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帶傷回家的夜晚
夜色已經沉了下來。
「單身公社」院子裡亮著幾盞昏黃的燈,晚風從半掩的鐵門吹進來,帶著城市夜晚特有的喧囂。屋裡不時傳出電視機的聲音,廚房裡則飄來飯菜的香氣。
大夥兒剛吃完晚飯,正三三兩兩坐在客廳聊天,忽然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
「喀——」
鐵門被推開。邱辰走了進來。他才一踏進院子,原本熱鬧的談笑聲便突然安靜下來。只見邱辰臉色有些蒼白,衣服上沾滿灰塵,手肘、手背和小腿都有明顯的擦傷,有幾處還貼著臨時包紮的紗布。
寶姐第一個站了起來。「邱辰,你怎麼回事?」她快步迎上去,仔細打量他的手腳:「怎麼弄成這樣?摔跤了?」
「沒事。」邱辰勉強笑了一下,把背包放到椅子旁。
「拍戲的時候不小心擦傷而已。」
「不小心?」林婉華也走了過來,看著他手臂上的傷口,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你這叫不小心?」她伸手指了指邱辰的手肘:「這都破皮流血了!」
孫晴已經轉身走進房間,很快拿著一條乾淨的濕毛巾出來。
「先擦一擦。」她把毛巾遞給邱辰,又問:「還有哪裡受傷?」
「就這些。」
「真的?」
「真的。」邱辰接過毛巾,擦去臉上的灰塵。
這時,一旁的大個兒劉鼎天看著邱辰狼狽的模樣,忽然咧嘴笑了起來。
「我說邱兄弟,你這工作也太有意思了吧?」眾人回頭看他。劉鼎天拍了拍自己厚實的胸脯,故意一臉得意。
「你看看我們!」他指著自己,又指向朱爾東。
「我們每天也是挨打,而且是貨真價實被人打!」
朱爾東正在喝水,聽見這句話,差點把水噴出來。
林婉華說:「你少來。」
「我哪裡少來?」劉鼎天一本正經地說:「我們這可是專業服務。客戶心情不好,我們就讓他們打;客戶有壓力,我們就讓他們出氣。」
他轉頭看向邱辰。「可是你呢?」劉鼎天上下打量邱辰:「你被人當沙包打,結果一毛錢也沒多拿。」
「哈哈……」朱爾東忍不住笑了起來:「大個兒,你這個比喻還真有點道理。」
劉鼎天頓時來了精神:「就是嘛!」
他走到邱辰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依我看,你乾脆別拍什麼電影了,跟我們幹!」
邱辰愣了一下:「跟你們?」
「對啊!」劉鼎天指著自己的鼻子:「加入我們『網路消氣公司』。」
朱爾東也跟著起鬨:「待遇優厚,工作單純。」
劉鼎天補充:「雖然偶爾會被打得鼻青臉腫,但是——」他故意拉長聲音:「——保證有錢賺啊!」
眾人哄堂大笑。
邱辰也忍不住笑了:「你們這算什麼工作?」
「工作不分貴賤嘛!」劉鼎天拍拍邱辰的肩膀。
「而且我們現在可是有品牌、有網站、有固定客戶,前途無量!」
「你閉嘴吧。」林婉華突然冷冷地說了一句。
劉鼎天的笑容僵在臉上。
林婉華瞪著他:「人家都傷成這樣了,你還在這裡開玩笑。」
「我只是……」
「只是什麼?」婉華毫不客氣地打斷他。「人家好不容易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你不幫忙就算了,還在傷口上撒鹽。」
劉鼎天摸了摸鼻子:「我也是好意嘛……」
「你的好意很吵。」
客廳裡頓時安靜了一秒。
朱爾東偷偷拉了拉劉鼎天的衣角:「走啦。」
劉鼎天知道自己惹不起林婉華,只好識相地往旁邊退。
「好好好,我閉嘴。」他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
「不過邱兄弟,你要是真的想轉行,隨時來找我啊!」
「劉鼎天!」
「走了走了!」劉鼎天連忙跟著朱爾東離開客廳。
眾人看著他倆的背影,都忍不住笑了。邱辰卻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傷口。寶姐走到他身邊,輕聲問:「今天到底發生什麼事?」
邱辰沉默片刻。「沒什麼。」他抬起頭,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就是拍戲。」
婉華看著他的眼睛,知道他沒有把事情全部說出來。
「邱辰。」她語氣放柔了一些:「如果真的有人故意欺負你,你不要什麼都自己扛。」
邱辰微微一怔。「我知道。」他看了一眼屋裡這群人。每個人臉上都是關切的神情。那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離開家鄉、獨自闖進這座陌生城市之後,至少還有一個地方,可以讓自己帶著疲憊和傷口回來。
他輕輕點了點頭:「放心吧,我沒事。」
寶姐拍了拍他的肩膀:「沒事就好。先去洗澡,等一下我幫你重新擦藥。」
邱辰笑著說:「謝謝寶姐。」
「一家人,客氣什麼?我去熱一碗湯,你今晚多吃一點。」寶姐轉身往廚房走去。
邱辰站在原地,看著寶姐的背影,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這個陌生城市裡,他終於有了一個可以稱作「家」的地方。
17、深夜的一碗什錦麵
夜已經深了。
單身公社逐漸安靜下來,客廳的電視早已關掉,只剩牆上的老掛鐘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窗外偶爾傳來機車呼嘯而過的聲音,很快又消失在遠處的街道。
孫晴一個人站在廚房裡,瓦斯爐上的小鍋正冒著熱氣。她將高湯倒進鍋裡,再放入麵條、青菜、香菇、蛋花和幾片肉片,最後撒上一點蔥花。熱騰騰的什錦麵香氣頓時瀰漫開來。孫晴端起碗,低頭看了一眼。
「這個時間,也不知道他吃了沒有……」想到邱辰今晚帶著一身傷回來的模樣,她心裡就一陣不舒服。她用手背試了試碗邊的溫度,小心翼翼地端著麵,走向邱辰的房間。
「叩、叩。」敲了兩下門,裡頭沒有回應。
孫晴又輕輕敲了兩下:「邱辰,是我。」
「門沒鎖。」
她推門進去。邱辰正坐在書桌前,桌上攤著幾本電影劇本和幾份英文資料。他一手托著下巴,另一隻手拿著筆,在紙上寫寫畫畫。
房間裡只有一盞檯燈亮著,昏黃的燈光照在他略顯疲憊的臉上。
孫晴看見他的模樣,心裡又疼了一下:「還沒睡啊?」
邱辰抬起頭,看到她手上的碗,笑了笑。
「這麼晚了,妳怎麼還沒睡?」
「我煮了碗麵。」孫晴把碗放到桌上:「你今天忙了一整天,又弄得一身傷,總不能只喝水睡覺吧?」
熱氣從碗裡緩緩升起。邱辰聞到香味,忍不住笑了:「看起來很好吃。」
「趁熱吃。」孫晴把筷子遞給他。
邱辰接過筷子,夾起麵條吃了一口:「嗯,好吃。」
「慢慢吃,小心燙。」孫晴拉了一張椅子坐在旁邊,看著他吃麵。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邱辰吃了幾口,忽然發現孫晴一直盯著自己。
「妳是不是有話要跟我說?」
孫晴怔了一下:「有那麼明顯嗎?」
「妳平常不是這樣看人的。」
孫晴苦笑。她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口。
「邱辰,你有沒有想過……換一家公司?」
邱辰手裡的筷子停了下來:「沒有,妳為什麼這樣問?」
「因為你現在這家公司,根本沒有把你當成電影碩士。」孫晴看著他手上的傷。
「每天叫你做雜役、當替身,還三天兩頭受傷。今天鋼絲斷掉,差一點就出事了。」
她越說越心疼:「你如果真的想拍電影,台灣又不是只有這一家電影公司。你可以再找別的地方。」
邱辰沒有回答,他低頭繼續吃麵。
孫晴看著他的沉默,又補了一句:「或者……你乾脆跟我一起做房屋仲介。」
邱辰抬頭:「房屋仲介?」
「對。」孫晴笑了一下。
「我現在多少也熟悉這一行。你英文好,又有留學背景,跟客戶溝通一定沒問題。」
她伸手比畫著:「我們兩個一起做,至少收入穩定,也不用每天被人呼來喚去。」
邱辰聽完,沒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孫晴,我知道妳是為我好。」
「嗯。」
「我也知道現在這份工作很苦。」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可是……我好不容易才走到這裡。」
孫晴沒有說話。邱辰的聲音變得低沉:「我在美國念電影,不是為了拿一張文憑回來接我爸的旅館,也不是為了找一份輕鬆的工作。」
「我想拍電影。我想知道,一部電影究竟是怎麼從一個劇本,變成銀幕上的畫面。」
他抬起頭,眼神裡重新亮起光芒:「如果連這點苦都吃不了,我憑什麼說自己想當導演?」
孫晴怔怔地看著他:「可是……你真的不怕嗎?」
「怕。」邱辰很坦白,「當然怕。」他笑了笑。
「今天從三樓吊鋼絲下來的時候,我其實腿都軟了。」
孫晴忍不住笑了。
「你還笑得出來?」邱辰說:「雖然我最後還是安全落地了。」笑容很快又從邱辰臉上淡去:「而且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伸手摸了摸桌上的劇本:「我現在吃的苦,將來都會變成經驗。」
孫晴望著他,久久沒有說話。她原本是想勸他放棄,可是這一刻,她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勸了。因為她第一次真正看見,邱辰眼裡那種近乎固執的光。那不是年輕人的任性。而是一個人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之後,寧可跌得遍體鱗傷,也不肯轉身的決心。
孫晴輕輕嘆了一口氣:「你這個人……真的很固執。」
邱辰笑了:「我爸也這麼說。」
「那你爸一定很頭痛。」
「何止頭痛。」
兩人同時笑了起來。笑過之後,孫晴看著他,眼神卻變得柔和。
「好吧。」她站起身,把桌上的劇本往旁邊挪了挪。
「既然你決定了,我就不勸你了。」
邱辰抬起頭:「真的?」
「但是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孫晴指著他:「以後再受傷,第一時間去醫院,不准硬撐。」
邱辰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好。」
「還有。」
「還有?」
「每天至少吃三餐。」
「好。」
「晚上不准熬夜到天亮。」
「這個……」
邱辰露出為難的表情。
孫晴立刻瞪他:「不行?」
「行。」邱辰只好投降。
孫晴這才露出笑容。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麵要吃完。」
「知道了。」
「一滴湯都不准剩。」
「遵命。」
孫晴笑著關上門。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邱辰低頭看著桌上的什錦麵,熱氣已經淡了許多。他拿起筷子,又慢慢吃了起來。
窗外的城市依舊燈火通明。而在這座陌生的大城市裡,一個年輕人正用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走向那個還不知道能不能實現的電影夢。
門外,孫晴走回自己的房間。她躺在床上,卻久久沒有睡著。腦海裡反覆浮現邱辰剛才的神情。那份執著,那份不服輸,以及即使遍體鱗傷,也仍然相信自己可以走下去的眼神。她忽然明白了,有些人,真正需要的不是別人替他選一條比較容易的路。而是在他選擇最艱難的那條路時,身邊還有人願意陪著他。
孫晴翻過身,望著黑暗中的天花板。
「邱辰……」她輕聲自語:「希望你真的能成功。」
18、寶姐藏在心裡的那筆錢
夜色籠罩著單身公社。
客廳裡只開著一盞立燈,昏黃的光線落在沙發和木頭茶几上。其他房客大多已經回房休息,走廊偶爾傳來腳步聲,很快又恢復安靜。
寶姐剛洗完澡,正坐在梳妝台前擦著保養品。
「叩、叩。」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誰啊?」
「寶姐,是我,寧靜。」
「門沒鎖,進來吧。」
房門推開,張寧靜探頭進來。
她穿著簡單的居家服,長髮隨意披在肩上。
「還沒睡?」寶姐轉過身。
「妳不也一樣?」寧靜笑了笑,走進房間,在床沿坐下。
「我睡不著,想找妳聊聊天。」
「好啊。」寶姐把保養品收進抽屜,笑著坐到她旁邊。
「最近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還好。」
「那就是有心事。」
「沒有啦。」寧靜連忙搖頭。
寶姐斜眼看她:「妳從進門開始,眼睛就一直閃來閃去,這叫沒心事?」
寧靜被說中心事,忍不住笑了:「寶姐,妳真的很會看人。」
「我在這個公社住了這麼多年,什麼人沒見過?」寶姐拿起桌上的茶壺,替她倒了一杯茶。
「來,慢慢說。」
寧靜端起茶杯,低頭吹了吹熱氣:「其實……我就是想問問光華。」
寶姐臉上立刻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喔——」
「妳不要亂想。我還沒說什麼呢。」
「可是妳那個表情已經說很多了。」
兩人相視一笑。
寶姐放下茶杯:「說吧,想知道光華什麼?」
寧靜沉默片刻,才輕聲說:「他最近是不是一直在準備去法國留學?」
「嗯。」寶姐點點頭:「他跟我提過很多次了。」
寧靜微微一怔:「妳早就知道?」
「當然。」寶姐笑了:「光華在這裡住了七年,幾乎什麼事情都會跟我說。」
「七年?」
「對。」寶姐望向房門外,眼神裡浮現一絲回憶。「他剛從鄉下來這裡讀大學的第一天,就拖著一個舊行李箱住進來。」她笑了笑:「那時候瘦得跟竹竿一樣,背著一個破書包,手裡還抱著幾本課本。」
寧靜聽得入神:「他那時候就很節省嗎?」
「何止節省。」寶姐忍不住笑。
「剛開始我還以為他是怕花我的錢,後來才知道,他是真的捨不得花。」
「為什麼?」
「因為他家裡沒錢。」寶姐語氣慢慢沉了下來:「學費、生活費,幾乎都是他自己想辦法賺。白天上課,晚上打工,有時候假日還跑去餐廳洗碗。」
寧靜想起昨晚在便利商店看到的那一幕。趙光華坐在角落裡,一邊啃著白吐司,一邊喝著礦泉水,桌上還攤著厚厚的書本。
她心裡忽然一陣酸楚:「難怪……」
「難怪什麼?」
「我昨天看到他吃吐司配礦泉水。」
寶姐笑了笑:「這孩子就是這樣。」
她停頓一下,又說:「不過妳知道嗎?他雖然對自己很省,對別人卻從來不小氣。」
「我知道。」寧靜輕聲說。
寶姐看著她,微微一笑:「知道就好。」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
寶姐忽然站起來,走到衣櫃旁,從最下面的抽屜裡拿出一個小鐵盒。她把鐵盒放到桌上:「妳知道這是什麼嗎?」
寧靜搖搖頭。
寶姐打開盒子,裡面沒有珠寶,也沒有現金,只有一本存摺。
「這些是光華這七年來繳的房租。」
寧靜愣住:「房租?」
「對。」寶姐拿起那本存摺。
「妳……一直替他存著?」
「嗯。」寶姐點頭。
「他不知道嗎?」
「知道我幫他保管,但不知道裡面有多少。」寶姐合上存摺:「我跟他說過,這些錢不是我的,是他的。等他有一天想創業,或者真的申請上國外的學校,我就全部拿給他。」
寧靜看著寶姐,半天說不出話。
「寶姐……」
「怎麼了?」
「妳為什麼要對他這麼好?」
寶姐沉默了一會兒:「因為他值得。」
一句簡單的話,卻讓寧靜鼻子微微發酸。
寶姐重新坐下:「這個世界上,能遇到一個真正肯努力的人不容易。」
「光華不是那種只會說夢想的人。他是真的一步一步在做。」寶姐望著手裡的存摺,眼神溫柔:「所以我願意幫他。」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飛到巴黎去了,我也替他高興。」
寧靜低下頭,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
「寶姐。」
「嗯?」
「如果……這筆錢還是不夠呢?」
寶姐看著她。
寧靜深吸一口氣:「我可以幫他。」
寶姐微微一怔:「妳?」
「我這幾年也存了一些錢。」寧靜說得很平靜:「如果他真的需要,我願意拿出來。」
寶姐沒有立即回答,她只是靜靜看著眼前的女孩。片刻後,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笑意。
「寧靜,妳是不是……」
「不是妳想的那樣。」寧靜立刻臉紅:「我只是覺得,他那麼努力,不應該因為錢而放棄自己的夢想。」
寶姐笑了:「我又沒說什麼。」
「可是妳明明就在笑。」
「好好好,我不笑。」寶姐伸手拍拍她的手背:「既然妳願意幫忙,那我們兩個就一起想辦法。」
「嗯。」兩個女人坐在昏黃的燈光下,相視而笑。她們都沒有再說破心裡真正的想法。但就在這個夜晚,一個關於趙光華未來的計畫,悄悄在兩個女人之間形成了。
窗外,夜風輕輕吹過院子。而單身公社這個看似由一群陌生人臨時拼湊起來的屋簷下,某些原本沒有血緣關係的人,早已在不知不覺間,成了彼此生命裡最親近的家人。
19、林婉華熬夜寫劇本
夜已深。「單身公社」逐漸沉入寂靜之中。客廳的燈早已熄了,只剩走廊盡頭那盞昏黃的小燈,從半掩的房門縫隙裡透進一絲微弱的光。
大部分房客都已經睡了。偶爾,夜風從老舊窗框的縫隙鑽進來,吹得窗簾輕輕晃動。遠處街道上偶爾傳來一輛機車呼嘯而過的聲音,轉眼又恢復沉寂。
林婉華的房間卻還亮著燈,房裡凌亂得像剛打過一場仗。
書桌上堆滿了參考書、劇本、雜誌和喝過的飲料罐,幾張寫滿劇情構想的稿紙散落在地板上。床鋪也沒有整理,棉被皺成一團,床腳還堆著幾件換下來的衣服。
唯一井然有序的,是桌上的筆記本電腦。螢幕上,一行行文字快速增加。
林婉華坐在書桌前,身體微微前傾,雙手在鍵盤上飛快敲擊。「喀、喀、喀……」
清脆的鍵盤聲,在深夜的房間裡格外清楚。
她已經坐了好幾個小時。桌上的咖啡早已冷透,杯底只剩下一點苦澀的黑色液體。婉華揉了揉痠痛的肩膀,盯著螢幕上的文字,嘴裡低聲喃喃。
「這裡……不對。」她用滑鼠往回拉了幾行。
「人物不可能這樣說話……太假了。」她把剛寫好的幾句台詞全部刪掉。
停了幾秒,又重新開始輸入。「如果是這樣……應該會比較自然。」她一邊打字,一邊自己念出人物的台詞:「你以為我不想回去嗎?我只是……沒有地方可以回去了。」婉華突然停下手指,她盯著那句話看了幾秒。不知道為什麼,那句話像是突然刺進了自己的心裡。
「沒有地方可以回去了……」她輕聲重複一次。
片刻後,她搖了搖頭。「不行,太悲情了。」
她又把那一句刪掉。正準備重新修改,桌面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窸窣聲。
婉華眉頭一皺,低頭一看,一隻黑褐色的蟑螂正從桌角慢悠悠地爬過來。
牠沿著桌面一路往前,竟然毫不客氣地爬上了筆記型電腦。最後停在鍵盤中央。
婉華整個人僵住,她瞪著那隻蟑螂,蟑螂也像是毫無畏懼地「瞪」著她。
「……你最好不要碰我的劇本。」婉華壓低聲音警告。
蟑螂動了一下觸鬚。婉華瞇起眼睛:「我警告你喔。」
蟑螂繼續往前爬。
婉華終於忍無可忍。「喂!」她迅速伸出手,眼明手快地用三根手指一把將蟑螂壓住。「抓到了!」她把蟑螂捏住,起身走到窗邊。窗戶一推開,夜風迎面吹進來。婉華伸出手指,毫不客氣地把那隻蟑螂彈了出去。
「去外面找你的朋友。」說完,她關上窗戶。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露出嫌棄的表情。「噁……」她抽出一張面紙,仔仔細細擦了擦手指,又把面紙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
房間重新恢復安靜。婉華回到書桌前坐下,她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凌晨兩點多了。
她揉了揉眼睛,疲憊地打了一個呵欠。
「最後一場……寫完就睡。」她自言自語。可是話才說完,她又像想起什麼似的,重新盯住螢幕。手指再次落在鍵盤上。「喀、喀、喀……」鍵盤聲重新響起。
窗外,城市早已進入夢鄉。而林婉華卻彷彿完全忘記了時間。對她而言,只要故事還沒有寫完,天就還沒有亮。她繼續埋頭工作。
一個字。
一行字。
一場戲。
慢慢地,在這盞孤燈之下,一個尚未完成的故事,開始有了生命。
20、大編劇幕後的寫手
午後的電視台編劇辦公室,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咖啡味。
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幾名編劇埋頭坐在電腦前趕稿,鍵盤聲此起彼落。電話鈴聲不時響起,辦公室外還傳來製作人催稿的聲音,整層樓都瀰漫著一股忙碌而緊繃的氣氛。
靠窗的位置,林婉華正低著頭修改下一集的劇本。
她剛把一段台詞刪掉,電話便響了。
「林婉華,大編劇請妳進去一趟。」
內線電話那頭傳來助理的聲音。
婉華愣了一下。
「現在嗎?」
「對,柴老師叫妳馬上過去。」
「好,我知道了。」
放下電話,婉華看了看自己桌上密密麻麻的稿紙,心裡隱約有一種預感。
這幾個月,她幾乎把所有下班時間都耗在劇本上。
一場戲、一句台詞、一個人物轉折,她都反覆琢磨。
最近這部戲的收視率確實一路攀升,連電視台的同事都開始私下議論。
「該不會是要談加薪吧?」
旁邊一名編劇笑著問。
婉華也笑了笑。
「不知道。」
她整理了一下頭髮,拿起資料夾,朝柴欣的辦公室走去。
來到門口,她輕輕敲了兩下。
「進來。」
柴欣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婉華推門而入。
柴欣正坐在辦公桌後,桌上放著一疊厚厚的劇本。她戴著一副金框眼鏡,手裡還拿著一支紅筆,神情看起來相當悠閒。
看到婉華進來,她露出笑容。
「來,坐。」
婉華坐到她對面的椅子上。
柴欣把手上的劇本往前推了推。
「這幾集,妳寫得不錯。」柴欣身體往椅背上一靠,語氣中帶著幾分讚賞。
「這幾個月收視率一直往上爬,尤其是最近幾集,觀眾反應很好。昨天的收視率又創新高了。」
婉華聽見這句話,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真的嗎?」
「當然。」
柴欣笑著說。「所以公司很滿意。」
婉華心裡一陣欣喜。她原本以為,這一次終於等到柴欣兌現當初的承諾了。
當初柴欣曾經告訴她,只要她肯努力,就會慢慢讓她從寫手變成真正的編劇。
她一直記得。也一直等著那一天。柴欣拿起桌上的劇本,輕輕拍了兩下。
「從下一集開始,我每集多給妳一千塊。」
婉華一怔:「加一千?」
「對。」柴欣點點頭。
「妳的表現值得這個價錢。只要繼續保持下去,後面還可以再談。」
婉華臉上露出笑容。
「謝謝柴老師。」
「別急著謝。」
柴欣伸手示意她坐近一點,語氣忽然變得親切起來。
「我今天找妳來,是因為有一件事情要跟妳商量。」
「什麼事?」
「這部戲快進入尾聲了。」
「嗯。」
「我希望妳接下來繼續幫我寫。」
婉華點點頭。
「我願意。」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終於鼓起勇氣,把埋藏在心裡很久的話說出口。
「不過……我有一件事情想請教柴老師。」
「妳說。」
「等這部戲播完,在最後的工作人員名單裡……能不能加上我的名字?」
柴欣眉毛輕輕一挑:「妳的名字?」
婉華點頭。
「就掛『助理編劇』。不用排在前面,只要有我的名字就可以。」
辦公室裡忽然安靜下來。柴欣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她拿起桌上的咖啡杯,輕輕啜了一口。「不行。」兩個字,說得非常平靜。
婉華愣住:「為什麼?」
「現在還不是時候。」柴欣放下咖啡杯。
「妳還年輕,資歷也還不夠。現在掛上名字,對妳沒有好處。」
婉華看著她:「可是這些劇本……」
「我知道。」柴欣打斷她。
「我知道很多都是妳寫的。」她語氣依然溫和。
「所以我才說,我不會虧待妳。」
婉華沉默。
柴欣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城市密密麻麻的高樓,玻璃帷幕反射著午後陽光。
「婉華,妳知道現在外面有多少人想進電視台嗎?」
她沒有回頭:「很多人。」
「可是能夠真正留下來的,有幾個?」
婉華沒有回答。
柴欣轉過身來,臉上又恢復了笑容:「妳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繼續寫。」
「繼續寫?」
「對。」柴欣語氣篤定。
「妳寫,我負責掛名。我們這樣合作,不是很好嗎?」
婉華怔怔地看著她:「可是……」
「妳放心。」柴欣走回辦公桌旁,輕輕拍了拍婉華的肩膀。
「等時機成熟,我一定會推薦妳。」
「真的?」
「當然。」柴欣笑得十分自然:「我當初不是就跟妳說過嗎?我要栽培妳。」
這句話讓婉華心裡微微一震。她看著眼前這張帶著笑容的臉,忽然覺得有些陌生。她想起這幾個月來無數個熬夜的晚上。
想起自己在房間裡對著電腦,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劇本。想起那些被她反覆修改、刪掉,又重新寫上的台詞。那些故事明明是她的心血。可是到了最後,卻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能留下。
「怎麼了?」柴欣見她久久不說話,笑著問。
婉華回過神來。她勉強露出一絲笑容。
「沒事。」
「那就好。」柴欣重新拿起劇:「今晚把下一集的大綱先給我。」
婉華站起身:「好。」
她走到門口時,柴欣又叫住她:「婉華。」
她回頭。
「好好寫。」柴欣笑著說:「妳現在可是我的秘密武器。」
婉華沒有回答,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我知道了。」房門關上。
走出辦公室的那一刻,婉華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走廊上人來人往。有人拿著劇本匆匆走過,有人抱著咖啡談笑,也有人正在為下一場戲爭論。可是這些聲音,忽然都變得很遙遠。婉華站在走廊中央,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資料夾。她原本以為,自己終於快要成為真正的編劇了。
現在才明白——柴欣要的,根本不是培養一個接班人。她要的,只是一個永遠躲在自己身後、替自己寫出漂亮劇本的「寫手」。
婉華咬了咬嘴唇:心裡第一次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失落。不是因為多了那一千塊錢。而是因為她忽然發現,自己努力了這麼久,竟然連一個屬於自己的名字,都還沒有資格留下。她深吸一口氣,抱緊手裡的資料夾。
「林婉華……」她在心裡對自己說:「難道妳真的只能替別人做嫁衣嗎?」她抬起頭,看著走廊盡頭那扇透進陽光的窗戶。陽光很亮。可是她的心,卻第一次感到一片陰影。
21、林婉華公園遇險
傍晚的公園,夕陽已經沉到遠處高樓的屋脊後方。
天邊殘留著一抹橘紅色的晚霞,公園裡的路燈一盞接著一盞亮起。下班時間剛過,人潮漸漸散去,只剩幾對情侶坐在長椅上低聲談笑,幾名老人沿著步道慢慢散步。
林婉華一個人坐在公園角落的長椅上。她面前放著一罐已經喝掉的啤酒,腳邊還擺著一大袋易開罐啤酒。她今天沒有帶劇本。也沒有帶筆電。什麼都沒有。
只有酒。
「咔!」她拉開第二罐啤酒。仰起頭,咕嚕咕嚕喝了幾口。冰涼的啤酒滑過喉嚨,帶來短暫的麻痺感。她望著遠處的樹影,苦笑了一下。
「寫手……」她喃喃自語:「說得真好聽。」
她又喝了一口:「說穿了,不就是代筆嗎?」想到柴欣那張笑臉,婉華心裡就一陣煩躁。
「栽培我?」她嗤笑一聲。「栽培我替妳寫一輩子吧?」她將空罐捏扁。
「喀啦!」鋁罐在她手裡發出刺耳的聲音,她隨手把空罐丟進旁邊的垃圾桶。
沒有丟進去。鋁罐撞上桶沿,滾落到地上。
婉華看了一眼,懶得撿。她又從袋子裡拿出一罐。
「咔!」拉環彈起。第三罐。她喝得比剛才更快。不知不覺,臉頰已經泛起一層紅暈。
晚風吹來,她伸手撥了撥額前被風吹亂的頭髮,眼神開始有些迷濛。
「我為什麼要受這種氣……」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明明劇本都是我寫的……」聲音越來越低:「為什麼連一個名字都不能留下?」
她沒有注意到,遠處有兩個年輕男人正朝她走來。
兩人都穿著花俏的襯衫,頭髮梳得油光發亮,一個嘴裡叼著香菸,另一個手插在褲袋裡。他們經過婉華身旁時,其中一人放慢腳步。
「欸。」他用手肘碰了碰同伴:「那個妞不錯喔。」
另一人回頭看了一眼:「喝醉了?」
「好像是。」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嘴角同時浮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婉華完全沒有察覺。
她把最後一口啤酒喝完,將空罐往地上一扔,扶著長椅慢慢站起來。
「回家……」她喃喃說:「睡一覺就好了。」
她拿起手提包,搖搖晃晃地往公園出口走去。才走沒幾步,身體便晃了一下。
「唉……」她扶住旁邊的樹。兩個阿飛悄悄跟在她身後。
到了公園出口,其中一人忽然加快腳步,從後面追上來。
「小姐。」
婉華沒有理他。
「小姐,妳喝醉了,要不要我們送妳回家?」
婉華皺起眉頭。「不用。」她繼續往前走:「我自己會回去。」
另一個阿飛從旁邊繞過來,擋住她的去路:「別這麼客氣嘛。」
婉華抬起頭,瞇著眼睛看他:「讓開。」
「喲,脾氣還不小。」那人笑了笑。
婉華想從旁邊繞過去,兩人卻一左一右把她夾在中間。
「你們想幹什麼?」她終於警覺起來。
「沒幹什麼。」其中一人伸手抓住她的手臂。
婉華用力甩開:「放手!」
另一人趁機從另一側架住她:「走啦,送妳回去。」
「放開我!」婉華猛然掙扎。「救命!」她的尖叫聲劃破公園的暮色。
幾名路人停下腳步,卻沒有人敢立刻靠近。
「救命啊!」婉華拼命扭動身體:「你們放開我!」
兩個阿飛反而抓得更緊。
「別叫了!」
「跟我們走就好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腳踏車輪胎碾過地面的聲音。
「喀啦、喀啦……」一名青年騎著腳踏車,正沿著公園外的人行道緩緩經過。
那人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背著畫具,車後還掛著一個畫袋。正是瓦歷斯・尤幹。
他原本低著頭騎車。突然——他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放開我!」尤幹猛然抬頭。
「……婉華?」他踩下煞車。腳踏車急停。尤幹回頭望去。公園出口處,林婉華正被兩個男人架住。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沒有多想,尤幹猛然轉動車頭。
「喂!」他大喝一聲。
兩個阿飛回過頭。「誰啊?」
話音未落——「砰!」腳踏車猛然撞了上去。
其中一個阿飛猝不及防,被車頭狠狠撞中後腰,踉蹌幾步,整個人往前撲倒。
「媽的!」另一人剛鬆開婉華,準備朝尤幹撲過去。
尤幹已經跳下腳踏車。
他身形一轉。右腿猛然旋起。
「啪!」一記乾脆俐落的迴旋踢,狠狠掃中對方肩頸。
那人整個身體被踢得轉了半圈,踉蹌著跌坐在地。
「啊!」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驚呼。
倒在地上的另一個阿飛爬起來,氣急敗壞地衝向尤幹。
「你找死!」
尤幹沒有後退。他看準對方衝來的瞬間,身體往旁邊一閃,隨即騰空而起。
一記俐落的下壓腿落下。
「砰!」那人被踢得整個人失去平衡,連續翻滾幾圈,狼狽地摔在地上。
四周一片安靜。幾秒鐘後,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好!」接著掌聲突然響了起來。
「漂亮!」
「打得好!」
「太帥了!」
圍觀的人紛紛鼓掌。尤幹卻沒有理會。他轉身快步走到婉華面前。
「婉華!」婉華怔怔看著他。
酒意、驚嚇和剛才的混亂交織在一起,讓她一時之間還沒回過神。
「尤……尤幹?」
「妳沒事吧?」尤幹上下打量她:「有沒有受傷?」
婉華搖搖頭:「我……我沒事。」
話才說完,她身體突然一晃。
尤幹連忙伸手扶住她:「小心。」
婉華靠在他手臂上,這才真正鬆了一口氣。
「你怎麼會在這裡?」
「剛好騎車經過。」
尤幹看了看地上的兩個阿飛。
兩人見勢不妙,已經爬起來,灰溜溜地往巷子裡逃去。
尤幹收回目光:「走吧,我送妳回去。」
「可是你的腳踏車……」
「我們一起騎。」
「一起?」婉華愣了一下。
尤幹把腳踏車牽過來,拍了拍後座。
「上來。」
婉華看著腳踏車,又看看尤幹。
「我喝醉了。」
「我知道。」
「你不怕我吐在你身上?」
尤幹忍不住笑了:「那就吐吧。」
「你……」婉華第一次露出笑容。
那笑容雖然帶著醉意,卻比她這一整個傍晚的愁眉苦臉明亮許多。
她小心翼翼坐上後座。尤幹踩下踏板。腳踏車慢慢駛離公園。晚風吹過兩人的臉龐。婉華一手抓著後座,一手下意識抓住尤幹的衣角。
「抓緊。」尤幹提醒她。
「知道了。」婉華輕聲回答。
公園的燈光逐漸被拋在身後。兩人的身影沿著夜色中的街道緩緩遠去。
誰也沒有發現,剛才那場驚險的意外,正在悄悄改變兩個人的距離。
至少在這個失意的夜晚,林婉華終於知道——當她跌跌撞撞走在人生最狼狽的時候,身後還有一個人,願意毫不猶豫地轉過身來。
22、橋上的夜風
夜已經深了。
公園外的街燈一盞接著一盞亮著,昏黃的光暈落在柏油路面上。尤幹騎著腳踏車,林婉華坐在後座,雙手有些無力地抓著他的衣角。
晚風吹過來,帶著初夏夜裡微微的涼意。
婉華原本還沉默著,過了一會兒,卻突然皺起眉頭。
「尤幹……」
「嗯?」
「停一下。」她的聲音有些虛弱。
尤幹立刻踩住煞車,把腳踏車停在橋邊:「怎麼了?」
婉華沒有回答,踉蹌地下了車,扶著橋邊欄杆快步走了幾步。
「嘔——」她伏在欄杆上吐了起來。
尤幹趕緊把腳踏車靠到一旁,快步走過去,一手輕輕扶住她的肩膀,一手替她拍著背:「慢慢來,不要急。」
婉華吐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喘著氣,抬起頭。
「我……我沒事。」
「妳這個樣子還叫沒事?」尤幹皺起眉頭:「到底喝了多少?」
婉華伸出手,比了個數字,自己卻也說不清楚。
「不知道……反正……很多。」
尤幹忍不住苦笑:「啤酒不是水。」
婉華擦了擦嘴角,忽然笑了一下。
「我知道。」
「知道還喝?」
「因為……」她的笑容慢慢消失:「有些事情,不喝一點,會睡不著。」
尤幹看著她,沒有追問。夜風吹過橋面,兩個人一時都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尤幹才輕聲說:「走吧,回公社。」
婉華點點頭。
「嗯。」
回程時,尤幹放慢了車速。婉華坐在後座,沒有再說話,只是低著頭。城市的燈火從她眼前一盞盞掠過,像一場模糊而遙遠的夢。
回到「單身公社」時,院子裡已經安靜下來。
大夥兒早已回房休息,只有走廊上的一盞小燈還亮著。
尤幹停好腳踏車,回頭看著婉華。
「能走嗎?」婉華點點頭。
「可以。」她才跨出一步,身體卻晃了一下。
尤幹連忙扶住她:「還是我扶妳吧。」
「我真的可以……」
「好啦,別逞強。」尤幹攙著她,慢慢走進屋裡。
到了婉華的房門口,她摸了半天口袋,才想起鑰匙放在哪裡。
「鑰匙……」
「在這裡。」尤幹替她從包包裡找到鑰匙,打開房門。
門一推開,尤幹整個人愣住了。房間裡亂得像剛打過一場仗。書桌上堆著一疊又一疊劇本,幾個喝完的飲料罐歪七扭八地擺著,地板上散落著稿紙、書本和揉成一團的紙張。床邊甚至還堆著幾個沒有丟出去的垃圾袋。
尤幹站在門口,愣了幾秒。眼前這個凌亂的房間,很難和那個平日裡穿著優雅、說話俐落、看起來總是很有自信的林婉華聯想在一起。
「妳……平常都這樣?」
婉華沒有回答。她走進房間,在木地板上坐了下來。背靠著床沿,雙腿蜷著,整個人像突然失去了支撐。
「尤幹……」
「嗯?」
「我不想再寫了。」
尤幹蹲在她面前:「寫什麼?」
「劇本。」婉華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地上的一張稿紙。
「我不想再替柴欣寫了。」她的聲音很輕:「她說會栽培我……」
停了一下,她忽然苦笑:「結果呢?」
尤幹沒有插話。
「我寫得越好,她的名聲越大;我寫得越辛苦,她拿到的錢越多。」
婉華抬起頭,眼眶泛紅:「可是我的名字呢?」
她指著桌上的一疊劇本:「上面從來沒有我的名字。」
尤幹沉默片刻:「所以妳很生氣。」
「不是生氣。」婉華搖頭:「是覺得自己很笨。」她伸手捂住臉:「我竟然相信她。」
尤幹看著她,慢慢坐到旁邊:「相信別人,不代表妳笨。」
婉華抬起眼睛看他:「那代表什麼?」
「代表妳曾經認真相信一件事情。」
婉華怔怔地看著他。
尤幹笑了笑:「只是現在知道那個人不值得相信,以後不要再相信她就好了。」
婉華沒有回答。過了片刻,她低聲說:「我不甘心。」
「我知道。」
「我真的不甘心。」她的聲音突然提高。
「我有能力寫,我為什麼要永遠隱藏在她的身後?為什麼她可以拿我的作品當自己的招牌?」
尤幹點點頭:「那就不要隱藏了。」
婉華愣住。
尤幹沒有再多說,只是站起身:「妳先休息。」
他走到房間角落的小冰箱前,打開冰箱門,取出一瓶冰水。
「喝一點。」他倒了一杯水,遞到婉華手裡。
婉華接過來,慢慢喝了幾口。冰涼的水滑過喉嚨,她的神智似乎清醒了一些。
「謝謝。」
「不用謝。」尤幹看了看她:「妳現在需要睡覺。」
「我睡不著。」
「那就躺著。」
「我不想躺。」
尤幹無奈地笑了:「林婉華,妳喝醉了。」
婉華瞪他一眼:「我沒有。」
「好,妳沒有。」尤幹順著她說:「只是今天晚上,地板比較喜歡妳。」
婉華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出來。「你……」她笑著笑著,眼眶卻又紅了。
尤幹沒有再說什麼。他彎下腰,把地上的稿紙一張張撿起來,將散落的書本放回桌上,又把喝完的飲料罐集中到一起。
婉華坐在地板上,看著他的背影。
「尤幹。」
「嗯?」
「不用整理。」
「沒關係。」
「我明天自己整理。」
「那我今天先幫妳整理。」他把一大袋垃圾打包好,提在手上。
「妳先睡。」
婉華看著他,忽然問:「你是不是覺得……我很邋遢?」
尤幹回過頭:「沒有。」
「真的?」
「真的。」
「那你剛才為什麼一直看?」
尤幹笑了:「因為我第一次看到。」
「看到什麼?」
「原來一個看起來很漂亮、很有氣質的女人,房間也可以亂成這樣。」
婉華立刻抓起旁邊的一個抱枕丟過去:「你給我出去!」
尤幹閃身躲開,笑著提起垃圾袋。
「好,我出去。」走到門口,他又回過頭。
「水記得喝完。」
婉華沒有回答,尤幹輕輕關上房門。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婉華坐在床沿,望著手裡那杯冰水。
她忽然想起剛才在橋邊,自己伏在欄杆上狼狽嘔吐時,尤幹沒有問她為什麼喝酒,也沒有笑她,更沒有趁機說教。他只是安靜地陪著她。她低下頭,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個傻瓜……」
門外,尤幹提著垃圾袋走過昏暗的走廊。而門內的林婉華,第一次覺得,今晚這個原本狼狽不堪的夜晚,好像也沒有那麼難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