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劇組會議上的爭執
午後,片場辦公室裡煙霧瀰漫。
一張長桌擺在房間中央,桌上散落著劇本、通告單、場景分鏡和幾杯早已冷掉的茶。製作人王剛坐在最裡側,翻閱著今天的拍攝進度表。
副導演周定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臉上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湯尼推門走了進來。他的手裡拿著一張醫院診斷證明。
「王製作人,我有件事情想跟您報告。」
王剛抬起頭:「什麼事?」
湯尼走到桌前,把診斷證明放在王剛面前。
「邱辰昨天拍戲受了傷,醫院檢查結果是肋骨兩處骨折。醫生建議住院治療,至少需要休養一段時間。」
辦公室裡頓時安靜下來。王剛拿起診斷證明,仔細看了看。
「兩處肋骨骨折?」
「是。」湯尼點頭。
「所以我想替邱辰申請公傷假,也希望劇組能負擔他的醫療費用,另外按照公司的規定,給他必要的生活補助。」
話音剛落,旁邊突然傳來一聲冷笑。「公傷假?」周定斜著眼睛看向湯尼。「他也配?」
湯尼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周副導,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周定把身體往椅背上一靠:「我的意思很簡單。」他瞥了一眼桌上的診斷證明。
「誰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裝孬的?」
「裝孬?」湯尼的聲音提高了幾分。
「醫院的X光片也是假的嗎?」
「誰知道呢?」周定冷冷地說。
「現在年輕人吃不了苦,一點小傷就喊痛,拍兩場戲就想休息。」
「你——」湯尼氣得握緊拳頭。
「他從三樓吊鋼絲摔下來,後來又被你安排去拍火場戲,你現在居然說他裝病?」
坐在一旁的邢正終於忍不住了,他把手裡的香菸狠狠按進菸灰缸:「周副導,你這話我不能接受。」
周定轉頭:「邢師傅,這裡沒你的事。」
「怎麼沒我的事?」邢正站了起來。
「那次吊鋼絲是我親自檢查的。第一次出問題的時候,我就已經提醒過你,這種拍法有危險。後來火場那一場,你又讓他反覆拍。」他的聲音越來越沉:「邱辰現在肋骨斷了兩根,不是擦破皮那麼簡單。」
周定嗤了一聲:「做替身本來就有風險。」
「有風險不代表可以亂來!」邢正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我們做特技的,最清楚什麼叫安全界線!」
周定臉色陰沉:「邢師傅,你是不是也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至少我不拿別人的命開玩笑。」邢正一句話,讓整間辦公室再次安靜下來。
坐在另一側的武術指導李明理也開口了:「我也說句公道話。」
他看著周定。
「邱辰雖然只是替身和雜役,但他每一次都是照你的要求去做。你要他上,他就上;你要他摔,他就摔。」李明理冷冷地笑了一下:「現在人受傷了,你一句『裝孬』就想把責任推乾淨?」
周定猛地站起身:「你們幾個今天是聯合起來找我麻煩是不是?」
湯尼也站了起來。「我們不是找你麻煩。」他指著桌上的診斷證明:「我們只是希望邱辰得到他應該得到的待遇。」
「他算什麼正式演員?」周定不屑地說:「說到底,他不過就是劇組裡一個打雜的。」
這句話一出口,湯尼、邢正和李明理三人的臉色同時變了。
湯尼盯著周定:「打雜的也是人。」
邢正接著說:「替身也是人。」
李明理最後補上一句:「更何況,他是為了這部戲受傷。」
三個人的聲音此起彼落,整間辦公室的氣氛頓時劍拔弩張。
王剛揉了揉額頭:「好了!」他終於出聲。
房間裡立刻安靜下來。
王剛把診斷證明重新拿起來,看了幾秒,然後抬頭看向湯尼。
「邱辰的醫療費用,公司負責。」湯尼一愣。
「王製作人——」
「另外,公傷假照准。」
王剛又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該有的生活補助,也照公司的標準辦。」
湯尼鬆了一口氣:「謝謝王製作人。」
王剛點點頭:「至於邱辰什麼時候回來,等醫生確認可以復工再說。人命和安全比趕戲重要。」
說完,他轉頭看向周定:「周副導,這件事情到此為止。」
周定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
「可是——」
「沒有可是。」王剛語氣沉了下來:「劇組現在最重要的是把戲拍完,不是讓大家每天吵架。」
周定只好悻悻坐回椅子。
湯尼收起診斷證明。邢正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
李明理也跟著站起身。三人一起往門外走。
走到門口時,湯尼回頭看了一眼周定。周定正低著頭整理劇本,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雙眼睛裡,卻閃過一絲陰冷。湯尼心裡忽然升起一股不安。
他知道,這場爭執雖然暫時有了結果,但邱辰和周定之間的樑子,只怕已經越結越深。而這部戲的後面,恐怕還有更多麻煩等著他們。
27 寶姐的心意
夜色已經深了。
公社的大門被推開時,走廊上的感應燈一盞接一盞亮了起來。
趙光華和張寧靜一前一後走進來。兩人一路上還在談著明天找工作的事情,光華臉上的笑容藏藏不住,整個人和平日那副埋頭苦讀、節衣縮食的模樣判若兩人。
正在客廳整理東西的寶姐,一抬頭便看見了他。
「喲!」寶姐放下手裡的衣服,瞇著眼睛打量光華。
「今天怎麼啦?撿到錢了?」
光華一愣:「沒有啊。」
「沒有?」寶姐上下看了他一眼:「那你笑得跟中了樂透頭彩一樣?」
一旁的寧靜忍不住笑了:「寶姐,他今天真的有好消息。」
「什麼好消息?」
光華還沒開口,寧靜已經搶著說:「他的留學申請通過了。」
寶姐怔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光華點點頭。
寶姐立刻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光華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她的語氣裡滿是欣慰:「我就知道你這些年的苦不會白吃。」
光華不好意思地笑了:「還早呢。學校那邊雖然答應了,可是我還沒有錢去。」
「所以你們今晚才這麼高興?」
寶姐看向寧靜。
寧靜點點頭:「我們決定明天一起去找工作。」
「一起?」
「對。」光華笑著說:「我想找一份正式工作,好好存錢。寧靜也剛好想換工作,所以我們就約好一起找。」
寶姐看看光華,又看看寧靜。
她的目光在兩人之間停了幾秒,嘴角慢慢浮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好啊。」
「寶姐,你笑什麼?」寧靜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沒什麼。」寶姐故意裝作若無其事。
「我只是覺得……兩個年輕人一起找工作,也挺好的嘛。」
「寶姐!」寧靜臉一紅。
光華也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寶姐,妳別亂說。」
「我亂說什麼了?」寶姐哈哈一笑。
「我什麼都沒說。」她轉身替兩人倒了兩杯溫開水。
看著光華接過水杯的模樣,寶姐心裡卻悄悄泛起一陣暖意。
這孩子剛進城讀大學的時候,身上沒幾個錢,卻抱著一股不服輸的傻勁。七年來,他省吃儉用,一邊讀書,一邊打工。如今,終於有了出國深造的機會。
想到這裡,寶姐暗暗下定決心。這一次,她不能只站在旁邊看。她要幫這孩子一把。而且,她心裡已經有了主意。
夜更深了。公社逐漸安靜下來。各個房間陸續熄了燈,只有走廊盡頭還留著一盞昏黃的壁燈。寶姐站在張寧靜房門前,抬手輕輕敲了兩下。
「寧靜,睡了嗎?」
裡面傳來聲音。「還沒,寶姐,進來吧。」
寶姐推門進去。寧靜剛洗完澡,穿著睡衣,正坐在書桌前整理明天找工作的資料。
「還在忙啊?」
「嗯。」寧靜抬頭笑笑。
「明天總不能兩手空空出去找工作吧?」
寶姐在床沿坐下,安靜地看著她。
「寧靜。」
「嗯?」
「妳有沒有興趣做珠寶設計?」
寧靜一愣:「珠寶設計?」
「對。」寶姐點點頭。
「其實我以前就是做這個的。」
「我知道啊。」寧靜放下手中的資料。
「可是寶姐,妳不是已經很久沒做了嗎?」
「所以才想重新開始。」寶姐望著窗外。夜色裡,城市的燈火像一片閃爍的星河。
「人啊,有時候不能一直守著過去,也不能一直害怕重新開始。」
她回過頭:「我想把以前做珠寶設計的手藝重新撿回來。」
寧靜眼睛一亮:「那太好了!」
「可是光靠設計還不夠。」寶姐笑了笑:「現在是網路時代,沒有行銷管道,東西做得再漂亮,如果沒有人知道,也賣不出去。」
寧靜頓時明白了:「所以……妳想找我幫忙?」
「對。」
寶姐毫不客氣地點頭:「妳懂年輕人的想法,又會用電腦,還懂得怎麼替商品拍照、寫介紹、做網路宣傳。」她伸出手指,像是在盤算一門生意。
「我負責設計和製作,妳負責網路行銷。我們兩個一起做。」
寧靜沒有絲毫猶豫:「好!」
寶姐笑了:「這麼快就答應?」
「為什麼不答應?」寧靜的眼神裡重新有了光。
「我現在正愁不知道要做什麼。妳願意給我機會,我高興都來不及。」
她忽然想起什麼,認真地看著寶姐:「寶姐,妳是不是早就想幫我?」
寶姐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擺手:「哪有。」
「有。」寧靜笑了:「妳只是不好意思直接說。」
寶姐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她才伸手拍拍寧靜的手背。「傻丫頭。」她的聲音柔了下來:「人在低潮的時候,最怕的不是沒有錢,而是覺得自己沒有用。」
寧靜眼眶微微一熱:「寶姐……」
「我不希望妳這麼想。」寶姐看著她:「妳年輕、有能力,只是暫時還沒找到適合自己的地方。」
「而且……」寶姐故意眨了眨眼睛。
「我也需要一個年輕漂亮的合夥人替我招呼客人嘛。」
寧靜噗哧笑了出來:「原來妳是看上我的外表。」
「那當然。」兩人同時笑了起來。笑聲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溫暖。
寧靜忽然站起來,走到寶姐身旁,伸手抱住她:「謝謝妳,寶姐。」
寶姐被她抱得一愣,隨即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謝什麼?」
「謝謝妳每一次我最需要幫忙的時候,都願意伸手拉我一把。」
寶姐沒有說話,只是輕輕笑著。
窗外,城市萬家燈火依舊。而這間小小的單身公社裡,幾個原本互不相識的陌生人,正一點一點地把彼此的人生牽在了一起。寶姐望著寧靜,心裡卻已經開始盤算另一件事。既然光華終於有了出國的機會,那麼,她一定要讓這孩子順順利利走出去。至於寧靜……她偷偷瞥了一眼寧靜,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這丫頭,也許很快就會發現,她真正想找的工作,未必只是一份工作。
29 三倍價錢的拳擊賽
傍晚時分,劉鼎天和朱爾東正在「網路消氣公司」的小辦公室裡吃泡麵。
辦公桌上的電腦忽然「叮」的一聲,跳出一封新訂單通知。
朱爾東湊過去看了一眼,眼睛頓時睜得老大。
「鼎天!」
「幹嘛?」
「大案子!」
劉鼎天嘴裡還咬著半截麵條:「多大?」
朱爾東把螢幕轉過來:「客戶願意付三倍價錢!」
劉鼎天差點把麵條噴出來:「三倍?」
「三倍!」
兩人互看一眼。下一秒,同時拍桌站起來。
「接!」
一個小時後。兩人站在一棟豪宅的大門前。
劉鼎天抬頭望著眼前氣派得不像人住的房子,忍不住吹了聲口哨。
「東仔。」
「幹嘛?」「你確定我們沒走錯?」
「地址就是這裡。」
朱爾東低頭確認手機上的地址:「這種有錢人家,連門都比我們公司的辦公室大。」
「少廢話。」劉鼎天拍拍他的肩膀:「三倍價錢。」
朱爾東立刻挺起胸膛:「對,三倍。」
兩人走進豪宅。管家領著他們穿過寬敞的客廳,最後來到一間設備完善的健身房室。兩人一踏進門,立刻愣住。
房間中央竟然架著一座標準拳擊擂台。周角落掛著拳擊手套、沙袋和訓練器材。
劉鼎天咽了一口唾沫:「東仔……」
「嗯?」
「我突然覺得,三倍好像也沒有那麼多。」
朱爾東也盯著擂台:「我也是。」
就在這時,一個身材壯碩的中年男人從裡面走了出來。
男人大約四十多歲,肩膀寬厚,手臂上的肌肉依然結實,雖然已經退休多年,身上卻還帶著一股拳擊手的氣勢。
他冷冷看了兩人一眼:「你們就是消氣公司的?」
「是。」朱爾東趕緊回答。
男人指了指自己:「我叫王強,前國家拳擊隊選手。」
劉鼎天看了看王強,又看了看擂台。心裡忽然有種不太妙的預感。
「王先生……」
「叫我王教練。」
「喔,王教練。」
王強指著擂台:「我要你陪我打一場。」
劉鼎天愣住:「打……打一場?」
「對。」
「是打……拳擊?」
王強面無表情:
「不然呢?花錢請你們來陪我下棋?」
朱爾東在旁邊差點笑出聲,卻被劉鼎天狠狠瞪了一眼。
王強走到擂台旁,拿起一副拳擊手套:「我老婆跟我吵架,回娘家去了。」
他把拳擊手套扔給劉鼎天:「我現在一肚子火。」
劉鼎天接住手套。
「所以……」
「所以我要揍人。」
劉鼎天愣了半晌:「那個……王教練,我們公司的服務原則是讓客戶發洩,可是……」
「怎麼?」
「我可以站著讓你罵。」
「不要。」
「讓你踢?」
「不要。」王強瞪著他:「我要打拳。」
整間健身房突然安靜下來。
劉鼎天轉頭看向朱爾東。朱爾東也看著他。兩人用眼神交換意見。
接不接?
三倍。
會不會死人?
應該不會吧?
真的?
不知道。
最後,劉鼎天咬了咬牙。「好!」他把拳擊手套戴上:「不過先說好,我沒學過拳擊。」
王強冷冷一笑:「我知道。」
「你知道?」
「所以我會控制力道。」
劉鼎天聽完,稍微安心了一點:「那就好。」
兩人登上擂台。
朱爾東站在擂台下面,臉色有些發白:「鼎天,你小心啊。」
劉鼎天拍拍自己的胸口:「放心。」他低聲說:「為了三倍價錢。」
鈴——
開始。
劉鼎天才剛抬起拳頭,王強已經逼近。
砰!
第一拳直接打在他的胸口。
「哇!」劉鼎天踉蹌著退了兩步:「出拳好快!」
王強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砰!
第二拳。
砰!
第三拳。
左勾拳、右直拳、閃身、再一記重拳。
劉鼎天完全沒有招架的能力。
「等一下!」
砰!
「我還沒準備好!」
砰!
「王教練!」
砰!
「你不是說控制力道嗎?」
王強終於停了一下:「我已經控制了。」
劉鼎天鼻子一酸:「這還叫控制?」
王強沒有回答。下一秒,又是一拳。
「哎呀!」
朱爾東站在擂台下面,看得心驚肉跳。
「鼎天!」
劉鼎天被打得連連後退,鼻血慢慢流了下來,嘴角也破了。
可是他沒有倒。
他只是擦了一把鼻血:「再來!」
王強一愣:「你確定?」
「確定!」
「為什麼?」
劉鼎天喘著氣:「因為……」他咧嘴一笑。
「三倍價錢。」王強愣了一下,竟然忍不住笑了:「好小子。」
接下來的幾分鐘,拳擊擂台上只剩下拳頭撞擊的聲音。
砰!
砰!
砰!
劉鼎天像一面厚實的沙包。被打得鼻青臉腫,鼻血和口水混在一起,整張臉腫得幾乎變了形。可是,他硬是沒有倒下。
最後,王強揮出一拳,停在半空。他看著已經氣喘吁吁的劉鼎天,忽然放下拳頭。
「夠了。」
劉鼎天愣住:「你……消氣了?」
王強深深吸了一口氣。原本緊繃的臉,終於慢慢鬆開。
「嗯。」他摘下拳套:「舒服多了。」
劉鼎天靠著擂台邊的繩索,長長吐出一口氣:「那就好……」
朱爾東趕緊爬上擂台:「鼎天,你沒事吧?」
劉鼎天摸了摸腫起來的臉:「沒事。」
「這還叫沒事?」
「有事也不能說有事。」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拳擊手套。
「三倍價錢。」
朱爾東苦笑:「你就只記得三倍價錢。」
劉鼎天卻咧嘴笑了:「做生意嘛。」
王強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很有種,很有敬業精神。」
劉鼎天疼得齜牙咧嘴:「王教練,輕一點……」
王強立刻收回手:「抱歉。」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遞給劉鼎天:「這是你們的酬勞。」
劉鼎天接過信封,打開看了一眼。鈔票厚厚一疊。他的眼睛頓時亮了。
剛才挨拳的痛苦,彷彿一下子減少了一半。
「東仔。」
「幹嘛?」
「我突然覺得……」
「覺得什麼?」
劉鼎天把信封塞進口袋:「挨這頓拳,好像也沒有那麼嚴重。」
朱爾東翻了個白眼:「你是被打傻了吧?」
劉鼎天哈哈大笑:「只要錢是真的,傻一點又怎樣?」
兩人一瘸一拐地走出豪宅。夕陽已經沉到城市的另一端。劉鼎天摸著腫脹的臉,疼得倒抽一口冷氣,卻又忍不住笑了起來。這個「出氣筒」的生意,看來還真有市場。
30 皮肉錢不好賺
王家豪宅的大門緩緩關上。
夜色已經深了,庭院裡的燈光依舊亮得刺眼。朱爾東一手提著裝滿鈔票的信封袋,一手攙著劉鼎天,兩個人踉踉蹌蹌地走向停在路邊的房車。
此時的劉鼎天,哪還有平日「大個兒」的威風?鼻青臉腫,嘴角破皮,鼻孔還塞著一團沾滿血跡的衛生紙,左眼腫得只剩下一條縫。整張臉活像剛被人拿去當沙包打了半個鐘頭。
朱爾東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大個兒,你還行不行?」
劉鼎天喘著氣,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笑:「行……看在鈔票的份上,當然行。」
「真的?」
「男人嘛……挨一頓拳頭算什麼?」
朱爾東瞄了一眼他腫得老高的臉:「你確定?」
劉鼎天沉默兩秒:「……其實我現在有點懷疑人生。」
朱爾東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剛才不是很有骨氣嗎?王先生打你第三十拳的時候,你還在那裡喊『再來!』。」
「那是做生意的職業道德。」
「現在知道痛了?」
「剛才腎上腺素太多,現在退了。」
兩人說著話,終於來到房車旁。
朱爾東拉開車門:「來,小心。」
劉鼎天一屁股坐進車裡,身體才剛靠上椅背,便長長吐了一口氣。
「呼……」
朱爾東把裝錢的信封袋往旁邊一放,繞到駕駛座。
「三倍價錢。」
他發動車子,忍不住又笑了起來:「這一趟真的賺到了。」
劉鼎天閉著眼睛,咧嘴笑道:「對啊……三倍……」說完,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可是我怎麼覺得,這三倍價錢裡面,有一半是醫藥費?」
「別烏鴉嘴。」朱爾東一踩油門,房車緩緩駛離豪宅。
車外的霓虹燈一道道從車窗掠過。
劉鼎天靠著椅背,起初還有一句沒一句地和朱爾東說話。
「爾東……」
「嗯?」
「你說我們這公司……」
「怎樣?」
「是不是應該改名?」
「改什麼?」
劉鼎天沉吟片刻:「『拼命公司』。」”
朱爾東哈哈大笑:「你放心,名字還沒改,公司先被你打垮了。」
劉鼎天也笑了:可是笑了沒幾聲,他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
「大個兒?」朱爾東沒有聽到回答。
他從後視鏡看了一眼。劉鼎天閉著眼睛,腦袋歪向一旁,一動也不動。
朱爾東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大個兒?」他提高聲音:「鼎天!」
還是沒有反應。朱爾東心裡猛地一沉。他一邊開車,一邊伸手往後拍了拍劉鼎天的肩膀:「喂!你別嚇我啊!」
劉鼎天依然沒有反應,朱爾東這下慌了。
「鼎天!」他看了一眼前方,又看了一眼後視鏡,立即猛打方向盤。
輪胎在路面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媽的!這皮肉錢……真的不能再賺了!」房車掉頭,朝最近的醫院急診室疾駛而去。
凌晨時分,醫院急診室依舊燈火通明。
急救人員推著病床匆匆迎上來:「病人怎麼回事?」
朱爾東急得滿頭大汗:「被拳擊打傷,剛才在車上突然昏倒!」
「有沒有失去意識?」
「有!」
「多久?」
「我……我不知道,大概幾分鐘!」
「先送進去!」幾名醫護人員迅速將劉鼎天抬上病床,推進急診室。
朱爾東跟在後面:「醫生!他不會有事吧?」
醫生一邊快步隨行,一邊說:「先別緊張,我們會替他做檢查。」
急診室的門在朱爾東面前關上。他站在門外,手裡還緊緊抓著那只裝錢的信封袋。剛才還覺得這一趟賺了三倍價錢,此刻看著手裡的鈔票,朱爾東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他低頭喃喃自語:「大個兒,你可千萬別有事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不知等了多久,醫生終於從急診室走了出來。朱爾東立即迎上前。
「醫生,他怎麼樣?」
醫生摘下口罩,神情嚴肅:「初步檢查是腦震盪。」
「腦震盪?」
朱爾東臉色一變:「嚴重嗎?」
「目前生命徵象穩定,但因為他受到多次頭部撞擊,而且曾經短暫失去意識,不能大意。」
醫生看著他:「需要住院觀察。」
朱爾東長長吐出一口氣:「要住多久?」
「先觀察幾天,看有沒有頭痛、嘔吐、意識混亂或者其他神經症狀。」
朱爾東連連點頭:「好,好……住院。」
醫生離開後,朱爾東站在原地,望著急診室裡昏睡的劉鼎天。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信封。裡面,是今晚辛苦換來的三倍價金。
他忽然覺得,那些鈔票沉重得像一塊塊石頭。
「大個兒……」他苦笑著搖搖頭:「這錢,我看真的不好賺啊。」
走廊盡頭,醫院的白色燈光冷冷地照著兩個疲憊的身影。
而在另一頭的《單身公社》,此刻,這個平日最愛耍寶、最不怕挨打的大個兒,已經躺進了醫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