本穿的輕便洋裝,將自己的衣物收拾好;夢如則穿上那套粉色洋裝,再戴上配套的呢帽,整理好衣領與袖口,確認外觀與愛華平日的打扮相近。
當兩人再次走出隔間時,彼此望著對方的裝扮,都有一瞬間的恍惚。單看服裝與整體輪廓,兩人確實有了足以造成混淆的相似之處。
愛華戴上墨鏡,將手提包拿好,臨走前又回頭看了夢如一眼。她的神情既有不捨,也有終於看見出口的期待。「夢如,我走了。」
「去吧,祝妳一路順利。」
愛華點點頭,轉身推開洗手間的門,朝咖啡廳的側門方向走去。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刻意加快腳步,而是維持著平常的姿態,逐漸消失在夢如的視線之外。
夢如則在隔間裡再次確認服裝與物品都已整理妥當,才拿起紙袋,走出洗手間。
她沒有立刻回到座位,而是先在走廊上稍微停了一下,調整呼吸,讓自己的神情恢復平靜。她提醒自己,接下來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表現得過於緊張。即使有人盯著,也必須像平常一樣點餐、吃飯,不要因為任何突發狀況而露出破綻。
回到原先的角落座位後,她將紙袋收在腳邊,重新坐下,繼續背對著街窗。她把雜誌放到桌上,拿起飲料喝了一口,隨後向走過來的服務生招手。
「小姐,請問還需要什麼嗎?」服務生微笑著問。
夢如抬起頭,神情自然地回答:「麻煩給我一份套餐,謝謝。」
「好的,請稍等。」
服務生離開後,夢如重新拿起雜誌,彷彿先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她的心跳仍然比平時快了一些,但她努力將注意力放回眼前的文字,讓自己的動作維持自然。
此刻,愛華已經離開咖啡廳,正朝著機場的方向前進;而夢如則留在原來的座位,穿著粉色洋裝,等待接下來可能發生的變化。
咖啡廳裡的音樂仍然輕柔流淌,客人們各自忙著自己的事情,對這場悄悄完成的調包毫無察覺。對街那名監視愛華的女子,依舊隔著玻璃窗觀察咖啡廳內的動靜。她並不知道,自己一直盯著的身影,已經悄然換了人。
64、咖啡廳裡的真假愛華
上午的咖啡廳逐漸進入午餐時段,靠窗的座位幾乎坐滿了客人,服務生端著餐盤穿梭在桌椅之間,咖啡香氣混合著剛出爐的麵包香,瀰漫在整個空間裡。牆上的時鐘指向十二點五十分,距離溫愛華預定離開咖啡廳的時間,已經過了一段時間。
陳夢如穿著粉色洋裝,戴著呢帽,獨自坐在角落的座位上。她的面前擺著一份套餐,手邊放著果汁,吃了幾口便停下來,繼續翻閱桌上的雜誌。從外表看,她只是個正在用餐的普通女子,神情平靜,動作從容,沒有絲毫異常。
然而,她的心裡並不如表面那般輕鬆。
溫愛華應該已經順利離開咖啡廳,正趕往機場。接下來,她只需要繼續扮演愛華,應付預計下午一點才會出現的江洋,讓對方相信自己認錯了人,便能按照計畫脫身。
夢如抬眼看了看牆上的時鐘,隨即又把目光移回雜誌。她提醒自己不必過早緊張,畢竟真正的考驗還沒開始,只要不露出破綻,就有機會順利完成任務。
十二點五十八分,咖啡廳的玻璃門被推開,一名穿著挺拔西裝的年輕男子走了進來。他的皮鞋擦得光亮,領帶打得一絲不苟,神情帶著幾分自信與慣常的強勢。他一進門便迅速掃視店內,目光最後落在穿著粉色洋裝、坐在角落的女子身上。
那正是他認定的溫愛華。
江洋快步走了過去,站到夢如身旁,語氣自然地說:「愛華,我來接妳了。」
夢如聽見他的聲音,卻沒有立刻抬頭,只是繼續翻著手上的雜誌,彷彿根本沒聽見有人叫她。她心裡清楚,這時候越是急著否認,反而越容易讓對方起疑,因此她刻意保持原來的姿勢,讓自己看起來像是沒有注意到身旁有人。
江洋等了片刻,見她始終毫無反應,不由得皺起眉頭。他伸手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再次開口。「愛華,妳沒聽見我叫妳嗎?」
夢如這才緩緩轉過身,抬頭看著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先生,有事嗎?」
江洋的表情瞬間僵住。眼前女子的穿著、髮型與他記憶中的溫愛華相似,但她看著他的眼神卻十分陌生,沒有熟悉的反感,也沒有平日面對他時的戒備,彷彿兩人從未見過面。他不禁愣了一下,隨即略顯尷尬地道歉:「對不起,我認錯人了。」說完,他轉身朝櫃檯方向走去,心裡卻隱約覺得不對勁。剛才那一眼,無論從身形還是衣著來看,都與溫愛華十分相似,尤其那套粉色洋裝,更是他最近經常看見她穿著的衣服。他越想越覺得可疑,走了幾步後忽然停下腳步,回頭再次看向夢如,隨即折返她的座位。「等一下,我想起來了!」江洋站在桌旁,仔細打量著她,「小姐,妳前天到過我們公司,找過愛華,對不對?」
夢如心裡一緊,表面上卻依然不動聲色。她放下雜誌,抬頭望著江洋,故意露出不解的表情。「愛華?誰是愛華?」
江洋原本還帶著幾分試探,聽見她如此回答,臉色頓時沉了下來。「愛華是我的女朋友,我們兩家已經談妥,準備安排訂婚。妳前天明明去過我們公司,怎麼可能不認識她?」
夢如微微皺眉,像是被他的質問弄得十分不耐煩。「那又跟我有什麼關係?我不認識你,也不認識什麼愛華。你是不是找錯人了?」
江洋聽完,越發覺得她在故意戲弄自己。他平日習慣了別人對他客客氣氣,也習慣用自己的身分與氣勢讓對方配合,眼前這個女子卻不但不承認,還一副不願多談的模樣,讓他漸漸失去耐性。
他俯下身,語氣明顯加重:「我沒有時間跟妳開玩笑。愛華到底去哪裡了?她今天明明約了客戶,怎麼會突然不見?妳既然來過我們公司,就不可能對她的事情一無所知。」
夢如看著他咄咄逼人的神情,心裡雖然緊張,卻也更加確定,愛華這段日子確實承受了不小的壓力。江洋似乎早已習慣追問她的行蹤,甚至把她與誰見面、何時離開,都當成自己理所當然應該掌握的事。
她故意提高音量,讓鄰近幾桌的客人都能聽見。「我都說了不認識你,你還想怎樣?你突然跑來問我一堆莫名其妙的問題,難道我連吃頓飯都不行嗎?」她的聲音引起周圍客人的注意,幾個原本低頭用餐的人紛紛抬起頭來,望向兩人所在的位置。江洋察覺有人開始注視自己,卻不肯就此罷休,仍然站在夢如的桌旁,想從她的反應中找出破綻。
夢如見時機成熟,索性放下餐具,站起身來,轉頭朝不遠處的服務生招手。「麻煩你,請經理過來一下!」
服務生看見她一臉不悅,又望了望站在旁邊的江洋,立刻意識到發生了爭執,隨即轉身去找經理。
江洋眉頭緊皺,壓低聲音說:「妳何必鬧成這樣?我只想知道愛華去哪裡了。妳只要老實告訴我,我不會為難妳。」
夢如冷冷地看著他,沒有順著他的話往下說。「先生,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不認識你,也不知道你說的愛華是誰。請你不要再打擾我用餐。」
很快,一名穿著西裝的經理快步走了過來。他先看了看夢如,又轉向江洋,神情帶著幾分為難。夢如立刻抓住機會,伸手指向江洋,語氣堅定地說:「經理,這位先生一直說我認識他的女朋友,還不停追問我她去了哪裡。我根本不認識他,他這樣一直糾纏,已經嚴重打擾我用餐了。」
經理聽完,臉色逐漸凝重。他認得江洋,知道對方是常來這附近活動的客人,也明白他的身分不一般,但眼下餐廳裡還有許多客人,若放任爭執繼續下去,勢必影響其他人的用餐。
江洋見經理到場,立刻急著解釋:「不是這樣的!我前天在公司見過她,她確實去找過愛華。她穿的衣服跟我女朋友一樣,我不可能認錯人!」
經理看了夢如一眼,又轉向江洋,語氣客氣卻帶著明確的勸阻。「江總,我知道您平常也來我們這裡,但您現在這樣,確實讓我很為難。這位小姐既然表示不認識您,您也應該尊重她的說法。若真的有什麼誤會,不妨另外想辦法確認,不要在餐廳裡繼續爭執。」
江洋聽見經理如此表態,神情更加不悅。他認定眼前的女子就是前天到公司找過溫愛華的人,怎麼可能突然變成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可是對方的神態又過於自然,完全不像心虛或刻意掩飾。他再次看向夢如,試圖從她臉上找出熟悉的表情。「妳真的不認識我?妳前天明明到過公司,為什麼今天卻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夢如不再與他爭辯,只將自己的背包拿起來,冷冷地說:「我不認識你,請你讓開。」她刻意用英文補了一句:「Let me go.」
經理見她已經準備離開,立即側身讓出通道,並向她示意可以先走。「小姐,妳先離開吧,這裡交給我們處理。」
夢如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隨身物品,朝咖啡廳出口走去。江洋見她竟然真的要走,立刻上前一步,急聲喊道:「妳不能走!我一定要把事情問清楚!」他伸手想攔住她,經理卻立刻張開雙臂擋在兩人之間,避免他進一步靠近夢如。「江總,請您冷靜一點!」經理皺起眉頭,語氣也比剛才嚴肅,「您這樣攔著人家,事情只會越鬧越難看。這麼多客人都在看,您還是先讓小姐離開吧。」
江洋被擋住去路,臉上浮現惱怒與焦急交雜的神情。他想繞過經理,卻又顧忌周圍客人的目光,只能眼睜睜看著夢如推開咖啡廳的玻璃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踏出店門後,夢如不敢停留,立刻走到路邊伸手攔車。一輛計程車剛好經過,她迅速走上前,向司機示意停車,隨後拉開車門坐進後座。「小姐,要去哪裡?」司機轉頭問道。
夢如迅速報上事先準備好的目的地,接著關上車門。車子很快匯入路上的車流,朝前方駛去。她稍稍轉過頭,透過後車窗看向咖啡廳門口,只見江洋追出來幾步,卻被來往的行人和車輛阻隔,最後只能停在路邊,滿臉不甘地望著遠去的計程車。
兩人的視線隔著車窗與一段距離短暫交會。夢如看見江洋仍站在原地,臉色陰沉,似乎依然無法理解為何眼前的「溫愛華」會突然變成一個不認識他的陌生女子。
她終於鬆了一口氣,緩緩轉回身,靠向椅背。計程車駛離咖啡廳,上海街道兩旁的建築與招牌不斷向後退去。夢如低頭看了一眼手機,確認沒有新訊息後,心裡才稍稍安定下來。
愛華應該已經順利登上前往台灣的班機,而她也總算成功應付了江洋的盤問,沒有讓對方當場識破調包計畫。不過,她並沒有因此完全放下心來。江洋最後那副不肯罷休的神情,讓她明白,對方恐怕不會輕易接受這個結果。接下來,他很可能會繼續追查愛華的下落。
夢如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在心裡默默祈禱:希望愛華一路平安,也希望這場冒險能真正帶她回到台灣,重新選擇自己想要的人生。
65、逃離上海
午後的上海虹橋機場人潮熙攘,出境大廳裡不時響起航班廣播,旅客推著行李車往返於售票櫃檯與報到櫃檯之間,準備搭機前往不同的目的地。明亮的玻璃帷幕映照著室外的陽光,地面上拖曳的行李箱不斷發出滾輪聲,整個大廳充滿匆忙而緊湊的氣氛。
一輛計程車在機場入口處停下,溫愛華付清車資,迅速推開車門走了下來。她一手提著手提包,一手拿著手機,抬頭看了一眼眼前的出境大廳,心裡終於有種踏實的感覺。
這幾個月以來,她幾乎每天都活在家人的安排與江洋的監視之下。無論是上下班、外出用餐,還是與朋友見面,都得顧慮別人的眼光,更不敢輕易表露自己真正的心意。父母執意安排她與江洋的婚事,彷彿只要兩家世交同意,這段婚姻便理所當然地應該成立,至於她究竟愛不愛江洋,反倒成了無關緊要的事。
如今,她終於離開了那個讓自己喘不過氣的環境。雖然還沒有真正登上飛機,卻已經不必再擔心江洋隨時出現在身旁,也不用時刻提防別人追問自己的行蹤。
愛華深吸一口氣,隨即拿起手機,撥通了湯懷民的電話。電話響了幾聲便接通,另一端傳來湯懷民熟悉而急切的聲音。
「喂?哪位?」
「阿湯,是我,愛華!」
聽見她的聲音,湯懷民顯然又驚又喜,立刻追問:「愛華!妳現在在哪裡?事情順利嗎?」
愛華站在機場入口旁,望著來來往往的旅客,嘴角終於浮現一抹輕鬆的笑容。「我已經到虹橋機場了,三點的飛機、五點抵達桃園機場。你記得來接我,好不好?」
電話那頭傳來湯懷民難掩激動的聲音:「真的嗎?妳已經到機場了?太好了!妳放心,我會提前去機場接妳。妳自己要小心,先把登機手續辦好,到了桃園機場再打電話給我。」
「我知道,你不用擔心。」愛華輕聲回答,眼眶卻不由得微微發熱。她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太久。想到幾個小時後,就能真正回到台灣,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湯懷民,心裡便湧起一股難以形容的喜悅。過去那些被迫壓抑的委屈、無法自由決定人生的苦悶,此刻似乎都隨著這通電話逐漸遠去。「阿湯,我終於可以回來了。」她說得很輕,語氣裡卻藏不住激動。
「我知道,愛華。我等妳回來。」
聽見這句話,愛華終於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與湯懷民約定到了機場再聯絡,隨後結束通話,將手機小心地收進手提包裡。她抬頭望向出境大廳,陽光透過玻璃窗灑落在明亮的地板上,旅客們依照指示牌往各自的目的地前進。愛華握緊手提包,挺直身子,朝報到櫃檯的方向走去。
此刻的她,心情彷彿一隻終於逃出鐵籠的鳥兒,終於能夠自由地展開翅膀,飛向自己選擇的方向。她知道,回到台灣並不代表所有問題都已經解決。父母可能會震怒,江洋也未必肯善罷甘休,往後還有許多事情需要面對。但至少現在,她已經踏出了最重要的一步,不再任由別人替她決定人生。
愛華沿著指示牌走進出境大廳,準備辦理登機手續。她的步伐越來越輕快,臉上的笑容也逐漸舒展開來。遠方的台灣,有她深愛的人,也有她渴望重新開始的生活。這一次,她不再只是等待別人放手,而是親自為自己的幸福作出了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