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橋上的夜風
夜已經深了。
公園外的街燈一盞接著一盞亮著,昏黃的光暈落在柏油路面上。尤幹騎著腳踏車,林婉華坐在後座,雙手有些無力地抓著他的衣角。
晚風吹過來,帶著初夏夜裡微微的涼意。
婉華原本還沉默著,過了一會兒,卻突然皺起眉頭。
「尤幹……」
「嗯?」
「停一下。」她的聲音有些虛弱。
尤幹立刻踩住煞車,把腳踏車停在橋邊:「怎麼了?」
婉華沒有回答,踉蹌地下了車,扶著橋邊欄杆快步走了幾步。
「嘔——」她伏在欄杆上吐了起來。
尤幹趕緊把腳踏車靠到一旁,快步走過去,一手輕輕扶住她的肩膀,一手替她拍著背:「慢慢來,不要急。」
婉華吐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喘著氣,抬起頭。
「我……我沒事。」
「妳這個樣子還叫沒事?」尤幹皺起眉頭:「到底喝了多少?」
婉華伸出手,比了個數字,自己卻也說不清楚。
「不知道……反正……很多。」
尤幹忍不住苦笑:「啤酒不是水。」
婉華擦了擦嘴角,忽然笑了一下。
「我知道。」
「知道還喝?」
「因為……」她的笑容慢慢消失:「有些事情,不喝一點,會睡不著。」
尤幹看著她,沒有追問。夜風吹過橋面,兩個人一時都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尤幹才輕聲說:「走吧,回公社。」
婉華點點頭。
「嗯。」
回程時,尤幹放慢了車速。婉華坐在後座,沒有再說話,只是低著頭。城市的燈火從她眼前一盞盞掠過,像一場模糊而遙遠的夢。
回到「單身公社」時,院子裡已經安靜下來。
大夥兒早已回房休息,只有走廊上的一盞小燈還亮著。
尤幹停好腳踏車,回頭看著婉華。
「能走嗎?」婉華點點頭。
「可以。」她才跨出一步,身體卻晃了一下。
尤幹連忙扶住她:「還是我扶妳吧。」
「我真的可以……」
「好啦,別逞強。」尤幹攙著她,慢慢走進屋裡。
到了婉華的房門口,她摸了半天口袋,才想起鑰匙放在哪裡。
「鑰匙……」
「在這裡。」尤幹替她從包包裡找到鑰匙,打開房門。
門一推開,尤幹整個人愣住了。房間裡亂得像剛打過一場仗。書桌上堆著一疊又一疊劇本,幾個喝完的飲料罐歪七扭八地擺著,地板上散落著稿紙、書本和揉成一團的紙張。床邊甚至還堆著幾個沒有丟出去的垃圾袋。
尤幹站在門口,愣了幾秒。眼前這個凌亂的房間,很難和那個平日裡穿著優雅、說話俐落、看起來總是很有自信的林婉華聯想在一起。
「妳……平常都這樣?」
婉華沒有回答。她走進房間,在木地板上坐了下來。背靠著床沿,雙腿蜷著,整個人像突然失去了支撐。
「尤幹……」
「嗯?」
「我不想再寫了。」
尤幹蹲在她面前:「寫什麼?」
「劇本。」婉華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地上的一張稿紙。
「我不想再替柴欣寫了。」她的聲音很輕:「她說會栽培我……」
停了一下,她忽然苦笑:「結果呢?」
尤幹沒有插話。
「我寫得越好,她的名聲越大;我寫得越辛苦,她拿到的錢越多。」
婉華抬起頭,眼眶泛紅:「可是我的名字呢?」
她指著桌上的一疊劇本:「上面從來沒有我的名字。」
尤幹沉默片刻:「所以妳很生氣。」
「不是生氣。」婉華搖頭:「是覺得自己很笨。」她伸手捂住臉:「我竟然相信她。」
尤幹看著她,慢慢坐到旁邊:「相信別人,不代表妳笨。」
婉華抬起眼睛看他:「那代表什麼?」
「代表妳曾經認真相信一件事情。」
婉華怔怔地看著他。
尤幹笑了笑:「只是現在知道那個人不值得相信,以後不要再相信她就好了。」
婉華沒有回答。過了片刻,她低聲說:「我不甘心。」
「我知道。」
「我真的不甘心。」她的聲音突然提高。
「我有能力寫,我為什麼要永遠隱藏在她的身後?為什麼她可以拿我的作品當自己的招牌?」
尤幹點點頭:「那就不要隱藏了。」
婉華愣住。
尤幹沒有再多說,只是站起身:「妳先休息。」
他走到房間角落的小冰箱前,打開冰箱門,取出一瓶冰水。
「喝一點。」他倒了一杯水,遞到婉華手裡。
婉華接過來,慢慢喝了幾口。冰涼的水滑過喉嚨,她的神智似乎清醒了一些。
「謝謝。」
「不用謝。」尤幹看了看她:「妳現在需要睡覺。」
「我睡不著。」
「那就躺著。」
「我不想躺。」
尤幹無奈地笑了:「林婉華,妳喝醉了。」
婉華瞪他一眼:「我沒有。」
「好,妳沒有。」尤幹順著她說:「只是今天晚上,地板比較喜歡妳。」
婉華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出來。「你……」她笑著笑著,眼眶卻又紅了。
尤幹沒有再說什麼。他彎下腰,把地上的稿紙一張張撿起來,將散落的書本放回桌上,又把喝完的飲料罐集中到一起。
婉華坐在地板上,看著他的背影。
「尤幹。」
「嗯?」
「不用整理。」
「沒關係。」
「我明天自己整理。」
「那我今天先幫妳整理。」他把一大袋垃圾打包好,提在手上。
「妳先睡。」
婉華看著他,忽然問:「你是不是覺得……我很邋遢?」
尤幹回過頭:「沒有。」
「真的?」
「真的。」
「那你剛才為什麼一直看?」
尤幹笑了:「因為我第一次看到。」
「看到什麼?」
「原來一個看起來很漂亮、很有氣質的女人,房間也可以亂成這樣。」
婉華立刻抓起旁邊的一個抱枕丟過去:「你給我出去!」
尤幹閃身躲開,笑著提起垃圾袋。
「好,我出去。」走到門口,他又回過頭。
「水記得喝完。」
婉華沒有回答,尤幹輕輕關上房門。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婉華坐在床沿,望著手裡那杯冰水。
她忽然想起剛才在橋邊,自己伏在欄杆上狼狽嘔吐時,尤幹沒有問她為什麼喝酒,也沒有笑她,更沒有趁機說教。他只是安靜地陪著她。她低下頭,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個傻瓜……」
門外,尤幹提著垃圾袋走過昏暗的走廊。而門內的林婉華,第一次覺得,今晚這個原本狼狽不堪的夜晚,好像也沒有那麼難熬了。
23、火場中的替身
午後的製片廠,熱浪一陣一陣從攝影棚外逼進來。
棚內搭起一座仿古宅院,雕花木窗、朱紅大門、飛簷屋瓦,遠遠看去頗有古裝大戲的氣勢。只是此刻,這座精心搭建的宅院已經被熊熊火焰包圍。
火舌沿著屋簷竄動,濃煙滾滾升起,空氣裡瀰漫著木材燃燒的焦味。工作人員各就各位。攝影機架在軌道上,燈光組忙著調整角度,消防人員站在一旁待命,幾名馬術師傅則牽著兩匹已經套好馬具的駿馬。
副導演周定站在監視器前,手裡拿著對講機,目光陰沉地盯著場中央。
「邱辰!」他突然大喊。
正在一旁準備的邱辰回過頭:「周副導,什麼事?」
「你過來。」
邱辰走過去。周定指著燃燒中的大宅:「等一下你替男主角上馬,從這邊衝進去,把女主角替身拉上馬,然後直接衝出火場。」
邱辰看著眼前熊熊燃燒的大宅,眉頭微微一皺。
「火勢是不是比剛才大了一點?」
周定冷冷一笑:「怎麼?怕了?」
「不是。」邱辰搖頭:「我只是確認安全距離。」
「你不是好萊塢回來的嗎?」周定故意提高聲音:「好萊塢電影碩士,連這點火都怕?」
附近幾名工作人員互相看了一眼。
湯尼站在燈光架旁,臉色微微一沉。
邱辰卻沒有反駁:「我知道了。」
他轉身走向馬匹。女主角替身崔小芬已經站在另一側。
她看著邱辰,忍不住低聲說:「邱哥,小心一點。」
「妳也是。」邱辰笑了笑:「等一下我會先護住妳。」
崔小芬點點頭:「嗯。」
周定舉起對講機:「各部門準備!」
「攝影機!」
「OK!」
「燈光!」
「OK!」
「武術組!」
「OK!」
「馬匹準備!」
兩匹馬開始躁動。邱辰翻身上馬。崔小芬也就定位。
周定盯著監視器,嘴角浮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Action!」
馬蹄猛然踏地。邱辰一夾馬腹,駿馬立即朝著火場衝去。
烈焰在眼前迅速放大。熱氣迎面撲來。邱辰壓低身子,護住臉部。
就在衝入火場的瞬間,他伸出手,一把抓住崔小芬的手臂。
「走!」
崔小芬順勢靠過來。邱辰一手拉住她,一手控制韁繩,兩個人的身體在馬背上幾乎貼在一起。駿馬衝過燃燒的門廊。
「過!」現場幾名工作人員已經忍不住喊出聲。
然而下一秒——「Cut!」周定突然大喊。
馬匹停了下來。邱辰回頭。
「怎麼了?」
周定從監視器後面站起來。
「不好。」
「哪裡不好?」
「動作不夠俐落。」
邱辰皺眉:「我已經按照動作指導要求完成了。」
「完成?」周定冷笑。
「你拉人的動作慢了半拍。」
崔小芬急忙說:「周副導,我覺得已經很順了。」
周定瞪她一眼:「我在跟邱辰說話。」
崔小芬立刻閉上嘴。
邱辰深吸一口氣:「那就再來一次。」
第二次。
第三次。
第四次。
每一次,邱辰和崔小芬都按照要求完成。
每一次,周定卻都喊NG。
「重來!」
「邱辰,你的動作太僵硬!」
「重來!」
「崔小芬,你上馬的時機不對!」
「重來!」
一次又一次。
火勢越燒越旺。
邱辰身上的戲服已經被火星燒出兩個小洞,袖口也焦黑了一塊。
崔小芬的裙擺更是被火舌舔過,破了好幾處。
湯尼終於忍不住走到周定旁邊:「周副導,這場已經拍很多次了。」
周定頭也不回:「你是導演還是我是導演?」
湯尼只好退開。邢正站在特技組旁邊,目光卻越來越凝重。
他看得出來。這根本不是動作問題,周定分明就是故意的。
「再來一次!」周定又喊。
邱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好。」
他再次翻身上馬。
崔小芬也重新就位。
「Action!」
馬匹再次衝向火場。這一次,火勢突然竄高。一道火舌從旁邊撲過來。
崔小芬驚叫一聲。邱辰本能地伸手將她護住。
馬匹卻受到驚嚇,猛然抬起前蹄。
「啊!」
兩個人瞬間失去平衡。邱辰一把抱住崔小芬。兩人從馬背上摔了下來。
「砰!」邱辰重重落在地上。崔小芬也翻滾了幾圈。現場頓時一片混亂。
「滅火!」
「快!快過去!」
「把馬拉走!」工作人員蜂擁而上。
湯尼第一個衝過去:「邱辰!」
邱辰躺在地上,咬緊牙關:「我沒事。」
他試著坐起來:胸口卻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
「嘶——」他倒抽一口冷氣。
湯尼趕緊扶住他:「別動!」
另一邊,崔小芬也被工作人員扶了起來。
她的手臂擦破了一大片皮。
「小芬,妳還好嗎?」
「我……我還好。」
她看向邱辰:「邱哥,你呢?」
邱辰勉強笑了一下:「皮肉傷而已。」
就在這時,一聲怒吼從後方傳來。
「夠了!」武術指導李明理大步走過來。
他指著周定:「你到底想拍幾次?」
周定臉色一變:「李師傅,你這話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李明理冷笑。
「這場動作戲,從馬匹進場到下馬救人,邱辰和小芬哪一個動作沒做到位?」
周定冷冷說:「我覺得不到位。」
「你覺得?」李明理瞪著他。
「你到底是要拍戲,還是要把人往死裡整?」
周定臉色頓時難看:「李師傅,請你注意你的身分。」
「我就是因為知道我的身分,才告訴你,這樣拍會出人命!」
現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兩人。
邱辰想站起來:「李師傅,算了……」
「你給我閉嘴!」李明理回頭瞪他:「你還嫌自己傷得不夠重是不是?」
邱辰一怔。
周定卻冷笑。:「既然他自己都說沒事,你們在這裡吵什麼?」
李明理氣得往前一步。
「你——」
眼看兩人就要衝突,裴領先導演終於從監視器前走過來。
「好了!」他沉著臉:「都別吵了。」
周定轉頭:「裴導,我只是要求動作做到位。」
裴導看了看邱辰,又看了看崔小芬身上被燒破的戲服。
沉默幾秒後,他說:「這一場前面的動作已經可以了。」
周定一愣:「可是——」
「我說可以了。」裴導語氣加重。
「後面的鏡頭換角度補。」
周定臉色鐵青,卻不好再說什麼。「知道了。」他轉身離開。
李明理看著他的背影,重重哼了一聲。
「這傢伙早晚會出事。」
邢正走到邱辰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你最近最好小心一點。」
邱辰看著他:「邢師傅,怎麼了?」
邢正朝周定離去的方向瞥了一眼。
「沒什麼。」他壓低聲音:「只是有些人,心胸比針眼還小。」
休息區裡。湯尼拿著醫藥箱過來。
「來,我先幫你擦藥。」
「我自己來就好。」
「少囉嗦。」湯尼一把拉住邱辰的手臂。
「你今天已經摔第二次了。」
「第二次?」
「第一次是被倒下來的火柱絆倒,第二次是從馬背上摔下來。」湯尼打開藥箱,替邱辰擦拭手臂上的傷口。
藥水碰到傷口時,邱辰忍不住皺眉。
「痛?」
「還好。」
湯尼看了他一眼:「你就愛逞強。」
他一邊替邱辰包紮,一邊壓低聲音:「我跟你說,周定這個人心胸很窄。」
「我知道。」
「你不知道。」湯尼停下手,「他很會記仇。」
邱辰沉默片刻:「我沒有得罪他。」
「你不需要得罪他。」湯尼苦笑。
「你只要比他有能力,他就可能看你不順眼。」
邱辰沒有說話。
不遠處,邢正和李明理正在低聲討論。
李明理忽然走過來。
「邱辰。」
「李師傅。」
「胸口痛不痛?」
邱辰愣了一下。
「有一點。」
「深呼吸。」邱辰吸了一口氣。
下一秒,胸口傳來一陣疼痛。他眉頭一皺。
李明理立刻看出不對:「這樣不行。」
「沒事。」
「什麼叫沒事?」李明理板起臉。
「摔成這樣,最好去醫院照個X光。」
邱辰搖頭:「不用。我真的沒事。」
李明理瞪著他:「年輕人就是這樣,總以為忍一下就過去了。」
邱辰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片刻後,他才輕聲說:「我不能去。」
「為什麼?」
「我好不容易才進劇組。」他抬起頭:「如果我現在因為受傷請假,我怕他們不要我。」李明理看著他,半晌沒有說話。
湯尼也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邱辰真正害怕的,並不是疼痛,而是失去這個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機會。李明理最後嘆了一口氣。
「好。」「但是你給我記住。」
他指著邱辰的胸口:「要是晚上痛得厲害,立刻去醫院。」
邱辰點點頭:「我知道。」
李明理轉身離開。
湯尼看著邱辰:「你真的不去醫院檢查?」
邱辰勉強笑了一下:「明天還有戲。」
湯尼無奈地搖頭:「你這個人啊……」
遠處,周定站在攝影棚出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邱辰。目光陰沉。而邱辰並沒有注意到。他只是低下頭,默默整理著身上的戲服。
胸口深處,一陣隱隱作痛。他咬緊牙關。忍了下來。
24、誰也不准說沒事
夜色已經深了。
「單身公社」院子裡只亮著一盞昏黃的壁燈,蟲鳴聲從圍牆外傳進來,偶爾夾雜著遠處汽車駛過的聲音。
一輛銀色轎車緩緩駛進巷口,停在公社門前。
車門打開,湯尼先下了車。
「到了。」他繞到另一邊,替邱辰拉開車門。
邱辰慢慢下車。才走兩步,他便忍不住皺了一下眉頭。胸口的疼痛,比離開片場時更加明顯。
「慢一點。」湯尼伸手扶住他。
「我自己可以。」
「你今天已經講過這句話很多次了。」湯尼沒好氣地說:「結果哪一次是真的可以?」
兩人的聲音驚動了屋裡的人。沒多久,公社大廳的門被推開。林婉華第一個探出頭來。
「誰啊?」她看清楚門口的人,臉色頓時變了。
「邱辰?」婉華快步走出來。
「你怎麼又弄成這個樣子?」
邱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衣服沾滿灰塵,袖口破了一個洞,手臂上還貼著紗布,額角也有一道擦傷。
他勉強笑了笑:「沒什麼。」
「沒什麼?」婉華瞪大眼睛:「你昨天才受傷,今天又一身傷回來,還叫沒什麼?」
她轉頭看向湯尼。
「湯尼,你怎麼照顧他的?」
湯尼當場愣住:「我?」
「對,就是你!」婉華雙手叉腰。
「你不是跟他一起拍戲嗎?怎麼可以讓他一天到晚受傷?」
湯尼一臉無辜:「姑奶奶,我是燈光師,不是保鑣。」
「可是你至少可以看著他啊!」
「我已經很努力看了。」湯尼苦笑。
「可是人家是劇組副導演,我只是一個燈光師,我說話哪有用?」
這時,屋裡的人陸陸續續走了出來。劉鼎天看見邱辰的模樣,立刻瞪大眼睛。
「我的媽呀!」他走過來上下打量邱辰:「你這是去拍電影,還是去參加摔角擂台賽?」
朱爾東也湊過來:「昨天還只是擦傷,今天怎麼變成戰地英雄了?」
「別說了。」邱辰無奈地笑。
寶姐也從廚房走出來,一看到邱辰,她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
「怎麼回事?」
「片場摔了一下。」邱辰淡淡回答。
寶姐走到他面前,仔細查看他的傷勢。
「哪裡摔的?」
「馬背上。」
「胸口呢?」
邱辰一怔。「沒什麼。」
寶姐眉頭立刻皺起來。「你們這些年輕人是不是都喜歡把『沒事』掛在嘴邊?」
她回頭喊了一聲:「孫晴!」
「來了!」
孫晴從走廊另一頭跑過來。她原本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一看到邱辰,整個人愣住。
「邱辰……」她快步走到他面前:「你怎麼了?」
「沒事。」邱辰又說了一次。
孫晴卻沒有理他: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臂。
「這裡痛嗎?」
「一點。」
「這裡呢?」她又碰了碰他的肩膀。
邱辰忍著痛。「還好。」
孫晴的手慢慢移到他的胸口附近。
邱辰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孫晴臉色頓時變了:「胸口痛?」
「真的沒什麼。」
「邱辰!」孫晴第一次提高聲音。
整個大廳瞬間安靜下來。
邱辰看著她。孫晴眼眶微微泛紅:「你是不是一定要等到躺進醫院,才肯承認自己受傷?」
邱辰沉默。
林婉華也走過來:「孫晴說得對。」
她轉頭看向湯尼:「他今天有沒有去醫院?」
湯尼搖頭:「沒有。」
「為什麼?」
「他不肯。」
「那就現在去!」婉華斬釘截鐵。
邱辰立刻搖頭:「不用,我明天還要——」
「明天的工作重要,還是你的命重要?」婉華打斷他。
邱辰一時語塞。
劉鼎天在旁邊小聲嘀咕:「這下完了。」
朱爾東點點頭:「今天公社裡有三個人一起發火。」
「誰?」
「婉華、孫晴,還有寶姐。」劉鼎天立刻閉嘴。
「那邱辰死定了。」
「你們兩個在那邊說什麼?」婉華回頭瞪過來。
兩人立刻站直。「沒事!」
「我們什麼都沒說!」
眾人忍不住笑了起來。
只有孫晴還是一臉嚴肅,她看著邱辰。
「你今天摔下馬,有沒有撞到胸口?」
邱辰想了一下:「有。」
「有沒有呼吸困難?」
「沒有。」
「深呼吸會不會痛?」
邱辰沒有回答。
孫晴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答案。
「會。」
「……一點點。」
「那就不能拖。」孫晴轉身看向湯尼。
「湯尼,你開車。」
湯尼指著自己:「我?」
「對。」他看了看孫晴,又看了看林婉華。
最後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好,我開車。」
邱辰連忙說:「真的不用這麼麻煩。」
婉華瞪著他:「你再說一句不用,我就把你綁上車。」
「……」邱辰只好閉嘴。
寶姐忍不住笑了:「好了,別爭了。」她走到邱辰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醫院檢查一下,大家才能放心。」
邱辰看著眼前一張張關切的臉。這群人明明只是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的房客,卻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彼此生命裡最親近的一群人。
他心裡一熱:「好。」
孫晴立即拿起邱辰的外套:「走,押著你去醫院。」
「衣服我自己拿。」
「你閉嘴。」
邱辰只好乖乖聽話。
林婉華則跟在後面:「我也去。」
湯尼一聽,苦笑著搖頭:「三個人一起去?」
婉華看了他一眼:「怎麼?你有意見?」
「沒有。」湯尼立刻搖頭:「完全沒有。」他心裡暗暗嘆氣。
今晚這輛車,恐怕不是開去醫院。是開去接受三堂審問。
幾分鐘後。銀色轎車駛離公社。湯尼握著方向盤,目光盯著前方。
後座上,邱辰坐在中間。孫晴坐在他旁邊,林婉華則坐在另一側。
「胸口現在還痛嗎?」孫晴問。
「有一點。」
「有沒有變嚴重?」
「好像……有。」
孫晴的眉頭皺得更緊:「那就更要照X光。」
林婉華也跟著說:「如果肋骨真的斷了,還要住院治療。」
邱辰苦笑:「我只是摔了一跤,妳們不要把事情說得那麼嚴重。」
「摔一跤?」婉華冷冷地說:「從馬背上摔下來叫摔一跤?」
湯尼從前座插話:「而且還是在火場。」
婉華瞪著他:「你還敢說?」
湯尼立刻閉嘴。
車裡安靜了幾秒。邱辰看著窗外快速掠過的街景。霓虹燈在玻璃上化成一片片模糊的光。
他忽然輕聲說:「謝謝你們。」
孫晴看著他:「謝什麼?」
「這麼晚了,還陪我去醫院。」
林婉華靠在椅背上,淡淡說:「我們是公社的人。你出了事,當然要管。」
孫晴沒有說話。她只是默默看著邱辰。那一刻,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個男人究竟可以為了自己的電影夢想忍受多少委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至少今晚,她不會讓他再說一句「沒事」。車子在夜色中一路向醫院駛去。
而誰也沒有想到。這一次的檢查,將揭開邱辰身上真正的傷勢,也將讓整個「單身公社」的人,第一次正面看清楚那個電影劇組背後隱藏的暗流。
25、病房裡的心事
醫院的走廊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
夜已經深了,窗外的城市燈火隔著玻璃映進來,在潔白的病房牆面上投下一片片模糊的光影。邱辰躺在病床上,胸口纏著固定帶,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肋骨傳來一陣隱隱作痛。
林婉華站在床尾,手裡拿著剛剛從醫師辦公室取來的診斷證明,眉頭緊鎖。
「兩根肋骨骨折。」她低聲念著診斷結果,抬起頭看向邱辰。
「你還說沒事?」
邱辰苦笑了一下:「我本來真的以為只是撞傷。」
「撞傷?」婉華瞪著他,「兩根肋骨都斷了,還叫撞傷?」
邱辰一時語塞,只好把目光轉向窗外。站在旁邊的湯尼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婉華,你別怪他。現場拍戲就是這樣,有時候……」
「有時候什麼?」婉華轉過頭:「有時候為了工作,連命都可以不要嗎?」
湯尼頓時啞口無言。他知道林婉華這句話不是只在責怪邱辰。
她真正生氣的,是那個把邱辰當成廉價替身、不斷故意刁難他的劇組。
婉華深吸一口氣,把診斷證明塞到湯尼手裡。
「這個你拿著。」
「這是……」
「診斷證明。」
婉華語氣乾脆。
「你明天替邱辰向公司請公傷假,還有醫藥費、住院期間的生活津貼,全部要公司負責。」
湯尼看了看手裡的文件,又看看躺在床上的邱辰。
「這……公司會不會……」
「會不會什麼?」婉華雙手抱胸。
「他是在拍戲的時候受傷,不是出去打架受傷。該公司的責任,公司就不能推。」
湯尼看著她堅定的表情,只好點頭。
「好,我去處理。」
邱辰卻在旁邊說:「婉華,算了吧。」
婉華立即回頭:「什麼叫算了?」
「我只是個臨時工,跟公司鬧僵了,對我沒好處。」
「你都已經躺在病床上了,還怕得罪人?」
邱辰沒有回答。他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纏著繃帶的胸口。他太清楚自己目前的處境。好不容易才進了電影圈,如果因為這件事被劇組列入黑名單,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繼續留下來。
孫晴一直站在病床另一側,默默聽著兩人的對話。她沒有插嘴。
直到護理師拿著住院資料走過來,她才起身:「我去辦住院手續。」
邱辰抬起頭:「孫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你現在連翻身都痛,還自己能什麼?」孫晴白了他一眼。「躺好。」語氣不重,卻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力量。
邱辰只好苦笑:「好。」
孫晴接過護理師手中的文件,轉身走出病房。林婉華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邱辰,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什麼也沒說。
沒多久,孫晴便把住院手續辦妥。
病房裡安靜下來。邱辰閉上眼睛休息。
林婉華坐在窗邊,湯尼則到外頭打電話處理請假與醫療費用的事情。
孫晴坐在床邊,替邱辰把被角重新掖好。
「痛嗎?」
邱辰睜開眼睛:「還好。」
「又說謊。」孫晴輕輕嘆了口氣:「你從以前就是這樣,什麼事情都喜歡自己扛。」
邱辰沒有說話。過了片刻,他低聲道:「我不想半途而廢。」
孫晴看著他。她明白。對邱辰而言,電影不是一份普通的工作。那是他從美國回來之後,唯一不願放棄的夢想。也正因為如此,她才更加心疼。
就在這時,病房外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護士小姐,麻煩問一下,三○七病房是不是有個叫邱辰的?」
「對,就是這裡。」
下一秒,病房門被推開。
寶姐帶著一群公社夥伴走了進來。
「邱辰!」劉大個第一個探頭進來:「你這小子,怎麼又把自己搞成這副德性?」
朱爾東跟在後面,手裡還提著水果:「你現在是不是已經把醫院當成第二個家了?」
「去你的。」邱辰笑罵。
「你們怎麼都來了?」
寶姐走到床邊,仔細端詳他的臉色:「婉華打電話回去說你住院了,我們當然得來看看。」
她伸手摸了摸邱辰的額頭:「有沒有發燒?」
「沒有。」
「哪裡最痛?」
「胸口。」
「醫生怎麼說?」
「肋骨斷了兩根。」
寶姐一聽,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兩根?」她轉頭看向湯尼:「到底怎麼回事?」
湯尼苦笑:「拍戲出了意外。」
劉大個立刻插嘴:「我看不是意外。」
眾人一愣。劉大個壓低聲音:「那個副導演周定,我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朱爾東也點頭:「我看他就是故意整邱辰。」
「好了。」邱辰趕緊阻止:「事情已經過去了。」
就在這時,寶姐注意到坐在床邊的孫晴。她看看孫晴,又看看邱辰,臉上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林婉華也注意到了這個細節。
幾個房客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誰都沒有說破。
只有邱辰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立即坐直了一些。
「婉華。」
「嗯?」
「你別誤會。」
婉華愣了一下:「誤會什麼?」
邱辰看了一眼孫晴,急忙解釋:「孫晴她……只是過來照顧我。」
孫晴聽了,神情微微一怔。隨即,她淡淡一笑。「你們真的不要多想。」她站起身,故意整理了一下手中的住院文件:「我只是下班後剛好經過這裡,就順便上來看看。」
寶姐看著兩人,嘴角的笑意更深:「喔——順便啊?」
孫晴臉微微一紅:「真的只是順便。」
劉大個忍不住在旁邊偷笑。朱爾東趕緊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你笑什麼?」
「沒什麼。」
劉大個立即板起臉:「我只是覺得這醫院的水果不錯。」
寶姐白了他一眼:「少在那裡裝傻。」
病房裡頓時響起一陣笑聲。
邱辰卻偷偷看了一眼林婉華。他原本以為婉華會像平常一樣調侃幾句,沒想到她只是安靜地站在窗邊,臉上帶著若有所思的表情。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城市依然喧鬧。而在這間不大的病房裡,一群來自「單身公社」的人,卻像一家人一樣圍在病床四周。沒有人知道,這場意外會讓邱辰的人生走向哪裡。更沒有人知道,在這群年輕人之間,那些尚未說出口的感情,也正在悄悄發生變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