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不打不相識
午後的醫院走廊,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病房門口不時有護士推著藥車經過,遠處傳來病患家屬低聲交談的聲音。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玻璃窗斜斜照進來,在潔白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影。
劉鼎天躺在病床上,腦袋纏著一圈白色紗布,臉上的瘀青比昨天更加明顯。
鼻梁腫得像一顆小山丘,嘴角還貼著紗布。即使昏睡著,他那張臉依然讓人看了忍不住想笑。
病房門忽然被推開。
「大個兒!」劉鼎天的床邊一下子擠進好幾個人。
寶姐拎著一袋水果走在最前面,後面跟著林婉華、張寧靜、孫晴、趙光華和尤幹等一夥公社房客。
寶姐一看到病床上的劉鼎天,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我的天啊!」她把水果袋放到桌上:「你們這哪裡是去賺錢?根本是去拿命換錢嘛!」
朱爾東坐在床邊,滿臉疲憊:「寶姐,你就別念了。」
「我不念你念誰?」寶姐雙手叉腰:「人都打成腦震盪了,你們還說是做生意?」
林婉華看著劉鼎天,忍不住搖頭:「大個兒平常看起來皮粗肉厚,沒想到這次真的吃大虧了。」
孫晴走到病床旁,小心地看了看他的臉:「他還沒醒嗎?」
「醫生說還要觀察。」朱爾東嘆了一口氣:「剛才護士來看過,說生命徵象都穩定。」
寶姐在床邊坐下,望著昏睡中的劉鼎天,語氣忽然柔了下來。
「穩定就好。」她伸手替劉鼎天把被角往上拉了拉:「這傻小子,平常就愛逞英雄。」
林婉華低聲說:「如果他醒來,知道大家都來看他,應該會很高興。」
「高興?」寶姐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我看他第一件事,就是問爾東今天有沒有接到生意。」
眾人忍不住笑了起來。病房裡原本凝重的氣氛,總算稍微鬆弛了一些。
笑過之後,寶姐轉頭看向朱爾東。
「爾東。」
「嗯?」
「你們那個什麼『消氣公司』,真的不能再做下去了。」
朱爾東沉默了一會兒。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劉鼎天。
「我知道。」
「知道就好。」寶姐語氣堅定。「你們賺的不是什麼服務費,是皮肉錢。今天只是腦震盪,萬一哪一天真的打出人命,你們後悔都來不及。」
朱爾東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褲子:「寶姐,我也想過。」
「那就收掉。」
「可是……」
他抬起頭:「這公司好不容易才有點名氣。」
寶姐立刻打斷他:「名氣重要,還是人命重要?」
朱爾東被問得啞口無言。過了幾秒,他才苦笑。
「等大個兒醒來吧。我要跟他好好談一次。」
寶姐點點頭:「好。你們兩個一起決定。」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如果真的不想收掉,那就想辦法轉型。」
朱爾東眼睛一亮:「轉型?」
「對。」寶姐看著他。
「你們不是很會替人消氣嗎?那就不要再讓人打你們。想辦法用嘴巴、用遊戲、用心理疏導,或者其他方式替人消氣。」
尤幹在一旁點頭:「寶姐這個想法可以研究。」
林婉華也笑道:「至少不用每天帶著鼻青臉腫回來。」
「對!」張寧靜看著朱爾東:「不然我們公社每隔幾天就要集體來醫院報到。」
眾人又笑了起來。
就在這時——「鈴——鈴——」一陣手機鈴聲突然響起。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聲音來自病床旁的小桌。
朱爾東低頭一看:「是大個兒的手機。」
「誰打來的?」寶姐問。
朱爾東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王強。」
病房裡突然安靜下來。
林婉華皺眉:「就是昨天那個拳擊國手?」
「嗯。」朱爾東接起電話:「喂?」
電話另一頭傳來一個低沉而有些不安的男人聲音。
「請問……是劉先生的朋友嗎?」
「我是朱爾東。」
「你好,我是王強。」王強沉默了兩秒:「劉先生……他的情況怎麼樣?」
朱爾東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劉鼎天。原本還帶著幾分調侃的表情,瞬間沉了下來。
「住院了。」
電話那頭明顯一怔:「很嚴重?」
朱爾東深吸一口氣:「腦震盪。」
「什麼?」王強的聲音頓時提高:「腦震盪?」
「醫生說要住院觀察。」
電話另一端陷入一陣沉默。過了一會兒,王強才低聲說:「都怪我。」
朱爾東沒有說話。
「昨天我實在太生氣了。」王強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歉意。
「我本來只是想找個人陪我打一場,發洩一下,沒想到下手沒控制住……」
朱爾東苦笑:「你是拳擊國手,大個兒可是連拳擊手套都沒戴過幾次。」
「我知道。」王強的語氣更加愧疚:「我真的沒想到會把他打成這樣。」
病房裡,寶姐朝朱爾東使了個眼色。朱爾東點點頭:「王先生,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就先別說這些。」
「不。」王強很堅定:「這件事情我有責任。」
他停了一下:「劉先生現在在哪一家醫院?」
朱爾東報出醫院名稱。
王強立即說:「我現在就過去。」
朱爾東一愣:「現在?」
「對。」王強說。
「我要親自去看看他。」
朱爾東沉默片刻。「好。」掛掉電話後,他把手機放回桌上。
寶姐立刻問:「他說什麼?」
朱爾東笑了笑:「王強說他要過來看大個兒。」
林婉華挑起眉毛:「那個把大個兒打成腦震盪的人?」
「就是他。」
張寧靜忍不住問:「他不怕大個兒醒來找他算帳?」
林婉華笑道:「我看大個兒應該不會。」
「為什麼?」「因為他現在如果看到王強,第一句話應該是——」
林宛華故意學著劉鼎天平常的口氣:「『王先生,下次要消氣記得還找我,我給你打八折。』」
「哈哈哈哈!」整間病房頓時笑成一團。
寶姐卻笑著搖頭:「這個傻大個兒。」她望著病床上沉睡的劉鼎天,眼神裡滿是心疼:「什麼時候才能知道,有些錢……真的不能拿命去換啊。」
窗外夕陽漸漸西沉。金色的光線落在病床上,也照在劉鼎天那張鼻青臉腫的臉上。沒有人知道,這場意外究竟會讓「消氣公司」走向結束,還是走向另一條完全不同的道路。
而那個即將從病房門外走進來的王強,也將成為這群「單身公社」房客生命裡,一個意想不到的朋友。
32、三人合夥開辦體育器材
午後的陽光斜斜照進病房,透過百葉窗,在潔白的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錯的光影。
劉鼎天躺在病床上,額頭纏著紗布,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鼻梁上還貼著一小塊紗布。經過一夜觀察,他的腦震盪症狀已經稍微緩解,只是整張臉仍然腫得像發麵饅頭。
朱爾東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杯溫開水,臉色凝重:「大個兒,我覺得這次以後,這活兒咱們真的不能再幹下去了。」
劉鼎天斜著眼看他:「為什麼不能幹?昨天那一單不是賺了三倍價錢嗎?」
「賺錢重要,還是命重要?」朱爾東把水杯重重放在床頭櫃上:「你看看你現在這張臉!醫生說你是腦震盪,不是感冒!」
劉鼎天摸了摸腫脹的臉頰,疼得倒吸一口冷氣。「嘶——」他咧嘴苦笑。
「好啦,我承認這次是有點超過。」
「什麼叫有點超過?」朱爾東氣得站起身。
「你差點被人打進加護病房!」
「可是人家王先生也不是故意要打死我。」
「他是拳擊國手!」朱爾東瞪著他。
「你一個從來沒摸過拳擊手套的人,跟他上擂台?你是不是腦袋被打壞了,才會答應這種事情?」
「三倍價錢耶!」劉鼎天理直氣壯地伸出三根手指。
「三倍!」朱爾東被他氣得哭笑不得。
「都住院了,你還惦記那三倍?」
「那是我用疼痛換來的。」
「所以我才說,這種錢不能再賺了!」
兩人正爭得不可開交,病房門忽然被推開。
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只精緻的水果禮盒。男人穿著簡單的運動外套,神情有些尷尬。
來人正是王強。
「呃……不好意思。」
兩人同時轉過頭,病房裡頓時安靜下來。
劉鼎天眨了眨那隻還能睜開的眼睛:「你……你怎麼來了?」
王強沒有回答,先把水果禮盒放到床頭櫃上。
「我是來道歉的。」他走到病床前,低下頭,神情認真。
「劉先生,真的對不起。」
劉鼎天愣了一下。
王強繼續說:「那天我太生氣了,出手沒有控制好力道。我原本只是想發洩一下,沒想到把你打成這樣。」他看著劉鼎天臉上的傷,滿臉歉意。
「醫生告訴我你是腦震盪,我心裡一直過意不去。所以今天特別過來看看你。」
劉鼎天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揮了揮手:「沒事啦,王先生。做生意嘛,拿錢辦事。」
「不。」
王強搖搖頭:「這已經不是一般的工作了。」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劉鼎天。
「你知道嗎?我以前打拳的時候,最欣賞一種人。」
「哪種人?」
「挨得住打,又不輕易倒下的人。」
劉鼎天咧嘴一笑:「那我算不算?」
王強忍不住笑了:「你何止算。」他拍了拍劉鼎天的肩膀:「你昨天挨了那麼多拳,明明已經站不穩了,還硬撐著不倒。我打到最後,反而是我自己先不忍心了。」
朱爾東在旁邊冷哼一聲:「他不是不倒,是被打傻了。」
「喂!」劉鼎天瞪他:「有你這樣當兄弟的嗎?」
王強哈哈大笑,病房裡原本緊繃的氣氛一下子鬆了下來。
笑過之後,王強拉了一張椅子坐下:「其實,我今天來,不只是道歉。」
朱爾東和劉鼎天對望一眼。
「還有一件事,我想跟你們談。」
「什麼事?」
王強身體微微前傾:「你們那個什麼……消氣公司。」
朱爾東皺眉:「怎麼了?」
「我覺得這個生意不能再這樣做下去。」
劉鼎天一聽,立刻點頭:「這一次我兄弟說得對。」
「但是,」王強話鋒一轉,「我覺得你們可以換個方式。」
朱爾東疑惑地看著他:「什麼意思?」
王強沉默片刻,眼神突然亮了起來。
「做體育器材。」
「體育器材?」兩人異口同聲。
「對。」王強站起身,在病房裡來回走了兩步。
「我以前是拳擊國手,退役以後,也一直在接觸各種運動器材。我發現現在很多人有運動需求,卻不知道去哪裡買適合自己的器材。」
他轉過身,看著兩人:「跑步機、健身器材、拳擊用品、登山用品,甚至居家運動設備……這個市場其實很大。」
朱爾東慢慢坐直了身子:「你是說……」
「我們三個一起做。」王強伸出三根手指。
「我負責體育這一塊的專業與人脈,你們兩個負責公司經營和客戶服務。」
劉鼎天愣住了:「合夥?」
「對。」王強點頭:「不再讓你們拿身體去換錢。」
病床上的劉鼎天沉默了。他低頭看看自己纏滿紗布的手臂,又看看眼前這個曾經把自己打得鼻青臉腫的拳擊國手。忽然,他忍不住笑了:「想不到我挨了一頓打,還挨出一個合夥人。」
朱爾東也笑了:「而且還是把你打進醫院的合夥人。」
「你們兩個別再笑了。」劉鼎天摸摸自己的腦袋:「我現在一笑,腦袋都痛。」
三個男人頓時笑成一團。笑聲過後,朱爾東看著劉鼎天,語氣慢了下來。
「大個兒,你怎麼想?」
劉鼎天沒有立刻回答。窗外,一陣風吹過,樹影在病房牆上輕輕搖晃。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說:「我同意。」
朱爾東一怔:「真的?」
「真的。」劉鼎天靠回枕頭上。
「我本來就想收掉那個什麼消氣公司。錢是賺到了,可是每次看到你幫我擦藥,我心裡也不是滋味。」他看了一眼朱爾東,又看向王強:「如果能靠自己的力氣,做一門不用挨打的生意,我當然幹。」
王強伸出手:「那就這麼說定了。」
劉鼎天也伸出手。兩隻厚實的大手緊緊握在一起。
朱爾東看著兩人,臉上終於露出久違的笑容。
「好。」他也伸出手,三隻手在半空中疊在一起。
「從今天開始,消氣公司——正式結束。」劉鼎天大聲補了一句:「體育休閒器材公司——正式成立!」
病房外,一名護士剛好經過,聽見裡面的喊聲,忍不住探頭進來。
「先生,這裡是醫院,請小聲一點。」
三個男人同時愣住。下一秒,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而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那只王強帶來的水果禮盒上。
這場原本因為一頓拳頭而結下的孽緣,竟然意外成了三個男人共同創業的起點。
33、邱晨的契機
凌晨兩點多,城市的道路已經安靜下來。
一輛黑色轎車卻像失控的野獸,在濕漉漉的馬路上左右搖晃。車內瀰漫著濃烈的酒氣,副駕駛座上散落著幾只空酒瓶。
周定握著方向盤,眼神迷濛:「喝……喝幾杯而已……算什麼?」
他自言自語,腳下卻又重重踩了一下油門。下一秒,前方路口突然亮起紅燈。
周定猛踩煞車。
「吱——!」輪胎在濕滑的柏油路面上拖出刺耳的聲響,車身卻已經失去控制,猛地衝向路旁。
「砰——!」
巨大的撞擊聲劃破夜空。車頭狠狠撞上護欄,安全氣囊瞬間爆開。
周定整個人撞在方向盤上,當場昏厥過去。救護車的警笛聲很快從遠處傳來。
沒有人想到,這場深夜的車禍,竟然會改變另一個人的命運。
第二天下午,製片廠的會議室裡,氣氛異常凝重。
長桌周圍坐著製片人王剛、導演裴領先、武術指導邢正、特技師李明理,以及燈光師湯尼等劇組主要工作人員。
桌上放著一份剛剛送來的醫院通知。王剛揉了揉眉心。
「周定的情況怎麼樣?」
「還在醫院。」湯尼回答:「醫生說傷勢不輕,至少一段時間沒辦法工作。」
王剛沉默片刻:「我們的新片下個星期就要開拍,現在突然少了一個副導,怎麼辦?」
會議室裡一片沉默。副導演不是臨時找個人就能頂上的位置。
不但要熟悉劇本,還要能協調各部門、安排現場工作,更重要的是,遇到突發狀況時必須敢於做決定。
裴領先皺著眉頭:「外面找人,時間恐怕來不及。」
「那就從自己人裡面挑。」邢正提議。
王剛環視眾人:「誰有合適的人選?」
沒有人說話。邢正忽然抬起頭:「有一個人選。」
眾人看向他。
「邱辰。」
會議室裡頓時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
湯尼眼睛一亮:「我也覺得可以。」
李明理立刻接話:「我也推薦他。」
裴領先卻微微皺眉:「邱辰?他不是一直在做雜役嗎?」
邢正冷冷一笑:「雜役怎麼了?」他往椅背上一靠。
「你們別忘了,他是加州影劇學院畢業的,學的是電影製作。他這段時間在現場雖然做的是最底層的工作,可是所有部門他都跟過。」
李明理點頭:「而且這小子肯吃苦。布景、燈光、武術、攝影,他沒有一樣沒碰過。」
邢正補上一句:「最重要的是,他知道現場怎麼運作。」
湯尼也說:「我跟他一起工作過。他腦筋快,反應也快。之前那幾次意外,如果不是他自己處理得當,後果恐怕更嚴重。」
王剛沉吟片刻:「裴導,你怎麼看?」
裴領先沒有立即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過了好一會兒,才放下茶杯。
「如果大家都認為他可以,那就試試看。」
王剛點了點頭:「好。」
他拿起桌上的筆,在文件上重重一畫:「就這麼決定。邱辰,暫代副導演。」
另一邊,醫院病房裡。
邱辰剛吃完午餐,正靠在床頭看著一本電影理論書。雖然胸口還隱隱作痛,但他的精神已經比前幾天好得多。
病房門突然被推開。「邱辰!」湯尼滿臉笑容地走了進來。
邱辰抬頭:「湯尼?你怎麼來了?」
「接你出院。」
「這麼快?」
「不是我說快,是醫生說你可以回家休養了。」湯尼把手裡的衣服扔到床上:
「趕快換衣服。」
邱辰笑了笑:「這麼急?」
湯尼故意賣關子:「因為有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什麼好消息?」
「你猜。」
邱辰看了他一眼:「我猜你又來拿我開玩笑。」
「這次不是。」湯尼湊近他,壓低聲音。「劇組開會決議讓你接手副導演。」
邱辰愣住:「什麼?」
「副導演。」湯尼一字一句地說。
「正式的。」
邱辰一時說不出話。他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病人服,又抬頭看湯尼。
「我?」
「對,就是你。」湯尼拍了拍他的肩膀。
「邢師傅和李師傅兩個人一起推薦你,王製片親自拍板。」
邱辰沉默了幾秒。腦海裡忽然閃過這段時間的一幕幕——被人呼來喝去。
搬器材。
當替身。
挨罵。
受傷。
甚至差點摔死。
那些曾經讓他覺得屈辱的日子,此刻忽然變成了一段最珍貴的磨練。
他深吸一口氣:「我不會讓他們失望。」
湯尼笑了:「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下午,湯尼開車載著邱辰回到製片廠。邱辰一下車,立刻換上工作服,拿起劇本走進辦公室。新的古裝喜劇即將開拍。桌上堆滿了劇本、分鏡表、人物設定與拍攝計畫。邱辰坐下來,一頁一頁地翻讀劇本。
起初,他的表情還算平靜。看到第三十幾頁時,他眉頭皺了起來。再往下看,眉頭皺得更深。看到最後一頁,他終於把劇本闔上。
「怎麼了?」湯尼問。
邱辰苦笑:「你們準備拍這劇本?」
「劇本有問題?」
「不是有問題。」
邱辰把劇本攤開:「是找不出賣點。」
湯尼愣住:「沒賣點?」
「古裝喜劇最重要的是什麼?」
「笑點?」
「對。」邱辰指著其中一段。
「這裡,人物摔倒。」又翻到下一頁。
「這裡,誤會。」再翻一頁。
「這裡,男扮女裝。」
他抬起頭。「這些橋段二十年前就有人拍過了。」
湯尼苦笑:「那你說怎麼辦?」
邱辰沒有回答。他的腦海裡,忽然浮現出一個熟悉的身影。凌亂的房間,電腦前伏案寫作的女孩。還有她一次又一次說起劇本時,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睛:林婉華。
「有一個人。」邱辰忽然說。
湯尼看著他:「誰?」
「林婉華。」
湯尼一怔:「我的那個寫劇本的紅粉?」
「對。」邱辰眼神變得認真:「她很有才華。」
「可是……」湯尼欲言又止:「你不是一直跟她……」
邱辰沒有接他的話,只是拿起劇本:「這個劇本,如果交給她重新整理,效果一定不一樣。」
邱辰拿著劇本,來到王剛的辦公室。
王剛正在喝茶,見邱辰進來,抬頭問:「這麼快就有問題了?」
邱辰把劇本放到桌上。
「王老闆,我想跟您談一件事。」
「說。」
「我認為這個劇本需要重新翻修。」
王剛挑了挑眉:「哪裡不好?」
「故事架構問題不大,但是笑點太老梗。」
邱辰翻開劇本:「如果照現在這個版本拍,可能不會難看,但也很難讓觀眾真正記住。」
王剛沒有說話。
邱辰停了一下:「我有一個人選。」
「誰?」
「林婉華。」
王剛靠進椅背:「她?」
「她寫的東西很有生活感,也懂人物對話。我看過她寫的時裝戲,她知道怎麼讓普通的人物說出讓人意外的話。」
王剛拿起劇本,翻了幾頁:「你有把握?」
邱辰點頭:「有。」
「如果改壞了呢?」
「我負責。」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王剛忽然笑了。
「邱辰,你才第一天接手副導演,就敢替劇組找編劇了?」
邱辰也笑了:「我只是希望我們拍出一部真正好看的電影。」
王剛看了他一會兒。最後,他把劇本往桌上一放。
「好。」
邱辰抬頭:「真的?」
「去找她。」王剛伸出一根手指:「但是有一個條件。」
「您說。」
「拿出成果給我看。」
邱辰鄭重地點頭:「沒問題。」走出辦公室時,他的腳步比進去時輕快了許多。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劇本,腦海裡再次浮現林婉華的身影。這一次,他不只是想找她幫忙。他忽然很想知道——那個倔強、聰明,又不甘心永遠替別人做嫁衣的女孩,是否願意接下這部古裝電影?而這個念頭一冒出來,竟久久沒有散去。
34、邱晨說服婉華接手劇本
傍晚的「單身公社」比平日安靜許多。
夕陽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斜照進來,把老舊的木地板染成一片淡金色。屋外偶爾傳來機車呼嘯而過的聲音,屋內卻靜得只剩下電風扇轉動時,葉片發出的嗡嗡聲。
邱辰手裡抱著一本厚厚的劇本,腳步匆匆地走進公社。
「婉華呢?」
正在客廳整理雜物的孫晴抬起頭:「在房裡啊。」
她看了一眼邱辰手上的劇本,又看了看他滿臉興奮的模樣。
「你要找她寫?」
「沒錯。」邱辰笑著點頭,「而且這次非她不可。」
孫晴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那你最好有心理準備。」
「什麼心理準備?」
「最近的婉華,可不是以前那個一看到劇本就兩眼發光的林婉華。」
邱辰微微一怔:「我知道。」
說完,他抱緊劇本,朝婉華的房間走去。
他敲了兩下門,裡面沒有回應。
「婉華,是我,邱辰。」
仍然沒有聲音,邱辰又敲了一下:「我可以進來嗎?」
過了好一會兒,裡面才傳出一聲有氣無力的回答。
「門沒鎖。」
邱辰推門進去。眼前的景象讓他不由得愣了一下。
房間裡窗簾半掩,夕陽只能從縫隙裡透進來一點昏黃的光。書桌上原本應該陪伴婉華熬夜寫稿的筆電,安靜地躺在那裡,螢幕漆黑,機身表面甚至蒙了一層薄薄的灰。幾本劇本凌亂地堆在桌角,旁邊還擺著一杯喝剩的隔夜茶。
而林婉華正斜靠在床頭,兩眼茫然地望著窗外。她甚至沒有回頭。
「妳……多久沒開電腦了?」邱辰走到書桌旁,伸手在筆電上輕輕一抹。
指尖立刻沾上一層灰。
婉華淡淡地說:「記不得了。」
「一個星期?」
婉華沉默了一會兒:「差不多。」
邱辰轉過身:「妳以前一天不寫,都會渾身難受。」
婉華苦笑了一下:「以前是以前。」
邱辰沒有再說話。
婉華低下頭,雙手交握在膝蓋上,沉默片刻後,才像是終於忍不住,把壓在心裡很久的話說了出來。
「我已經辭職了。」
「什麼?」
「電視台的工作。」
邱辰怔住:「妳真的辭了?」
「嗯。」
「為什麼?」
婉華抬起頭,眼神裡有疲憊,也有一絲被人欺騙後的失望。
「因為我受夠了。」她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指著那台蒙了灰塵的筆電。
「我每天熬夜寫稿,寫到天亮,寫到眼睛睜不開。可是最後呢?」她冷笑一聲:
「作品是別人的名字,掌聲是別人的,功勞也是別人的。」
邱辰沉默。
「我以為柴欣真的會栽培我。」婉華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結果到最後,我只是一支躲在她背後,替她寫字的筆。」
她轉身坐回床沿:「既然這樣,我為什麼還要寫?」
邱辰望著她,沒有立即回答。過了片刻,他把手裡的劇本遞了過去。
「先看看這個。」
婉華沒有接。
「什麼?」
「電影劇本。」
「你寫的?」
「不是。」
「那拿給我幹什麼?」
「因為我現在需要一個編劇。」
婉華終於抬起頭。邱辰把劇本放到她面前。
「副導演周定出事以後,劇組缺副導演,老闆讓我接手了。」
婉華看著他:「恭喜。」
「謝謝。」邱辰坐到旁邊的椅子上:「我們馬上要開拍一部古裝喜劇。」
「所以?」
「所以我想請妳幫忙。」
婉華拿起劇本,隨手翻了幾頁。她的眉頭越皺越緊。
「這是什麼?」
「電影劇本。」
「我知道是電影劇本。」她又翻了幾頁。
「這個笑點……」她抬頭看邱辰:「是認真的嗎?」
邱辰尷尬地咳了一聲:「我也覺得有點問題。」
婉華繼續翻了幾頁。
「這種橋段十幾年前就有人寫過,退流行了。」
「嗯。」
「人物也很扁平。」
「嗯。」
「對白很做作,卻缺乏喜感。」
「嗯。」
婉華把劇本啪的一聲闔上:「你拿這個給我看,幹什麼?」
「我想請妳重寫。」
婉華愣了一下:下一秒,她竟然直接把劇本往旁邊一扔。
啪!
劇本撞上牆角,掉在地上:「不寫。」
邱辰苦笑:「這麼乾脆?」
「我現在看到劇本就頭痛。」
「可是——」
「邱辰。」婉華打斷他:「我不想寫這種垃圾劇。」
她站起身,情緒終於爆發出來:「當然,我更不想再替別人作嫁衣裳!」
「這一次不是替別人。」
「有什麼不一樣?」
「不一樣。」邱辰的聲音突然變得認真。
婉華看著他。
邱辰彎腰把掉在地上的劇本撿起來,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塵。
「這一次,是我自己去找老闆談的。」
婉華怔住:「什麼意思?」
「我看完劇本之後,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妳。」他頓了一下:「我告訴老闆,這個劇本不行,必須找真正懂喜劇的人重新寫。」
婉華沒有說話。
「老闆問我,有沒有合適的人選。」邱辰看著她:「我說,有。」
「誰?」
「林婉華。」
房間裡突然安靜下來。
婉華望著他,眼神微微晃動:「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邱辰笑了:「因為我看過妳寫的東西。」
「那又怎麼樣?」
「我知道妳有這個能力。」
「可是我現在不想寫。」
「我知道。」
「那你還來?」
「因為我還是想來。」
婉華別過臉:「你很固執。」
「彼此彼此。」
婉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卻很快又恢復平靜。
邱辰索性坐到她對面:「而且,我已經跟老闆說了。」
「說什麼?」
「這部戲如果沒有妳寫的劇本,我就不接副導。」
婉華猛然抬頭:「你瘋了?」
「有一點。」
「邱辰,你現在好不容易才當上副導演,別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
「所以,我才來找妳。」
「你這是在逼我?」
「不是。」邱辰搖頭。
「我是求妳。」他故意露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我好不容易才有機會站在攝影機後面,妳總不能眼睜睜看著我,第一部戲就陣亡在一個爛劇本上吧?」
婉華忍不住笑了一下:「少來。」
「真的。」邱辰雙手合十:「拜託,大才女。」
婉華看著他那副近乎耍賴的模樣,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你這個副導演,怎麼這麼沒出息?」
「為了好劇本,沒出息就沒出息。」
「而且……」邱辰故意嘆了一口氣:「我都已經跟老闆誇下海口了。」
「你又來。」
「如果妳不答應,我大概只能辭職。」
「你少唬我。」
「真的。」
「你敢!」
「那妳就幫我。」
婉華瞪著他。兩人沉默了幾秒。
婉華接過劇本,她拍了拍封面:「先說好。」
邱辰眼睛一亮:「妳答應了?」
「我只是答應先看看劇本。」
「看看就是有希望。」
「不要高興得太早。」婉華坐回書桌前,把劇本攤開。
「如果真的要我寫,我有一個條件。」
「妳說。」
「劇本怎麼修改,我說了算。」
邱辰毫不猶豫:「成交。」
「還有。」婉華抬頭看他:「我不接受任何人亂改我的東西。」
「成交。」
「如果拍出來不賣座,我也概不負責。」
「只要妳肯寫,我負責。」
婉華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裡某個已經熄滅很久的地方,似乎有一點點火光重新亮了起來。她伸手打開筆電。螢幕亮起的瞬間,灰暗的房間裡也彷彿多了一道光。
邱辰站在她身後,看到她重新坐回熟悉的位置,嘴角悄悄浮起笑意。
「這才對嘛。」
婉華沒有回頭:「你還不走?」
「我走。」邱辰轉身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對了。」
「什麼?」
「下周一早上九點,我來接妳。」
婉華皺眉:「接我去哪裡?」
「製片廠。」
「這麼快?」
「老闆等著看妳怎麼救這齣劇本。」
婉華白了他一眼:「你倒是很會給人壓力。」
邱辰笑著關上門。
房門闔上的那一刻,婉華重新望向螢幕。空白的文件頁面安靜地閃爍著游標。
她伸出手,放在鍵盤上。停了幾秒。
然後,第一個字落了下去。
啪。
第二個字。
啪。
第三個字。
夜色慢慢降臨。
而沉寂多日的房間裡,久違的鍵盤聲,再一次響了起來。
35、拼命三娘林編劇
夜已深。
「單身公社」的客廳早已熄了燈,走廊上只剩一盞昏黃的壁燈,將老舊的木門和斑駁的牆面映照得影影綽綽。
唯有林婉華的房間,還亮著一盞孤燈。鍵盤聲如雨點般密集地響著。
啪、啪、啪……林婉華坐在書桌前,身體微微前傾,雙眼緊盯著螢幕,十根手指在鍵盤上飛快跳動。她時而皺眉,時而停下來思索,下一秒又像突然抓住了靈感,手指重新飛舞起來。
桌上的茶已經冷了。窗外的夜色也越來越深。可是她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門外傳來腳步聲。邱辰端著一碗熱騰騰的什錦麵,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
「婉華。」
沒有回應。邱辰站在門口,又輕聲叫了一次。
「婉華,吃點東西吧。」
「嗯。」婉華頭也沒回,只含糊地應了一聲。
邱辰等了幾秒:「妳聽見了嗎?」
「聽見了。」
邱晨開門進來:「那我把麵放梳妝台上。」
「好。」
邱辰看了一眼她桌面。滿桌都是稿紙、筆記、書籍,還有一杯已經冷掉的水。
他知道這個時候再多說一句話,都可能打斷她剛剛形成的思路。
於是,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把麵放在桌旁。
「記得趁熱吃。」
婉華仍然盯著螢幕:「嗯。」
邱辰轉身離開。走到客廳時,他忽然看見孫晴從廚房走出來。
孫晴手裡還拿著鍋鏟。她看著空空如也的餐桌,又看了看邱辰。
「麵呢?」
邱辰一愣:「什麼?」
「我煮的那碗什錦麵。」邱辰這才想起來。
「喔……我端給婉華了。」孫晴的臉色微微一僵。
「給她?」
「她還在趕稿,從晚餐到現在都沒吃東西。」
孫晴握著鍋鏟的手緊了一下:「所以你就把我煮的麵送給她?」
邱辰沒有察覺她語氣裡的異樣。
「她需要吃點東西。」
「那你呢?」
「我不餓。」
孫晴看著他:「我煮那碗麵,本來就是給你吃的。」
邱辰怔了一下:「對不起,我不知道。」
孫晴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算了。」她轉身往廚房走。
「反正麵沒了,再煮就是了。」只是走進廚房後,她臉上的笑容很快消失。
她站在流理台前,低頭看著鍋裡剩下的一點湯。不知道為什麼,原本只是一碗普通的什錦麵,此刻看起來卻讓她覺得特別刺眼。
另一邊,邱辰又回到婉華房門外。他沒有進去。隔著半掩的房門,他看見婉華仍然埋首寫稿。那碗熱麵就放在她手邊,熱氣逐漸散去。麵條慢慢失去了光澤。
可是婉華根本沒有動筷子的意思。
邱辰輕輕嘆了口氣。他知道,一旦林婉華進入創作狀態,便像完全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她可以忘記時間,忘記吃飯,忘記睡覺。甚至忘記身邊還有人。
邱辰不敢打擾她,他轉身回到客廳,拿起掃把和畚斗。
房間裡還是一片凌亂。幾張揉成一團的稿紙散落在地上,空飲料罐擺在窗台,幾本書歪歪斜斜地疊在椅子上。邱辰蹲下來,一張一張把稿紙撿起來。有些紙背後還寫滿了字。他不敢亂丟,只能先整理到桌角。
他小心翼翼地把書本重新疊好,再把地上的垃圾裝進塑膠袋。整個過程,他幾乎沒有發出聲音。偶爾抬頭,看著婉華。她貓著背還在寫。
邱辰便繼續整理。這一幕,恰好被端著水杯經過的孫晴看見。她停下腳步。
站在走廊昏黃的燈光下,一動不動。她看見邱辰蹲在地上替婉華收拾房間。
看見他小心翼翼地整理那些稿紙,甚至連婉華喝剩的水杯都替她拿出去清洗。
那樣的耐心,是她從來沒有看過的。
孫晴的手指慢慢收緊。「原來……」她低聲自語:「你是這樣照顧她的。」
邱辰忽然回頭:「孫晴?」
孫晴立刻換上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沒事。」
「妳怎麼還沒睡?」
「剛好口渴,出來喝水。」
邱辰笑了笑:「早點休息。」
「嗯。」孫晴點頭。可是她沒有離開,她站在原地,看著邱辰重新彎下腰,把地上的一張稿紙撿起來。那一刻,她心裡像有什麼東西慢慢沉了下去。她原本以為,邱辰只是把林婉華當成工作上的朋友,可是眼前這些細小的動作,卻讓她第一次真正意識到——有些關心,不需要說出口。有些在意,也不是一句「朋友」就能解釋的。
孫晴低下頭,默默喝了一口水。水已經不冷不熱。可是她的心,卻像突然掉進了一口深井。「我是不是……晚了一步?」這句話,她沒有說出口。只是轉身,一個人走回自己的房間,門輕輕關上。走廊重新恢復安靜。
而婉華房裡,鍵盤聲依舊持續著。
啪、啪、啪……,孤燈之下,一個女人正在為自己的夢想重新燃起生命;
另一個男人,則默默守護著那盞燈。
而在另一扇門後,一個女人第一次感覺到——自己也許已經悄悄失去了某個原本以為還屬於自己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