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布置在鹿窟村的兩枚活棋
77
在新店山區雲霧繚繞的一個清晨,保密局偵防組辦公室內燈光昏黃,牆上掛著一幅中華民國地圖,窗戶緊閉,窗簾微張,一絲晨曦勉強滲入。辦公桌上堆著厚厚的卷宗,牆角老式的落地風扇嘎吱作響,空氣裡混雜著紙張、煙草與霉味。
谷正文上校坐在辦公桌前,眉頭微蹙,手指利落地撕開一封無字信封。他抽出裡頭那張空白信紙,嘴角不自覺地勾起笑意,然後伸手點燃桌邊的一根紅色蠟燭。燭光搖曳間,他小心翼翼地將信紙置於火焰上方,紙面微微泛黃,逐漸顯現出行雲流水般的筆跡。字句一行行浮現,他眼神專注,臉上露出幾分得意。
讀畢,他倚在椅背上,抽出一根長壽牌香煙,用銅製打火機點燃,深吸一口,嘴角揚起一絲冷笑。白霧在昏黃的燈光中盤旋上升,瀰漫整個空間,仿佛籠罩著一場尚未開打的情報戰。
他抓起話筒,聲音低沉卻帶著命令語氣:「叫邢愛華來一趟。」
不久,門“喀啦”一聲被推開,邢愛華穿著整齊軍裝走進來,腳步沉穩,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後走近桌邊。
「組長,您找我?」
谷正文吐出一口煙,眼神銳利如刀,語氣卻帶著幾分愉悅:「愛華,你曉得呂赫若和那個台大講師何雲軒,現在躲到哪裡去了嗎?」
邢愛華一邊聳肩,一邊苦笑地摊了摊手:「組長,我又不是如來佛祖,哪知道那兩隻狐狸鑽到哪個洞穴去了?」
谷正文咧嘴一笑,煙霧從鼻尖滑出:「他們一起躲進汐止山上,一個叫鹿窟的山村。」
邢愛華雙眉一挑,頓時精神一振,驚訝道:「喔?董志乾那小子這麼快就回報啦?」
谷正文得意地點頭,彈了彈菸灰,煙頭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入煙灰缸中:「是啊!這枚活棋還真管用哩。」
邢愛華走到桌邊,附身壓低聲音說:「如此一來,總算對咱們局長有個交代了。組長,要不要我帶人去抓這兩隻狐狸?」
谷正文猛然瞇起雙眼,語氣轉為嚴峻:「我說愛華啊,你是在保密局當差,怎麼腦子還這麼直?不能多想幾步嗎?」
他一邊說,一邊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近邢愛華,拍拍他肩膀,眼神意味深長。
邢愛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抓了抓後腦勺:「組長,我懂你的意思了,現在還不是收網的時機。」
「對嘛,現在進去抓人,只會打草驚蛇。那一窩蛇鼠全跑了,咱們不就白忙了?」谷正文轉身走回座位,嘴角重現笑意。
「那麼……什麼時候我們才能收網抓人呢?」邢愛華邁前一步,試探地問。
谷正文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劃,一邊慢慢地說:「等我們派進去的人,把基地成員的名冊送出來,我們就能網一撒,全部撈起來。」他語氣堅定,彷彿已看見獵物落網的那一刻。
接著,他舉起剩半截的香煙,放入嘴中,以舌頭一捲,竟然直接在口中將火苗熄滅,然後猛然吐出來:「就像這半截煙枝,讓他們從此熄滅!」
邢愛華連忙豎起大拇指,笑嘻嘻地說:「組長英明!」
谷正文將香煙盒丟回桌上,臉色轉為慎重:「愛華,我今天叫你來,不只是為了談呂赫若與何雲軒這兩隻小狐狸。」
邢愛華眼中閃出一絲興奮:「這我知道,組長一定有更重要的任務,要交代給我。」
谷正文露出老謀深算的神情,點了點頭:「我透過特殊管道,又找到一枚活棋──廖清文夫婦。」
邢愛華皺眉,腦中飛快轉著:「如果我猜得沒錯,這姓廖的一定有特殊作用?」
「你猜對了。」谷正文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拍了拍,「這廖清文,是鹿窟村長陳啟旺的小舅子。」
「組長,你有任務要交代給廖清文?」
「當然有。董志乾的任務,是搜集基地名冊;而廖清文的任務……」他將手指重重地點在檔案上,「則是切斷陳啟旺對基地那夥人的經濟支援。」
他說這話時,聲音低沉,卻帶著一股滲入骨髓的冷意,整間辦公室的空氣,彷彿比方才更冷了幾度。
78
回到基地「組織部」的草寮屋裡,外頭的雨剛停,屋頂還滴著水,竹牆邊緣滲著霉味與潮濕的氣息。屋內點著一盞小小的煤油燈,燈光晃動,影子在牆上時聚時散,像兩個密謀者的幽魂。窗邊掛著一頂草笠和一條濕透的長巾,滴水聲滴答不斷,彷彿為即將展開的對話打拍子。
董志乾踩著濕滑的泥地進了屋,把草鞋重重一踢,濺起幾滴泥點。他拍了拍斗笠上的水珠,眼角餘光觀察著坐在矮桌前翻閱文件的陳當和。
「主任……」他壓低聲音,語氣婉轉卻藏著一絲譏諷,「我剛才去了一趟土地公廟,看見一幕好戲……說起來,怕是您得有點心理準備。」
陳當和抬起頭,皺著眉,手中筆杆緊握成拳:「什麼事?」
董志乾一邊走近,一邊故意慢條斯理地說:「呂赫若和陳如玉,兩人並肩坐在香案前,笑語綿綿……那神情,可不像只是參拜土地公那麼簡單。」
陳當和臉色一沉,猛地站起,椅子腿摩擦竹地發出刺耳聲。「你確定?」
「親眼所見。」董志乾故意加重語氣,雙手插腰,故作無奈地搖了搖頭,「主任,如果你再不儘快採取行動,那個呂赫若恐怕就要把陳如玉挾去配囉!」
「閉嘴!」陳當和怒拍桌面,桌上的茶杯微震,茶水潑濺出幾滴。他走到窗邊,掀開草簾朝外看了看,又垂下手,聲音轉為低沉,「你說怎麼辦?」
「我建議,咱們去找村長陳啟旺,把呂赫若的風流韻史全抖出來。」董志乾故意靠近一步,語氣放輕,像說秘密,「讓村長來當這道牆。」
陳當和點了點頭:「這的確是個主意。不過……萬一如玉執意要跟著呂赫若走呢?」
董志乾冷笑一聲,側身貼近,語帶陰冷:「那就另想辦法。主任,您不會還沒看出來吧?只要那個呂赫若還活在這個世上,她的心就不會回到你這裡。」
陳當和倒退一步,眼神變得警覺:「小董……你是說——殺了他?」
「我說得沒錯吧?」董志乾語氣轉為堅定,語速也快了些,「你之前是想逼他離開基地,可如今,他成了亡命之徒,若再帶著如玉私奔,那你什麼都沒了。」
「嗯……這情況,還真有可能。」陳當和咬著下唇,低頭沉思片刻。
「咱們一不作,二不休。」董志乾雙手撐在桌上,身子微前傾,聲音壓低,「弄死呂赫若,無論用什麼辦法,死無對證最好。」
陳當和沉默半晌,終於緩緩抬頭,眼中閃著狠意:「好吧……我聽你的。你有好辦法?」
董志乾笑了,彎下腰靠向他耳邊,小聲說:「主任,你耳朵借我。」
他用手掌遮著口,耳語了一番。陳當和聽罷,皺起眉來,問:「這招真的行得通?」
董志乾站直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擊不中,我還有後著。」
陳當和點了點頭,像是咬緊了牙:「那麼,我們先去找村長陳啟旺告狀,把這局鋪好。」
就在這時,外頭一片竹影輕晃,一個人影倏地一閃,藏進牆邊蕉葉下。廖學禮正彎著腰,緊貼竹牆,屏息凝神。他原本只是路過草寮,沒想到無意間聽到這段對話。
他的手指微微顫抖,心跳如鼓。剛才聽到的話句句驚心,讓他頭皮發麻。
——這草寮屋,外頭看是革命基地,裡頭卻像一口黑水沸騰的毒鍋。
午後的陽光從木造屋簷斜斜灑入,屋內煙霧繚繞,茶香撲鼻。村長陳啟旺家客廳寬敞而簡樸,牆上掛著一幅已泛黃的《出師表》書法,角落裡堆著幾袋地瓜與農具。正中央一張老榆木方桌,擺著熱氣騰騰的茶壺與幾只粗陶茶杯,四人圍坐其間。
79
村長陳啟旺穿著短袖白襯衫,正用手搖扇驅趕茶煙,臉上掛著一絲疲憊笑意。董志乾靠坐在椅背上,雙手抱胸,一副有話要爆的模樣。他低頭啜了口茶,才慢悠悠地開口。
「啟旺兄,」他故作無意地開場,語氣裡卻帶著幾分挑釁,「方才我在土地公廟那棵老樟樹下,親眼看見王文波主任,正和令妹如玉姑娘約會——彈吉他唱歌,兩人眉來眼去,形影相依,怕不是只聊音樂那麼單純。」
陳啟旺聞言一怔,微皺起眉頭,放下茶杯,平靜道:「男未婚女未嫁,伊們若真有意思,我倒不反對。有感情,總是好事。」
坐在一旁的陳當和此時突然前傾,冷冷插話:「啟旺兄,木盛兄,你們或許不曉得這位王主任的真實身份吧?」
廖木盛一臉狐疑,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王主任的底細?莫非他另有來歷?」
董志乾嘴角微微上揚,像是早已等著這一刻。他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傾,語氣低沉:「其實他不姓王。他就是那個聲名狼籍、被通緝的——呂赫若。」
廖木盛驟然坐直,手裡茶杯差點沒拿穩:「呂赫若?就是那個《光明日報》的主編?他不是被保密局通緝嗎?」
「正是。」董志乾拍了拍膝蓋,語氣篤定。「我以前就是他報社的同事。他躲過了搜捕,逃了出來,現在改名換姓,混進我們這兒。你們說,這樣的人,靠得住嗎?」
陳啟旺皺眉沉思,喃喃道:「難怪……我早覺得他面熟。那日他來我家喝茶,我還在想在哪見過……原來,是在報紙上看過照片。」
「不止如此。」董志乾眼神銳利,話語像刀子一樣切入,「這人風流成性,早有元配,還和別的女人同居。到處留情,處處留債。你願意讓令妹成為他下一個受害人?」
陳啟旺猛地站起身,眉頭緊鎖,口氣嚴峻:「如玉是我唯一的妹妹,我豈能眼睜睜看她掉進火坑?」
廖木盛也放下手中扇子,臉色凝重:「這事得從長計議,不能讓如玉誤入歧途。」
「啟旺兄,」董志乾故意壓低聲音,語帶同情地說,「你得儘早勸勸如玉,這丫頭怕是已經神魂顛倒、耳根發軟了。」
陳啟旺雙手背在背後,來回踱了幾步,終於轉身,堅定地說:「我會親自找她談談。謝謝你們提醒,這事不能拖!」
廖木盛點點頭,拍拍董志乾的肩:「你這一說,真是及時。我們得守住這個基地,不能讓一個外來人破壞團結。」
窗外風鈴微響,午後的陽光從茶杯邊緣折射出斑駁光點,映在每一人的臉上——那神情,忽然變得無比陰沉。





